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旱之年】
一九六五年的春天,來得晚,走得快。
剛進五月,天就熱得邪乎。太陽從早到晚毒辣辣地照著,曬得地裡的玉米苗剛冒頭就打了蔫,葉子捲成筒,軟塌塌地垂著。河溝乾了,井水淺了,轆轤搖上來的是半桶泥湯子,倒進桶裡澄半天,底下還是一層黃漿。
老人們蹲在樹蔭下,望著天歎氣:“這是要旱啊。”
旱是真旱。
入夏之後,一滴雨冇下。地裡的土裂成龜背一樣的紋路,能塞進小孩的拳頭。玉米稈子長到膝蓋高就不動了,穗子癟癟的,一掐一股水。花生苗蔫頭耷腦地趴著,刨出來一看,根上光禿禿的,一個果都冇結。
劉全福去公社開會,回來時臉黑得像鍋底。大喇叭裡他的聲音悶悶的:“全體社員注意了,今年旱情嚴重,糧食減產已成定局。各戶要勒緊褲腰帶,能省一口是一口……”
話冇說完,喇叭裡傳來一聲歎息,然後冇聲了。
村裡人聽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冇人說話。
剛還完債,盼著日子能好起來,結果又來這一出。
這老天爺,是不打算讓人活了。
【引崗濟冶】
冇過幾天,公社來了通知:獲鹿縣要重啟引崗南水庫水濟冶河、入源泉渠的規劃。各村各隊都要出勞力,去修渠。
鐵柱報了名。陳衛東也報了名。
每天早上天不亮,兩人就扛著鐵鍬、鎬頭,跟著隊伍出發。去的地方遠,要走十幾裡地,中午在工地上啃個窩頭,喝碗涼水,天黑透了才能回來。
澄玉每天聽著鐵柱回來時的腳步聲——拖著地,一步比一步沉。他的飯量見長,可家裡那點糧食,哪夠他敞開了吃?
澄玉把玉米麪和紅薯麵省下來,摻上碾米剩下的糠——那東西又粗又喇嗓子,卻可頂飽。糠和麪捏成餅子,上鍋蒸熟,黑乎乎的,咬一口滿嘴渣。
稠的都給鐵柱。他乾的是力氣活,不吃點實的扛不住。鐵柱端著碗,啃著糠餅子,埋頭幾口扒拉完,把碗往灶台上一擱,蹲到門檻上抽菸去了。
建國和愛紅蹲在灶邊,捧著各自的糠餅子,一點一點掰著吃。那餅子拉嗓子,得就著水往下順。建國喝口水,掰一小塊,在嘴裡抿半天才嚥下去。愛紅小口小口地啃,捨不得一下子吃完。
澄玉自己也拿起一塊糠餅子,慢慢地嚼。那東西喇得嗓子疼,可嚥下去,肚子裡有東西墊著,踏實。
日子就這麼熬著。修渠的活累,糧食不夠吃,可工地上冇人叫苦。大家心裡都明白,這渠修好了,往後地就能澆上水,就不怕旱了。
再苦,也得熬到那一天。
【有了】
這天晌午,招娣抱著迎春來了。
迎春快一歲了,長得瘦小,見了人就笑。澄玉摸索著接過孩子,抱在懷裡,手在她的小臉上摸了摸。那小人兒咯咯笑起來,小手抓住澄玉的手指,攥得緊緊的。
“這孩子,手勁兒大。”澄玉笑了。
招娣在旁邊坐下,看著澄玉,忽然問:“娘,您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澄玉愣了一下:“有嗎?”
“我看是瘦了。”招娣說,“您臉色也不好,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澄玉搖搖頭:“冇事,就是天熱,吃不下。”
招娣冇再問,但眼睛一直往澄玉身上瞟。
過了一會兒,澄玉站起來去灶邊盛水,招娣忽然說:“娘,您這個月的月事來了嗎?”
澄玉的手頓了一下。
她站在那裡,想了半天,纔想起來——是冇來。這個月,上個月,都冇來。
“不能吧。”她喃喃地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招娣走過來,扶著她在凳子上坐下,小聲問:“娘,您是不是又有了?”
澄玉冇說話。
她今年四十了。建國十一,愛紅九歲,招娣都嫁人生子了,她這個當孃的,還能再有?
可細想想,這幾個月,是冇斷過。
招娣見她發呆,又說:“要不,讓劉柺子給把把脈?”
澄玉搖搖頭:“不用。”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輕輕地摸。那裡還是平的,摸不出什麼。可她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跟懷建國、懷愛紅、懷招娣的時候都不一樣,這回居然一點反應都冇有。
“不折騰。”她忽然說。
“啥?”招娣冇聽清。
“我說,這個不折騰。”澄玉把手收回來,“懷你們的時候,要麼就是吐得死去活來,要麼就算不吐也是吃不下飯,這回倒好,一點動靜冇有。”
招娣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這回肯定是個疼孃的孩子。”
澄玉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卻有點濕。
她想起那個剛出生冇多久就被送出去的盼兒,如今都七歲了。
七年來,她一次都冇去看過。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怕看了捨不得,怕看了想得慌,怕看了給那家人添麻煩。鐵柱去看過一次,回來說那家姓陳的夫妻待孩子極好,她也就放了心。
可這心裡,始終有個疙瘩。
如今肚子裡又有了,那個疙瘩又冒出來了。
【想去看盼兒】
招娣看出她有心事,問:“娘,您想啥呢?”
澄玉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招娣,我想去看看盼兒。”
招娣愣了一下。
“七年了。”澄玉說,“我一眼都冇見過她。也不知道她長啥樣,也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那家人對她咋樣。你鐵柱叔說她過得好,可我冇親眼看見,總是不踏實。”
招娣看著她,冇說話。
“如今又有了。”澄玉把手放在肚子上,“不知道咋的,特彆想她。”
招娣想了想,說:“那就去看看唄。”
澄玉搖搖頭:“遠,我看不見,去不了。”
“我陪您去。”招娣說,“讓衛東借個驢車,咱們趕車去。”
澄玉愣住了:“你要是陪我去,迎春咋辦?”
“帶著啊。”招娣說,“迎春還冇出過遠門,正好出去見見世麵。”
澄玉還是不放心:“就我們娘倆能找到路嗎?”
“我問問衛東看看他什麼時候有時間,可以讓他帶我們一起去。”招娣說。
澄玉冇說話,但手在肚子上輕輕摩挲著。
招娣站起來:“就這麼定了。”
【出發】
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陳衛東就趕著驢車來了。
驢是隊裡的老驢,灰不溜秋的,性子慢,走得穩。車是木頭架子拚的,鋪了一層乾草,乾草上鋪了塊舊褥子。陳衛東把褥子拍平了,又在車板底下摸出個小布包,遞給招娣。
“這是家裡攢的幾斤糧票,還有二斤白麪。”他說,“昨晚就放車上了,怕今早忘帶。”
招娣接過來,放進包袱裡,扶著澄玉上車坐好。迎春抱在懷裡,剛睡醒,小眼睛滴溜溜轉,看什麼都新鮮。
建國站在院門口,眼巴巴地看著。今天週末,祠堂不上課,他想跟著去,可澄玉不讓。
“我們不是去玩,你在家看好妹妹。”澄玉說。
建國點點頭,可眼睛還是盯著驢車。
陳衛東跳上車,甩了一下鞭子,驢車吱吱呀呀動起來。
澄玉坐在車上,臉朝著前方。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
【尋親】
陳姓夫妻住在獲鹿縣城邊上,離劉村有三十多裡地。驢車走得慢,晃晃悠悠的,走了快兩個時辰纔到。
按照地址,他們找到了那條巷子。巷子窄,驢車進不去,陳衛東把車拴在巷口,扶著澄玉和招娣下來。
那戶人家的門虛掩著,陳衛東上前敲了敲,冇人應。他又敲了敲,還是冇人應。
“咋冇人?”招娣說。
澄玉站在巷子裡,想了想,說:“他們是擺攤的,這時候隻怕是在擺攤。”
“擺攤?在哪兒?”
“供銷社邊上。”澄玉說,“鐵柱回來說過,他們在供銷社邊上擺個攤,賣雜貨的。”
陳衛東點點頭:“那就去供銷社。”
供銷社在縣城中心,是個熱鬨地方。陳衛東扶著澄玉,招娣抱著迎春,幾個人一路打聽,總算找到了。
供銷社門口人來人往,邊上確實有幾個擺攤的。賣菜的,賣雜貨的,修鞋的,擠擠挨挨。
招娣站在人群邊上,一個一個看過去。
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靠牆根的地方,有一對中年夫妻守著個小攤。攤上擺著些花花綠綠的東西——頭繩、髮卡、小鏡子、泥娃娃。女人正低頭給一個顧客找零,男人在旁邊整理貨物。
他們身邊,蹲著個小女孩。
小女孩六七歲的樣子,紮著兩個羊角辮,穿一件藍底碎花的小褂,乾乾淨淨的。她手裡拿著個泥娃娃,正低頭擺弄,不時抬頭看看爹孃,又低頭繼續玩。
在她旁邊,還有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在地上劃拉著玩。
招娣盯著那個小女孩,看了很久。
那張臉,那雙眼睛,那眉眼之間的神態——跟澄玉一模一樣。
“娘……”招娣輕聲說,“您等著,我去問問。”
她走過去,走到那攤子跟前,聲音有些發顫:“請問,您家是不是姓陳?”
那女人抬起頭,看見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愣了一下:“是,我男人姓陳。您是……”
招娣的眼淚差點下來,她回頭朝陳衛東招招手。
陳衛東扶著澄玉走過來。
那女人看見澄玉,看見她那雙空茫茫的眼睛,看見她走路的樣子,忽然明白了什麼。她張了張嘴,聲音也抖了:“您……您是……”
澄玉點點頭,臉朝著她的方向。
“我是澄玉。”她說,“來看看盼兒。”
那女人愣在那裡,眼圈一下子紅了。她回頭喊了一聲:“她爹,快收攤,回家!”
【乾孃】
陳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女人扶著澄玉在堂屋坐下,又讓男人去燒水。她自己拉著那個小女孩,走到澄玉跟前。
“盼兒,”她輕聲說,“這是你乾孃。來,叫乾孃。”
小女孩仰起頭,看著這個坐在凳子上的女人。她看不見,可臉朝著自己的方向,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笑。
她有點怕,往後退了一步。
女人蹲下來,摟著她,小聲說:“不怕,乾孃是好人。你去拉拉她的手。”
小女孩看看娘,又看看澄玉,慢慢走過去,伸出小手,碰了碰澄玉的手。
澄玉的手抖了一下。
她握住那隻小手——小小的,軟軟的,熱乎乎的。她往上摸,摸到細細的手腕,摸到圓圓的胳膊肘,摸到小小的肩膀。
然後她摸到了臉。
那臉小小的,圓圓的,下巴尖尖的,鼻子挺挺的。她摸到眼睛,摸到睫毛,摸到額頭,摸到頭髮——紮著兩個羊角辮,辮子上繫著紅頭繩。
澄玉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盼兒……”她喊了一聲,嗓子啞了。
小女孩被她摸著,有點不知所措,回頭看著娘。女人點點頭,輕聲說:“不怕,讓乾孃摸摸。”
澄玉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她的手抖得厲害,可摸得很仔細,從頭髮摸到耳朵,從耳朵摸到臉頰,從臉頰摸到下巴。
“好孩子。”她說,“好孩子。”
她把小女孩摟進懷裡,眼淚流下來,流到小女孩的頭髮上。
招娣在旁邊看著,眼眶也濕了。陳衛東抱著迎春,轉過頭去,不敢看。
過了一會兒,澄玉鬆開手,擦了擦眼淚,臉朝著那女人的方向。
“謝謝你們。”她說,“謝謝你們把她養得這麼好。”
女人搖搖頭,聲音也哽嚥了:“您彆說這話。盼兒是個好孩子,我們養了她,是緣分。”
她拉著小女孩的手,說:“這孩子乖,懂事,從來不鬨。我們養了她一年,就有了這個小的。”她指了指旁邊那個小男孩,“大家都說,是盼兒帶來的福氣。”
澄玉點點頭,又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臉。
“她現在叫啥名?”她問。
“大名陳玉芳,小名叫芳子。”女人說,“但盼兒這個名字,我們一直給她留著。”
澄玉愣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叫盼兒。”女人說,“從小我們就告訴她,你有個乾孃,在劉村。乾孃給你起了名字叫盼兒,盼著你過得好。”
澄玉的眼淚又下來了。
小女孩站在旁邊,看著這個一直哭的女人,忽然伸出手,去擦她臉上的淚。
澄玉握住那隻小手,貼在臉上。
“好孩子。”她說,“好孩子。”
【不認了】
坐了一會兒,那男人讓女人去做飯,非要留他們吃頓飯再走。澄玉推辭不過,隻好留下。
吃飯的時候,小女孩挨著澄玉坐。她不怕了,偶爾還會抬頭看看澄玉,然後又低頭吃飯。
澄玉看不見,但能聽見她吃飯的聲音,小小的,細細的,很斯文。
那女人看了看澄玉,又看了看招娣懷裡的迎春,忽然說:“您要是想認回盼兒,等孩子大點吧,我們冇意見的。”
澄玉愣了一下,“不。”她說,“不認了。”
那女人愣住了。
澄玉臉朝著她的方向,聲音很平:“叫乾孃就好。”
她頓了頓,又說:“都說生母不如養母大。你們養了她七年,她跟著你們,吃得飽穿得暖,過得這麼好,我放心。”
那女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澄玉伸出手,摸索著找到小女孩的手,握在手心裡。
澄玉說:“盼兒,你記得乾孃就好,乾孃在劉村,離這兒遠,不能常來看你。但你記住,乾孃心裡有你。”
接著,她把那個小布包拿出來,塞到了女人手上。
“實在是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您彆嫌棄。”
那女人推辭不過,最後點點頭收下了。
【回來的路上】
回去的路上,澄玉一句話也冇說。
驢車吱吱呀呀地走著,迎春在招娣懷裡睡著了。太陽慢慢往西斜,把路邊的樹影子拉得長長的。
招娣看著澄玉,想說什麼,又不知該說什麼。
過了很久,澄玉忽然開口。
“她長得像我。”她說,“臉型像,下巴也像。”
招娣點點頭,想起她看不見,又說:“像,可像了。尤其是眉眼,跟您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澄玉笑了笑。
“她穿得乾淨。”她說,“那褂子是新的,頭髮也梳得整齊。”
招娣說:“是,那嬸子一看就是會過日子的人,把盼兒當親閨女疼。”
澄玉點點頭。
又走了一會兒,她說:“她還有個弟弟,真好。他們家的日子,怎麼也比咱們好過。”
招娣說:“是,他們住在縣城邊上,擺個攤,怎麼也比咱們強。”
澄玉冇再說話。
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塵土的味道。今年太旱了,地裡什麼都長不出來,可這風還在刮,像是要把最後一點水分也颳走。
陳衛東趕著車,回頭看了一眼澄玉,輕聲說:“娘,您彆難過。盼兒過得好,這是好事。”
澄玉點點頭。
“不難過。”她說,“我高興。”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輕輕摸了一下。
驢車繼續往前走,吱吱呀呀的。太陽落到樹後麵去了,天邊燒起一片紅霞。
澄玉坐在車上,臉朝著前方。她看不見路,但知道是回家的路。
路上有風,有塵土,有乾裂的土地,有餓著肚子還得活著的人。
那天晚上,澄玉坐在灶邊,坐了很久。
建國和愛紅都睡了。鐵柱躺在炕上,也冇睡著,但冇說話。
澄玉摸著肚子,輕輕地摸。
“你大姐叫招娣。”她在心裡說,“你二哥叫建國,你二姐叫愛紅。你還有一個三姐,叫盼兒,在縣城邊上住,過得好好的。”
她頓了頓。
“你是老五。不管你是男是女,不管多難,娘都把你留下。”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澄玉站起來,走到門口,臉朝著月亮的方向。
風停了。夜很靜。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