繁體小說 > 澄玉蒙塵 > 第2章 石上霜

第2章 石上霜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清晨的磨刀石】

一九五一年春,石家莊郊外的土地剛分完不久。劉村家家戶戶門楣上,還貼著區公所發的“土地證”封條的紅印子。王家的證上寫著六畝三分地——兩畝水澆地,四畝三旱地,在村裡算中等戶。

澄玉在雞叫頭遍時就醒了,不是睡夠了,是西屋漏風。

翻修時王氏說“西屋先湊合”,秋菊進門後說“錢要留著買豬崽”,那破窗戶紙便一直破著。晨風從窟窿眼鑽進來,吹得招娣在薄被裡縮成一小團。澄玉摸黑起身,把自個兒的夾襖蓋在孩子身上——那夾襖補了十七八個補丁,最舊的一塊布,還是從趙家帶出來的。

正屋的油燈已經亮了,隔著院子能看見窗紙上晃著人影。秋菊總是起得比雞早,自打她進門,王家竈房的火就沒斷過早。

“姐,”秋菊在竈房門口站著,手裡端著個空瓦盆,“缸底子見光了。”

她說話有股子勁兒,每個字都像砸在實地上。嫁過來三個多月,秋菊頭一回叫“姐”,澄玉聽著,心頭反倒一緊。

“我去挑。”澄玉去拿扁擔。

秋菊沒挪腳:“招娣也七歲了吧?我七歲時,一天能拾兩筐糞蛋子。”

澄玉的手頓了頓:“她骨頭嫩。”

“窮人家的閨女,哪有骨頭嫩的福氣?”秋菊笑了,嘴角扯起的弧度像初春凍土裂開的縫,“村西劉寡婦家的丫頭,五歲就跟車撿穗子了。”

澄玉沒接話,挑著倆破木桶出了門。井台在村西頭,得走一裡地。天是蟹殼青,東邊剛泛魚肚白。她聽見院裡傳來秋菊的聲音,是對王氏說的:“娘,今兒的糊糊多摻半瓢麩子,新玉米得留到麥收。”

然後是王氏含糊的應聲。

自打秋菊進門,王氏的話就少了。這個曾經為了兒子敢掏空家底的女人,如今在兒媳跟前,總像短了口氣。澄玉懂——那十塊現洋的聘禮,那青磚到頂的新房,像磨盤壓在娘心上。花這麼大價錢娶來的媳婦,自然得捧著。

兩桶水挑回來,澄玉的肩頭已經勒出紅印。秋菊正蹲在院裡磨鐮刀,青石磨刀石發出“嚓、嚓”的響聲,又幹又澀,像磨的不是鐵,是人的耐性。

“倒缸裡吧。”秋菊頭也不擡,“對了,河溝邊那畝半麥子,草長得埋腳脖子了。今兒你得空薅薅。”

澄玉看著自己那雙泡得發白的手:“寶生不是說……”

“寶生腰疼。”秋菊說得理所當然,“男人家的腰是根基,傷著了怎麼撐門戶?再說,你薅得比他細發。”

磨刀聲停了。秋菊舉起鐮刀,刀刃在晨光裡閃著冷鐵的光。她眯眼看了看,又俯下身繼續磨,那架勢不像在伺候農具,倒像在打磨什麼兵器。

【糊糊裡的鹹菜星】

早飯果然是摻了麩子的玉米糊糊,稀得能照見碗底的花紋。招娣捧著碗小口喝,眼睛卻粘在桌上那碟鹹菜上——那是秋菊從孃家帶來的醃芥菜疙瘩,平時鎖在她陪嫁的榆木箱子裡,隻有寶生在時才捨得切一小碟。

秋菊給寶生夾了一筷子鹹菜,又給自己夾,像是剛想起來,把碟子往中間推了半寸:“娘,姐,都嘗嘗。”

王氏夾了片薄得透光的,澄玉沒動。

“姐嫌鹹?”秋菊問。

“口淡。”澄玉說。

秋菊笑了:“也是,姐在趙家時,吃的怕是細麵饃就醬肉。不像我們莊戶人,一口鹹菜能下半碗糊糊。”

這話說得輕,卻像麥芒紮進肉裡。王氏的臉白了白,寶生埋頭喝糊糊,呼嚕聲格外響。

澄玉放下碗:“我吃好了,下地。”

“等等。”秋菊叫住她,“有樁事,得跟娘和姐商量。”

她放下筷子,用袖口抹了抹嘴——那動作帶著種刻意的粗糲,像在劃清界限:“昨兒回李家窪,碰見王媒婆了。她說起姐的事兒……”

屋裡靜下來,隻剩招娣小口吸溜糊糊的聲音。

“她說姐才二十六,總不能守一輩子。”秋菊看向王氏,“娘,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王氏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澄玉站起來:“我的事,不勞弟妹費心。”

“這話說的,”秋菊也站起來,她比澄玉矮半頭,但那身闆挺得直,像棵栽實了的樹,“咱們一個鍋裡攪勺子,我不費心誰費心?姐,我是為你想。你帶著招娣,往後幾十年咋過?等娘老了,等寶生有了自個兒的孩子,你這當姑的,還能指著侄子養活?”

“我能幹活。”澄玉說。

“你能幹幾年?”秋菊聲音高了,“娘,您聽聽!姐說能幹活!可外頭人怎麼說?說王家出了個嫁不出去的老閨女,帶著拖油瓶吃兄弟的糧——這話好聽?”

寶生猛地擡頭:“誰嚼舌根?我撕他的嘴!”

“你撕得完嗎?”秋菊瞪他,“全村人背後都這麼說!你以為人家當你麵說?唾沫星子淹死人,淹的是咱王家的門楣!”

王氏的手開始抖。她這輩子最怕兩樣:一樣是兒子說不上媳婦,一樣是王家被人戳脊梁骨。如今頭一樣剛解決,第二樣就壓過來了。

“秋菊,”王氏的聲音像破風箱,“你有話直說。”

“我說了,是為姐好。”秋菊坐下來,語氣軟了些,“王媒婆說了,她手裡有戶人家,不嫌姐二婚帶娃,願意接。”

澄玉轉身往門外走。

“劉鐵柱!”秋菊在她身後喊出這個名字,“咱村的,三十了,家裡就他一個。人悶,不愛言語,可實在。這樣的,才靠得住!”

澄玉的腳釘在門檻上。劉鐵柱——她知道這人。住村北頭老地主劉老歪留下的舊院,土改時分出去三間房,自己留了兩間。很少跟人來往,村裡孩子見了他都跑,說他那雙眼看人像看木頭。

“人家說了,”秋菊的聲音追過來,“隻要姐點頭,給兩袋白麪當彩禮。眼下春荒,兩袋白麪能頂大用。”

招娣忽然小聲說:“娘,我餓。”

澄玉回頭,看見女兒的碗已經空了,孩子正伸舌頭舔碗沿。那雙眼睛乾淨得像井水,照得人心頭髮慌。

【孃的眼淚】

那天後晌,澄玉從地裡回來時,招娣正在院裡喂那兩隻老母雞。孩子看見她,跑過來小聲說:“姥姥在屋裡掉淚。”

澄玉的心往下一沉。

王氏坐在東屋炕沿上,眼睛紅腫得像熟桃,手裡攥著塊灰布手巾。見澄玉進來,她慌忙擦臉,可越擦淚越多。

“娘。”澄玉在門口站著。

王氏招手讓她坐,一把抓住她的手。那雙手曾經能掄鋤頭能揚場,如今枯得像冬天的棗樹枝。

“玉兒,”王氏的聲音啞得厲害,“娘對不住你。”

澄玉沒吭聲。

“當年……當年不該讓你嫁趙家。”王氏的淚又湧出來,“這麼多年,為了寶生,一回回委屈你······”

“過去的事了。”澄玉說。

“過不去。”王氏搖頭,“你看現在,寶生娶了媳婦,這個家……這個家我當不了家了。秋菊說得在理,你留在家裡,確實招閑話。可她那點心思,娘看得明白——她是嫌你和招娣佔了炕頭,分了口糧。”

澄玉反握住母親的手:“那我走。”

“走?往哪走?”王氏的淚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回趙莊?趙家族老能容你?一個年輕寡婦帶著孩子,單門獨戶過,那是往火坑裡跳!”

設定

繁體簡體

“那也比在這兒強。”澄玉說,“我走了,秋菊順心,您也少受氣。”

“不行!”王氏忽然激動起來,“玉兒,你再等等。秋菊說的那個劉鐵柱……娘打聽了,人是悶,但沒聽說幹過啥壞事。三十沒娶親,是因為成分不好——他爹是地主,雖然死了,家也敗了,可這名頭背在身上,正經人家閨女都不願意沾。”

澄玉苦笑:“所以我這樣的,就配了?”

“不是這意思!”王氏急著解釋,“娘是想,你要實在不情願,咱再尋摸別的。這回娘做主,一定給你找個可心的。你還年輕,總不能真這麼過一輩子。”

“我不想再嫁了。”澄玉說得很平,“娘,在趙家那幾年,我過夠了。如今我隻想帶著招娣,安安生生過日子。我能下地,能掙工分,餓不死我們娘倆。”

“我的玉兒啊……”王氏哭得渾身打顫,“你命咋這麼苦……”

澄玉眼睛乾乾的,一滴淚也沒有。她忽然想起爹還在時,總愛摸著她的頭說:“我們玉兒是塊好玉,將來得配個好人家。”

可爹不知道,好玉掉進泥裡,就再也洗不凈了。

【王媒婆的算盤】

王媒婆是三天後再來的。

這回她拎了半包紅糖,一進門就笑:“哎喲,王家嫂子,您這氣色見好啊!娶了媳婦就是不一樣,有人分擔了!”

秋菊迎出來,接過紅糖:“王嬸子客氣啥,快屋裡坐。”

澄玉正在院裡洗衣裳,看見王媒婆那身靛藍褂子,心裡咯噔一下。那褂子的顏色,和當年來說親讓她嫁趙家時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王氏從屋裡出來,勉強笑著:“她嬸子來了。”

三人進了正屋,門虛掩著。澄玉搓衣裳的手慢下來,聽著裡頭的動靜。

“……鐵柱那孩子我是看著長大的,”王媒婆的聲音飄出來,“老實,本分,就是話金貴。可話少好啊,話少的男人不生事。他家的院子您知道,雖然舊,可到底是青磚的。院裡那口井,水甜,這全村獨一份!”

秋菊接話:“我打聽過了,劉家雖然敗了,可鐵柱勤快。土改後分了五畝地,他一個人侍弄得挺好。姐嫁過去,吃穿不愁。”

王氏的聲音很低:“那人性……真沒問題?”

“能有啥問題?”王媒婆拍著大腿,“嫂子,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要不是成分不好,鐵柱這樣的勞力,能輪到咱挑?人家說了,不嫌澄玉帶娃,還願意給兩袋白麪當彩禮。眼下這光景,兩袋白麪能救急啊!”

屋裡靜了一會兒。

秋菊又說:“娘,王嬸子說得在理。姐嫁過去是正頭夫妻。招娣帶過去,也算劉家的人,將來大了,鐵柱還能不給她說婆家?總比在咱家強——咱家啥光景您也知道,寶生將來有了孩子,哪還顧得上外甥女?”

這話戳中了王氏最疼處。她一輩子最怕的,就是虧了寶生,斷了金家香火。

門忽然開了。澄玉端著洗衣盆站起來,看見母親站在門口,眼睛又紅了。

“玉兒,”王氏說,“你進來。”

澄玉進了屋。王媒婆上下打量她,笑得眼睛眯成縫:“澄玉啊,幾年不見,出落得更水靈了。就是瘦,得補補。”

“王嬸子。”澄玉淡淡叫了一聲。

“哎!”王媒婆拉她坐下,“剛才我說的,你都聽見了吧?劉鐵柱那邊,我可是費了老勁說和的。人家開始也不樂意,說想要個頭婚的。我說澄玉多好的閨女啊,能幹,賢惠,模樣又俊,就是命不濟。你好生待她,她能不掏心窩子跟你過日子?”

澄玉擡起眼:“王嬸子,我不嫁。”

屋裡瞬間靜了。

秋菊的臉沉下來:“姐,你這是幹啥?王嬸子為你好,跑前跑後的,你一句不嫁就打發了?”

“我沒求她跑。”澄玉說。

“你!”秋菊站起來,“好,好,算我多管閑事!我李秋菊嫁到王家,是真心實意想過好這個家。看姐一個人帶孩子不易,我才厚著臉皮去求人。結果呢?好心當成驢肝肺!”

王氏忙拉她:“秋菊,別惱,你姐不是那意思……”

“那她啥意思?”秋菊聲音尖起來,“她是覺得我容不下她,要趕她走是不是?娘,您評評理,自打我進門,哪頓飯少了她娘倆的?哪件衣裳我沒給洗?我要真容不下,早不讓她們上桌了!”

她越說越激動,淚都出來了:“我圖啥?還不是圖這個家好!寶生是我男人,我巴不得他好。可他姐整天在家,外人說閑話,說的不是她澄玉,說的是我男人沒本事,養著姐姐一家!我這當媳婦的,臉上有光嗎?”

寶生不知啥時候回來了,在門口探頭:“吵吵啥?”

秋菊一見寶生,哭得更兇了:“寶生,你來得正好。我為你家操心勞力,倒落了一身不是。這日子沒法過了!”

寶生慌了,忙進屋哄她:“哎呀,這到底是咋回事?”

王媒婆見狀,也站起來打圓場:“哎喲,這是咋說的……澄玉啊,你也別倔。秋菊是真心為你好,你想想招娣,想想你娘。你娘這把年紀了,還能護你幾年?你不為自個想,也得為孩子想。”

澄玉看著這一屋子人——哭鬧的秋菊,手足無措的寶生,唉聲嘆氣的王媒婆,還有滿臉淚痕、眼裡全是哀求的娘。

她的目光落在招娣身上。孩子不知啥時候溜了進來,躲在門後,怯生生地看著她。

“兩袋白麪,”澄玉忽然開口,聲音平得像曬場,“啥時候給?”

王媒婆一愣,隨即大喜:“你應了?隨時!隨時能給!”

“我要現糧,不要欠條。”

“沒問題!劉家有存糧!”

澄玉站起來:“日子你們定吧。我乏了,回屋歇著。”

她牽著招娣往外走,身後傳來秋菊止住的哭聲,王媒婆連聲的“好事好事”,還有王氏壓抑的啜泣。

西屋的門關上,世界靜了。

招娣仰著臉問:“娘,咱要去別人家了?”

澄玉蹲下來,摸著孩子的臉:“嗯。”

“那個人……好嗎?”

澄玉的手頓了頓,把招娣摟進懷裡:“不怕,有娘在。”

窗外,天色暗下來了。春天的傍晚,風吹過破窗戶紙,發出嗚嗚的聲音,像誰在哭。

澄玉抱著女兒,眼睛望著窗欞上那一小塊天。雲層很厚,遮住了星月。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人生又要轉彎了。前路是深是淺,是明是暗,她看不清,也不想看清了。

嫁給誰不是嫁呢?這世上的人,剝開皮囊,裡頭大抵都差不多。趙家那樣的大戶尚且如此,劉鐵柱一個破落地主的兒子,又能壞到哪裡去?

她這樣想著,心裡竟生出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隻是夜深時,她做了個夢。夢裡還是做姑孃的時候,爹在燈下雕玉,她在一旁磨石。爹說:“玉兒,你看這玉,蒙了塵還是玉。人活著,就得有玉的筋骨。”

她問:“要是玉碎了呢?”

爹擡起頭,眼睛裡有她看不懂的悲哀:“碎了……也是玉。”

夢醒時,枕畔一片濕涼。招娣在她懷裡睡得正香,小臉溫熱。

窗外,天要亮了。

設定

繁體簡體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