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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地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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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六年二月十七,天還冇亮。

澄玉醒了。

肚子裡這個孩子快九個月了,沉甸甸的,壓得她睡不踏實。她摸索著披上衣裳,準備起來燒火做飯。

腳剛沾地,忽然一陣天旋地轉。

不對,不是天旋地轉——是地在轉。

整個屋子在抖,土坯牆發出“咯吱咯吱”的怪響,房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澄玉站不穩,一把扶住炕沿,可炕也在抖,像一匹發了狂的牲口。

“地動了!”她喊起來,“快起來!地動了!”

炕那頭,鐵柱還在打鼾。澄玉伸手去推他,推了兩下才把他推醒。

“咋了?”鐵柱迷迷糊糊的。

“地動了!快起來!帶孩子們出去!”

鐵柱一骨碌爬起來,腦子還冇全醒,身子已經動了。他伸手去撈炕上的孩子——建國和愛紅都在被窩裡,睡得正沉。地震的動靜把他倆晃醒了,睜著眼發懵,不知道發生了啥。

“娘……”愛紅喊了一聲。

鐵柱顧不上說話,一把連被子帶人撈起來,抱著倆孩子就往外跑。

澄玉站在炕邊,手扶著牆,想跟著走。可腳底下根本站不穩,剛邁一步,身子一歪,整個人摔在地上。

“鐵柱!”她喊。

鐵柱已經跑到門口了,聽見喊聲回頭一看,澄玉趴在地上,正往外爬。

他把兩個孩子往大街上一放,轉身就往回沖。剛衝進屋,又是一陣晃,房梁上的土“噗噗”往下掉,迷了他的眼。

鐵柱一把把她從地上撈起來,夾在胳肢窩底下,踉踉蹌蹌往外跑。

剛跑出院門,身後“轟隆”一聲響——院牆裂了一道大口子,半堵牆塌下來,砸在地上,騰起一團黃煙。

澄玉被鐵柱放在地上,手還在抖。她摸索著去摸身邊的孩子,摸到愛紅的臉,摸到建國的胳膊,都在,都好好的。

“有事冇?”她問,“有事冇?”

“冇事娘。”建國說,聲音也在抖。

愛紅“哇”地一聲哭了。

【街上的人】

街上已經站滿了人。

天還是黑的,隻有幾顆星星在天邊眨著眼。人們披著被子、裹著棉襖,光著腳的、趿拉著鞋的,擠成一堆一堆的,誰也看不清誰。

狗在叫,雞在叫,孩子在哭,大人喊娃。

“他爹!他爹你在哪兒!”

“娘!娘!”

“彆慌!都彆慌!”

澄玉坐在地上,手緊緊攥著愛紅的手。愛紅還在哭,哭得一抽一抽的。

鐵柱站在旁邊,光著兩條腿——他隻穿了條秋褲就跑出來了。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哆嗦。

“我去看看屋。”他說。

“彆去!”澄玉拉住他,“再等等。”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晃。

這回比剛纔輕些,但時間更長。人們又是一陣尖叫,有人腿軟了蹲在地上,有人抱著孩子往更空的地方跑。

澄玉感覺到地在抖,像一條巨大的蛇在翻身。她趴在地上,把愛紅摟在懷裡,用身子護著她。

“不怕不怕……”她輕輕拍著愛紅的背,自己的聲音也在抖。

【窩棚塌了】

村西菜園邊上,陳衛東是被晃醒的。

他睜開眼,還冇弄明白怎麼回事,就聽見頭頂“咯吱咯吱”響。那聲音他太熟了——窩棚要塌。

他一把抱住身邊的招娣和迎春,翻身把她們護在身下。

招娣被他壓醒,正發懵,剛想喊,就聽見“轟”的一聲,什麼東西砸下來,砸在陳衛東背上。

“衛東!”招娣尖叫。

“冇事……”陳衛東咬著牙說,“是茅草……彆怕……”

迎春“哇”地哭起來。

招娣想動,動不了——身上壓著陳衛東,陳衛東身上壓著茅草和木頭。她伸手去摸孩子,摸到了,熱乎乎的,還在哭。

“孩子冇事……”她說,眼淚流下來。

陳衛東冇說話,趴在她身上,一動不動。

招娣慌了:“衛東?衛東!”

“在呢……”陳衛東的聲音悶悶的,“彆動……等會兒……再動……”

地還在抖。耳邊全是茅草簌簌往下落的聲音,還有遠處傳來的狗叫和人喊。

過了一會兒,終於安靜了。

陳衛東動了動,把身上那堆茅草拱開,撐起身子,把招娣和迎春從底下拉出來。

三個人坐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冇說話。

身後那間窩棚,已經塌了半邊。茅草散了一地,幾根歪歪斜斜的木頭戳在那裡,像個散了架的破筐。

迎春還在哭,哭得小臉通紅。

陳衛東伸手把孩子抱過來,摟在懷裡。他的手上劃了一道口子,流著血,但他冇覺著疼。

“命大。”他說,聲音沙沙的,“真他娘命大。”

招娣看著他,又想哭又想笑。

【王氏家】

村東頭,王氏家的廚房裡,灶火剛剛燒起來。

王氏起得早,每天這個時候都是她先起來生火做飯。

她正往鍋裡添水,忽然腳底下一晃。

“咋回事?”她扶住灶台,以為是自個兒頭暈。

可灶台也在晃,牆上的鍋鏟子“咣噹”掉在地上。水缸裡的水晃出來,潑了一地。

“地動了!”王氏喊起來,扔下瓢就往外跑。

她腿腳不利索,跑不快,踉踉蹌蹌衝到秋菊和寶生那屋門口,一把推開門。

屋裡亂成一團。

炕上的被褥滾了一地,寶生和秋菊都滾到地上了。寶生正從地上爬起來,光著膀子去撈滿倉和滿囤。倆小子擠在一個被窩裡,地震把他們晃到炕沿邊,正扯著嗓子哭。

“快起來!地動了!”王氏喊。

寶生顧不上穿衣裳,一手夾起滿倉,一手夾起滿囤,光著腳就往外跑。

秋菊還趴在地上,懷裡抱著兩歲的滿妮——那孩子嚇得臉都白了,摟著孃的脖子,哭得嗷嗷的。

“滿妮不怕!滿妮不怕!”秋菊一邊哄孩子一邊往外爬。

王氏衝過去,拽起秋菊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我的鞋!”秋菊喊。

“還要啥鞋!”王氏拽著她往外跑。

一家老小剛跑出院門,身後的土坯房“咯吱咯吱”響了幾聲,房頂上掉下幾塊土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滿倉和滿囤被寶生夾在胳肢窩底下,嚇得哇哇大哭。滿妮在秋菊懷裡,哭得小臉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寶生把兩個孩子放下來,蹲在地上喘粗氣。他那雙鬥雞眼這會兒更滑稽了——一個看著左邊哭嚎的滿囤,一個看著右邊站著的滿倉,可誰都能看出來,他是真的嚇壞了。

王氏光著腳站在街上,喘了半天,才說出話來:“都……都出來了嗎?”

寶生回頭數了數:他,秋菊,滿倉,滿囤,滿妮,還有老孃。

“都出來了。”他說。

秋菊蹲在地上,抱著滿妮,渾身發抖。滿妮還在哭,哭得一抽一抽的。

王氏走過去,蹲下來,摸摸滿妮的臉:“好孩子,不怕,奶奶在呢。”

滿妮看了她一眼,哭得更凶了。

滿囤被寶生放下來,光著屁股站在街上,凍得直哆嗦。他看看四周,不知道發生了啥,也跟著哭起來。

滿倉的臉煞白煞白的,緊緊抓著寶生的褲腿。

街上已經站滿了人。天還黑著,隻聽見狗叫雞叫,孩子哭大人喊。

秋菊抱著滿妮站起來,四下張望,嘴裡唸叨著:“這咋回事?這咋回事?”

寶生蹲在地上,點了根菸,手抖得厲害,點了半天才點著。他那雙鬥雞眼盯著手裡的火柴,一隻看著火柴頭,一隻看著菸捲頭,怎麼也對不準。

王氏站在風口裡,光著腳,看著自家那間歪歪扭扭的土坯房,一聲不吭。

遠處,又傳來一陣悶響,地又開始晃了。

【天亮了】

天漸漸亮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一群衣衫不整、灰頭土臉的人身上。大家站在街上、麥場上、空地上,看著自家那間歪歪扭扭的土坯房,誰也不說話。

劉全福披著件棉襖,光著一隻腳,在人群裡走來走去,一邊走一邊喊:“都彆回去!餘震還冇完!先待在空地上!”

劉柺子也出來了,披著個破被子,蹲在牆根底下,抽著菸袋鍋,一聲不吭。

鐵鎖一家裹著被子站在遠處。鐵鎖媳婦披頭散髮的,摟著嚇壞了的狗蛋,臉上還有淚痕。鐵鎖光著膀子,站在風口裡,凍得直哆嗦。

澄玉還坐在地上,手一直冇鬆開愛紅。

愛紅不哭了,趴在娘懷裡,小臉煞白。

建國站在旁邊,眼睛一直盯著自家那堵裂了口的院牆。

“娘,”他忽然說,“咱家牆塌了。”

澄玉點點頭。

“屋呢?”她問。

建國透過院門口看了看那三間土坯房——牆裂了幾道口子,屋頂掉下來一堆土,門歪了,窗戶也歪了,但屋還在。

“屋還在。”他說。

澄玉長出了一口氣。

【又來了】

太陽越升越高,大家慢慢放下心來。

有人開始往回走。

“彆回去!”劉全福還在喊,“小心餘震!”

可冇人聽他的。這年頭,誰家那點破爛都是命根子,丟了啥也捨不得。

鐵鎖媳婦拽著鐵鎖往回走。她惦記著炕蓆底下那幾毛錢。

剛走到院門口,地又抖了。

這回比前兩次都厲害。

鐵鎖媳婦尖叫一聲,蹲在地上,抱著頭不敢動。鐵鎖一把拉住她,拽著就往回跑。

身後,鐵鎖家的院牆“轟”地倒下來,砸在他們剛纔站的地方。

全村都亂了。狗叫,雞叫,人喊,哭爹喊娘。

過了好一會兒,地終於不抖了。

安靜下來之後,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回家。

劉全福站在人群中間,光著的那隻腳凍得通紅。他張了張嘴,喊了一聲:“大家趁著這會不震了,趕緊回家收拾下東西,晚上準備搭棚子在外麵睡。”

冇人反駁他。

【解放軍來了】

第二天,解放軍來了。

一隊穿綠軍裝的年輕人進了村,扛著鐵鍬、鎬頭,還有幾捆繩子。他們一來就開始乾活——排查危房,轉移傷員,幫著救人。

村裡人站在遠處看著,不敢靠近。

有個年輕的解放軍戰士走過來,朝大家敬了個禮,大聲說:“鄉親們彆怕!我們是來幫大家的!有傷員嗎?有被砸到的嗎?”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冇人說話。

劉全福走過去,跟那個戰士說了幾句話。戰士點點頭,轉身朝後麵一揮手,幾個人抬著擔架跑過來。

“危房不能住人!”戰士喊,“大家先跟我們在空地上搭棚子!有什麼困難跟我們說!”

澄玉坐在麥場邊上,聽著那些陌生的聲音,心裡忽然踏實了些。

鐵柱蹲在她旁邊,抽著菸袋鍋,半天冇說話。

“解放軍來了?”澄玉問。

鐵柱點點頭,又想起她看不見,悶悶地“嗯”了一聲。

“那就好。”澄玉說。

【大鍋飯】

中午,劉全福就扯著嗓子喊起來:“全體社員注意了!到麥場打飯!按人頭分,一人一碗!”

麥場上支起幾口大鍋,鍋底下柴火燒得正旺。鍋裡頭熬的是糊糊,玉米麪摻了紅薯麵,挺稠的,冒著熱氣。

劉全福親自掌勺,舀一勺糊糊,倒一碗,再舀一勺,再倒一碗,手底下有準頭。

“排隊排隊!”他喊,“老人孩子先來!”

澄玉站在隊伍裡。愛紅牽著她的衣角,建國跟在後麵。

輪到她們了。劉全福看看她挺著的肚子,多舀了半勺,倒進她碗裡。

“你懷著孕,多給你半勺。”他說。

澄玉點點頭,端著碗走回棚子。

愛紅端著自己的碗,眼睛盯著糊糊,冇捨得喝。她抬頭看看澄玉,又看看建國。

“喝吧。”澄玉說。

愛紅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咂咂嘴,再喝一口。

建國大口喝完,舔著碗底,眼睛還盯著那口大鍋。

鍋裡的糊糊很快就見底了。冇排上隊的人,隻能等下一鍋。

劉全福喊:“糧不多了,一人就一碗!省著點喝!”

愛紅把碗舔乾淨,放回棚子裡,又跑出來蹲在鍋邊看。

“娘,晚上還有嗎?”她問。

“有,解放軍在的地方就不會讓老百姓餓肚子的。”澄玉說。

【大棚子裡的夜】

解放軍帶著大家很快就把棚子搭好了。

是兩大排長長的大棚子,麥草頂,塑料布圍的牆,能住下半個村子的人。男人住一排,女人和孩子住另一排,中間隔著一條過道。

劉全福站在大棚子中間喊:“男女分開住!彆亂竄!有事喊一聲!”

鐵柱抱著鋪蓋卷,跟著男人們進了左邊那排棚子。建國跟在他後頭,回頭看了一眼娘——澄玉挺著大肚子,被愛紅牽著,往右邊那排棚子走。

右邊棚子裡,女人和孩子擠了一地。麥草鋪成的大通鋪,一個挨一個,翻身都得小心彆壓著旁邊的人。

澄玉找了個靠邊的位置,把鋪蓋卷放好,慢慢坐下來。愛紅挨著她坐下,小手緊緊攥著孃的衣角。

王氏和秋菊帶著滿妮擠在另一邊。滿妮剛睡著,小臉上還掛著淚痕。滿倉和滿囤跟著寶生去了男棚,秋菊不放心,嘴裡一直罵罵咧咧的:“寶生那個鬥雞眼,看都看不清,能看好孩子?倆小子要是磕著碰著,回來我撕了他!”

王氏小聲勸:“寶生是親爹,還能虧了孩子?”

秋菊眼睛一瞪:“你少替他說話!你那兒子啥德行你不知道?窩囊廢一個!”

王氏張了張嘴,到底冇敢再吭聲,低著頭把滿妮往懷裡摟了摟。

天黑了。大棚子裡點起幾盞煤油燈,火苗一晃一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冇人睡得著。

先是劉柺子媳婦開了口:“他嬸子,你家那牆裂了冇?”

“裂了。”有人接話,“裂了大口子,能塞進拳頭。”

“我家也是。”

“得住多久?”

“誰知道呢。”

沉默了一會兒,又有人開口:“我聽解放軍說,縣裡正往這邊運糧食呢。”

“真的?”

“真的,我親耳聽見的。”

人群裡響起一陣嗡嗡聲,有人歎氣,有人唸叨“那就好”。

角落裡,有個年輕媳婦小聲哼起歌來。調子軟軟的,聽不清唱什麼,但聽著讓人心裡踏實。

另一個聲音接上去,唱的是《東方紅》。唱了兩句,旁邊有人跟著唱起來,聲音越來越多,亂糟糟的,但熱乎乎的。

唱完了,有人笑了:“彆唱了彆唱了,難聽死了。”

“你唱得好,你唱!”

“我可不唱,我五音不全。”

又一陣笑。

澄玉躺在草鋪上,聽著這些聲音,嘴角微微彎著。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輕輕地摸。孩子在肚子裡動了一下,像是也在聽。

隔著一排棚子,男人們那邊也在說話。

劉柺子叼著菸袋鍋,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有人問他:“劉柺子,你說這地震啥時候能完?”

劉柺子慢悠悠地吐了口煙:“老天爺的事,誰說得準。”

“那咱就一直住棚子裡?”

“住唄。有棚子住就不錯了,總比冇地方睡強。”

黑暗裡,有人又唱起歌來。這回是《社會主義好》,調子高,跑調跑得厲害,但唱得挺起勁。

鐵柱聽著,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

右邊棚子裡,歌聲也傳過去了。

愛紅趴在澄玉旁邊,聽著男人們那邊傳來的跑調的歌,捂著嘴笑。

“娘,你聽,他們唱得真難聽。”

澄玉笑了:“開心就好。”

秋菊在旁邊哼了一聲:“還讓不讓人睡覺了?吵死了!”但聲音很小,隻有王氏聽到了。

大棚子裡漸漸安靜下來。

煤油燈吹滅了,隻剩月光從塑料布的縫隙裡透進來,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落在草鋪上,落在熟睡的人臉上。

有人還在小聲說話,聲音壓得低低的,聽不清說啥。偶爾傳來一聲笑,又很快收住。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安靜下去。

澄玉躺在草鋪上,臉朝著月光的方向。

她聽著周圍的動靜——呼吸聲,翻身聲,偶爾的咳嗽聲,還有棚子外頭風吹過塑料布的沙沙聲。

這麼多人擠在一起,亂是亂了點,可心裡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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