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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青磚院,鎖寒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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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前夜】

澄玉出嫁前的那個晚上,王氏蒸了一鍋玉米麪窩頭。窩頭捏得比平時實誠,每個都有拳頭大,金燦燦的,在油燈下泛著光。可除了秋菊和寶生,誰也沒胃口。

招娣坐在門檻上,看著娘收拾包袱。那個藍布包袱皮,還是澄玉從趙家帶出來的,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澄玉往裡麵放了兩身換洗衣裳——都是補丁摞補丁的,洗得發白;一塊用了多年的皂角,硬得像石頭;一麵邊緣磕破的銅鏡,照人時臉都是裂的。

“這個帶上。”王氏從懷裡掏出個手帕包,層層開啟,裡麵是六個雞蛋,“我拿紅紙染了皮,圖個吉利。”

澄玉沒接:“留著給招娣吃吧。”

“讓你帶你就帶!”王氏聲音忽然高了,又猛地壓低,像被什麼噎住了,“路上……路上吃。”

招娣站起來,走到澄玉身邊,小手拽住她的衣角。孩子八歲了,已經懂得什麼是“嫁人”,懂得這一走,娘就不再隻是她的娘。

澄玉放下手裡的衣裳,蹲下身,看著女兒。招娣的小臉綳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一滴淚也沒掉。

“招娣,”澄玉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你……你先跟著姥姥住。”

王氏在一旁急急接話:“對,對,先跟著我。你嫁的是本村,擡腳就到。等你在那邊安頓好了,孩子隨時能過去。萬一……”她頓了頓,像是要把喉嚨裡的硬塊嚥下去,“娘就擔心那邊待她不好,跟著我,至少你不用擔心她受罪。”

澄玉摸著女兒的臉,指尖感覺到孩子麵板下的顫動。招娣忽然仰起頭,用那雙過分懂事的眼睛看著她:“娘,我聽姥姥話。你……你好好過日子。”

這話太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碎。澄玉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像是要把這個小小的身子嵌進自己的骨血裡。招娣的小手環住她的脖子,溫熱的呼吸噴在她頸窩裡。

許久,澄玉才鬆開手,站起身,繼續收拾包袱。她把那六個紅皮雞蛋小心地放進去,又塞進一雙新納的鞋底——那是她夜裡就著油燈做的,一針一線,密密麻麻。

“招娣的鞋我做好了三雙,都在東屋炕蓆底下。”澄玉對王氏說,“開春長得快,您記得給她換。”

王氏點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手背上,碎成幾瓣。

那晚,澄玉和招娣擠在西屋的小炕上。孩子緊緊挨著她,小手一直抓著她的衣襟,睡著了也不鬆。澄玉睜著眼,看著窗紙上漏進來的月光,一片一片,冷冷清清。

她知道,這是她和女兒最後一起睡的夜晚了。明天,她就要走進那個青磚院子,走進另一段未知的人生。

而她的招娣,要留在姥姥家,在沒有孃的日子裡,學著長大。

【熱鬧與冷眼】

三月初八那天清晨,王媒婆領著澄玉往劉家走時,劉家院子已經熱鬧起來了。

劉家的院子在村北頭,是個三合院——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東邊緊挨著的就是劉婆子和小兒子劉鐵鎖的家,兩家隻隔著一道矮土牆。西邊也住著劉家的本家,是劉鐵柱已出嫁的大姐家偶爾回來住的老屋。

澄玉跟著王媒婆走近時,就聽見那邊的人聲鼎沸。孩子們在院外跑鬧,婦女們在高聲說笑,男人們蹲在牆根抽煙。劉家院門口聚了二三十號人,都是左鄰右舍——劉村不大,誰家有事,半個村的人都會來看熱鬧。

劉婆子穿了一身半新的藏藍褂子,頭髮梳得油光,正站在院門口張羅。她身邊圍著一群人,有她的小兒子劉鐵鎖和兒媳,還有三個已經出嫁的女兒——都帶著孩子回來了。劉鐵鎖長得比劉鐵柱矮些,但看著機靈,正忙著給男人們遞煙。他的媳婦抱著個兩歲的男孩,那孩子穿得乾淨整齊,一看就是精心打扮過的。

“來了來了!”有人眼尖,看見了澄玉。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了過來。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打量,有同情,也有看熱鬧的。澄玉認得其中不少人——都是同村的,有的還一起幹過活。可此刻,他們都隻是看客。

劉婆子快步迎上來,臉上堆著笑,那笑容又熱又假,像糊在臉上的糨糊:“哎喲,可算來了!路上累了吧?”她一把抓住澄玉的手,握得很緊,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澄玉擡眼,看見劉婆子身後站著的劉鐵柱。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黑布褂子,背挺得筆直,但頭微微低著。見澄玉看他,他擡起眼皮看了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

“快進來,快進來!”劉婆子拉著澄玉往院裡走,一邊走一邊高聲對眾人說,“大傢夥兒都看看,這就是我兒媳婦澄玉!往後就是咱劉家的人了!”

院裡支起了三張借來的八仙桌,桌上擺著花生、瓜子,還有幾碟醃蘿蔔——這就是待客的全部了。沒有酒,茶也隻是白開水泡的棗葉,但大家還是擠擠挨挨地坐著,嗑瓜子聲、說笑聲混成一片。

劉鐵鎖的媳婦抱著孩子走過來,笑著對澄玉說:“嫂子來了。”她笑得倒是真誠些,可眼神裡也有打量——那是女人看女人的眼神,掂量著對方的斤兩。

王媒婆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新人進屋,拜天地!”

雖然沒有花轎沒有吹打,但拜天地的儀式還是要的。劉婆子不知從哪找來兩塊褪了色的紅布,一塊塞給劉鐵柱,一塊塞給澄玉。

堂屋裡供著**像和劉家祖宗牌位。劉鐵柱和澄玉並排站著,在王媒婆的吆喝聲中,拜了天地,拜了**像,拜了劉家祖宗牌位。最後是拜高堂——劉婆子坐在唯一的一把太師椅上,腰闆挺得直直的。

“夫妻對拜——”

澄玉彎下腰時,眼角餘光瞥見劉婆子正側頭跟小兒子劉鐵鎖說話,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和對她時的完全不一樣——是暖的,是真的。

拜完堂,劉婆子站起來,拍著手說:“好了好了,禮成了!”她拉著澄玉的手,走到院子當中,對眾人說,“今兒個是我家鐵柱的大喜日子,多謝大傢夥兒來捧場!往後澄玉就是咱劉家的人了,還望大家多照應!”

人群裡響起掌聲和叫好聲。劉鐵鎖帶頭喊了聲“好”,幾個本家兄弟也跟著起鬨。

澄玉站在那兒,手裡攥著那塊褪色的紅布。她看著滿院子的人,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有跟她一起薅過草的嬸子,有借過她家籮篩的大娘,有曾經笑話過寶生的年輕人。此刻他們都笑著,鬧著,可她知道,等熱鬧散了,他們回到自己家,關上門,又會怎樣議論這場婚事——二婚的寡婦,地主的兒子,兩袋白麪的買賣。

劉鐵柱的大姐走過來,塞給澄玉一個小布包:“拿著,姐的一點心意。”布包裡是兩個熟雞蛋。

澄玉低聲道謝。大姐看著她,眼神複雜,欲言又止,最後隻是拍了拍她的手:“好好過。”

午飯的“喜宴”很簡單——玉米麪窩頭管飽,白菜豆腐湯一人一碗。劉婆子端著碗,挨桌勸菜:“吃,都吃!別客氣!”她那熱情勁兒,彷彿擺的是滿漢全席。

澄玉被安排在劉鐵柱旁邊坐著。劉鐵柱埋頭吃飯,從頭到尾沒跟她說一句話。他的吃相讓澄玉隻感到渾身不舒服,狼吞虎嚥,一個窩頭三口就沒了。

劉婆子時不時瞥澄玉一眼,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剛買回來的物件,看看有沒有瑕疵,值不值那兩袋白麪。

最顯眼的是劉鐵鎖一家。劉鐵鎖的媳婦抱著孩子坐在劉婆子身邊,劉婆子時不時夾塊豆腐餵給孫子,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那孩子穿得乾淨,臉蛋圓潤,跟招娣那瘦小的樣子比起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吃過飯,客人們陸續散了。劉婆子站在院門口送客,笑聲又尖又亮:“有空常來啊!等麥收了,請大家吃白麪饃!”

劉鐵鎖一家最後走。劉婆子拉著小孫子的手,一直送到矮土牆那邊,還在門口說了半天話。澄玉隔著院子,看見劉婆子彎腰親了親孫子的臉,那親昵勁兒,是裝不出來的。

等人走光了,院子一下子空下來。地上滿是瓜子皮、花生殼,還有孩子們踩碎的泥腳印。那三張借來的八仙桌還沒來得及還,孤零零地支在院子當中。

劉婆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她轉過身,腰闆也沒剛才挺了,眼皮耷拉下來,對澄玉說:“收拾吧。”

說完,她徑自進了東屋——那是她的屋子,“砰”一聲關上了門。

【第一夜】

澄玉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地狼藉。夕陽斜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劉鐵柱已經拿起掃帚開始掃地了。他掃得很用力,塵土飛揚起來,在金色的光線裡打著旋。他掃到院門口時,停下來,朝矮土牆那邊看了一眼——那邊傳來劉鐵鎖媳婦哄孩子的聲音,還有劉婆子隱約的笑聲。

澄玉開始收拾碗筷。碗是借的,要一家家還回去;筷子是各家自帶的,已經拿走了;剩下的幾個窩頭,劉婆子早就收進了竈房的筐裡。

等她洗完碗,天已經擦黑了。劉鐵柱掃完院子,把掃帚往牆根一靠,進了堂屋。澄玉洗了手,也跟進去。

堂屋裡點起了油燈。劉婆子已經坐在八仙桌旁了,麵前擺著個針線筐,正在納鞋底。見澄玉進來,她眼皮都沒擡:“竈房有剩的窩頭,熱熱吃吧。”

澄玉去竈房熱了窩頭,端出來。三個人圍著桌子吃飯,誰也不說話。隻有劉婆子納鞋底的“嗤嗤”聲,一下,一下,像在劃著什麼。

吃完飯,劉婆子收了針線,站起來:“我乏了,睡了。”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劉鐵柱一眼,“明天早點起,地裡的草再薅不完,麥子就長不起來了。”

“知道。”劉鐵柱悶聲說。

劉婆子這才進了東屋,關上門。

堂屋裡隻剩下澄玉和劉鐵柱。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巨大而扭曲。

劉鐵柱站起來,端起油燈:“歇吧。”

澄玉跟著他進了西屋——那是他們的新房。屋裡比堂屋還暗,隻有一鋪炕,一個炕櫃,一張破桌子。炕上鋪著張半舊的葦席,席邊都磨毛了。炕頭疊著兩床被子,一床藍花的,一床灰布的,都打了補丁。

劉鐵柱把油燈放在炕頭的窗台上,開始脫衣服。他還是那樣,先脫褂子,露出精壯的上身,然後解褲腰帶,褲子褪到腳踝,踢到一邊。

渾身上下隻留一條褲衩,是土布做的,洗得薄了,透出肉色。他上炕,拉開那床灰布被子,躺了進去,麵朝裡,背對外。

澄玉站在炕沿前,手腳冰涼。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牆上他的影子也跟著晃,像個巨大的、沉默的怪物。

她慢慢解開衣釦。藍布褂子,灰布褲子,一件件脫下來,疊好,放在炕櫃上。最後隻剩貼身的小褂和襯褲,都是補過的,洗得發硬。

她吹熄了燈。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

摸索著上炕,拉開那床藍花被子。被子有股潮味,還有股陌生的、男性的氣味——汗味,煙味,泥土味。

她剛躺下,劉鐵柱就翻過身來了。

沒有一句話。他的手粗糲得像銼刀,直接探進她的襯衣。澄玉渾身一僵,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別動。”他在她耳邊說,熱氣噴在她頸窩裡。

然後就是撕裂般的疼。澄玉咬住嘴唇,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蕎麥皮的,窸窣作響,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爬。

她能感覺他的重量,他的呼吸,他身體的熱度。這一切都如此陌生,如此粗暴,像一場單方麵的征服。她不是他的妻,是他的戰利品,是他用兩袋白麪換來的物件。

不知過了多久,他喘息著停下來,翻到一邊,很快發出鼾聲。

澄玉睜著眼,看著頭頂的黑暗。眼淚終於流下來,無聲的,滾燙的,流進鬢髮裡,流進枕頭裡。

她想招娣。想女兒軟軟的小身子,想她喊“娘”時甜甜的聲音,想她睡覺時總要摟著自己的胳膊。

她才八歲,就知道說“娘,你好好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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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什麼纔是好好過日子呢?像這樣嗎?躺在陌生男人的炕上,忍受著陌生的觸碰,在黑暗裡無聲地流淚?

窗外的風大了,吹得破窗紙嘩啦作響。矮牆那邊傳來孩子的啼哭聲,接著是劉鐵鎖媳婦哄孩子的聲音,還有劉婆子模糊的說話聲——她在小兒子那邊,還沒睡。

澄玉慢慢蜷起身子,把自己縮成一團。被子裡有他的味道,她逃不開,躲不掉。

這就是她的命。

【清晨的井台】

雞叫三遍時,劉鐵柱起來了。

澄玉其實一夜沒睡,但閉著眼裝睡。她聽著他穿衣服的聲音,聽著他趿拉著鞋走出屋,聽著他在院裡咳嗽、吐痰,然後傳來搖轆轤打水的聲音——吱呀,吱呀,慢而重,像老人在嘆息。

她等他進了竈房,才起身穿衣服。每動一下,下身都疼得鑽心。她咬著牙,把衣服穿好,疊了被子,又把炕蓆撫平。

走到院裡時,天剛矇矇亮。劉鐵柱正在井邊洗臉,用的是破木盆裡的涼水。他彎腰捧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他黝黑的麵板往下淌,流過脖頸,流進衣領。

他洗得很用力,像要把什麼髒東西洗掉似的。

東屋的門開了。劉婆子走出來,穿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她手裡端著個尿盆,走到院牆角倒掉,又舀了瓢水沖了沖。

“起了?”劉婆子的聲音很平,沒有昨天那又尖又亮的熱情,“做飯吧。鐵柱吃完飯要下地。”

說完,她沒進竈房,反而走到矮土牆邊,朝那邊喊:“鐵鎖家的,起了沒?”

那邊傳來劉鐵鎖媳婦的聲音:“起了起了,娘!”

“今兒個我去你們那邊吃早飯,昨兒剩的菜別糟蹋了。”劉婆子說著,推開那扇連著兩家院子的破木門,過去了。

澄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晃動的破木門。原來,婆婆連早飯都不跟她們一起吃。

劉鐵柱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臉,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進了竈房。

澄玉跟著進去。竈房很小,隻有一眼竈,一口鍋,一個破碗櫃。她開啟麵缸,裡麵有半缸玉米麪,旁邊還有個小布袋,裝的是高粱麵。牆角堆著幾個紅薯,都已經蔫了,長出細細的白須。

她舀了碗玉米麪,和麪,貼餅子。竈火不好引,柴禾是濕的,嗆得她直咳嗽。

劉鐵柱蹲在竈口幫她添柴。他還是不說話,但火候掌握得很好,餅子貼出來,底下焦黃,沒糊。

等餅子貼好,菜湯熬好,天已經大亮了。澄玉把飯端到堂屋桌上,擺好碗筷。

兩人對坐著吃飯。劉鐵柱吃得很快,一個餅子三口就沒了。澄玉小口吃著,餅子粗糙,嚥下去刮嗓子。

“晌午我去送飯。”澄玉說。

劉鐵柱動作頓了頓,“嗯”了一聲。

吃完飯,他拿起鋤頭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澄玉一眼:“地……在村北墳圈子邊上。”

這是他從昨天到現在,跟她說的最長的一句話。

澄玉點點頭:“知道了。”

劉鐵柱這才扛著鋤頭走了。

澄玉收拾了碗筷,開始打掃院子。昨天的瓜子皮、花生殼雖然掃過了,但角落裡還有。她掃得很仔細,連磚縫裡的灰塵都掃出來。

掃到井台邊時,她停下來,看著井裡自己的倒影。水麵晃動,那張臉破碎又聚合,模糊不清。

矮牆那邊傳來笑聲。是劉婆子和劉鐵鎖媳婦在說話,還有孩子的咿呀聲。澄玉聽見劉婆子說:“……這雞蛋留給狗蛋吃,你多吃點,奶水才足……”

狗蛋是劉鐵鎖兒子的乳名。

澄玉提起那破木桶,打了半桶水。水很涼,涼得刺骨。她把手浸進去,久久沒有拿出來。

直到手指凍得發麻,她才拎起桶,慢慢走回竈房。還有很多活要幹——院子要掃,窗戶要糊,衣服要洗。這個“家”再怎麼不像家,也是她今後要生活的地方。

她得活下去。為了招娣,也得活下去。

晌午,她用塊舊布包了餅子和鹹菜,往村北墳圈子走去。路過王家時,她腳步頓了頓。院門關著,靜悄悄的。招娣應該在裡麵,也許正在幫王氏做活,也許正坐在門檻上發獃,想娘。

澄玉加快腳步,不敢多看。

墳圈子邊上果然有塊地,劉鐵柱正在薅草。他光著膀子,後背曬得黝黑,汗水在陽光下閃著光。他幹活很猛,薅一把草,甩到田埂上,再薅一把,像跟土地有仇似的。

澄玉站在地頭,輕聲喊:“吃飯了。”

劉鐵柱直起身,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走到田埂邊,接過布包,蹲下就吃。他吃相還是那樣,狼吞虎嚥,不嚼幾口就咽。

澄玉站在一旁,看著這片地。地不算肥,土是黃褐色的,長著的麥子稀稀拉拉,草倒是一叢一叢的茂盛。五畝地,一個人種,確實吃力。

“下午我跟你一起薅草。”她說。

劉鐵柱動作頓了頓,沒擡頭,“隨你。”

吃完,他把布包扔給她,又回去幹活了。澄玉拿著空布包,慢慢往回走。路過墳圈子時,她看見那些墳頭,有新的有舊的,有的立了碑,有的隻是土堆。風吹過墳頭的荒草,發出嗚嗚的聲音。

她忽然想,要是有一天她死了,會埋在哪裡呢?趙家的祖墳不會要她,王家的墳地也容不下她,劉家的墳……她算是劉家的人嗎?

這個念頭讓她打了個寒顫。

回到劉家院子,她開始收拾。先糊窗戶,用的是去年存的舊紙,糨糊是自己打的,稀得很,勉強能粘住;然後洗衣服——劉鐵柱換下來的臟衣服,汗味重得嗆人。

她一件件搓洗,手泡得發白。洗到他那條褲衩時,她頓了頓,閉上眼睛,快速搓了幾下,擰乾,晾上。

做這些時,她心裡一片空白。不想過去,不想未來,隻想把眼前的活幹完。幹活能讓人忘記很多事,忘記疼,忘記屈辱,忘記自己還是個人。

傍晚劉鐵柱回來時,院子已經變了樣。雖然還是破舊,但至少整齊了。窗戶紙糊上了,雖然補丁摞補丁;衣服晾在繩上,在風裡飄著。

劉鐵柱在院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這些變化,什麼也沒說。他打了桶水,沖了沖身上的土,就進屋了。

晚飯時,劉婆子過來了。她端著個碗,碗裡是半碗燉菜,能看到幾片肥肉。

“鐵鎖家燉的菜,給你們端點。”劉婆子把碗放在桌上,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窗戶糊上了?紙太舊,過兩天還得破。”

澄玉沒說話,把菜倒進自家碗裡,把空碗還給劉婆子。

劉婆子接過碗,沒走,站在那兒看著澄玉做飯。澄玉烙了高粱麵餅,炒了白菜,菜裡放了一勺豬油——那是她在碗櫃角落裡找到的,一個小瓦罐,油隻剩底子了。

“油放多了。”劉婆子說,“過日子得細水長流。”

澄玉還是沒說話,把餅子剷出來,裝盤。

劉婆子這才端著空碗走了。過矮牆時,澄玉聽見她對那邊說:“……不會過日子,油當水放……”

晚飯桌上,劉鐵柱多夾了一筷子菜。依然沒有話。

吃完飯,劉鐵柱坐在門檻上抽煙。煙是自己種的煙葉,曬乾了搓碎,用舊報紙卷。他抽得很慢,一口煙要在肺裡憋很久才吐出來。煙霧在暮色裡繚繞,遮住他的臉。

澄玉在竈房刷碗。透過糊了紙的窗戶,她隻能看見外麵模糊的光影。矮牆那邊傳來劉婆子逗孫子的笑聲,那笑聲又尖又亮,跟白天在眾人麵前的笑一樣。

洗好碗,她站在竈房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屋。天已經黑透了,星星一顆顆亮起來。村裡的狗又開始叫,遠遠近近,此起彼伏。

“進來。”劉鐵柱在屋裡說。

澄玉的心一緊。她慢慢走進堂屋,走進西屋。油燈已經點上了,火苗跳動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巨大而扭曲。

劉鐵柱已經躺下了,還是麵朝裡。澄玉吹熄燈,脫衣服,躺下。被子裡有他的體溫,還有煙味。

今晚他沒有立刻碰她。兩人並排躺著,中間隔著半個人的距離。黑暗裡,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許久,劉鐵柱翻過身,把她摟進懷裡。這個擁抱依然毫無溫情,但他的動作比昨晚輕了些。

“你是我媳婦。”他在她耳邊說,聲音低啞,“記住。”

然後他又要了她。還是疼,還是屈辱,但澄玉已經麻木了。她睜著眼,看著頭頂的黑暗,眼淚無聲地流。

結束後,他很快睡著了。鼾聲均勻而沉重。

澄玉慢慢轉過身,背對著劉鐵柱。他的體溫從背後傳來,暖得讓人想哭。她蜷縮起來,把自己縮得很小很小。

夜還很長。明天還要早起,還要做飯,還要下地,還要麵對這個沉默的男人,這個偏心的婆婆,這個破敗的院子,這個一眼望到頭的人生。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冷冷清清地照著這個青磚院子。院子裡那口井,井水映著月光,幽幽的,深不見底。

矮牆那邊,劉婆子還在哄孫子睡覺,哼著不成調的兒歌。那歌聲斷斷續續,在夜色裡飄著,像另一個世界的迴音。

澄玉閉上眼,強迫自己睡覺。在夢裡,她或許能見到爹,見到做姑娘時的自己,見到那個還不知道命運為何物的、天真爛漫的澄玉。

但夢總會醒。天總會亮。

而她,還得繼續在這青磚院裡,在這偏心婆婆的冷眼下,在這沉默丈夫的身邊,把這寒秋一樣的日子,一天天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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