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到家後,澄玉說:“姨,你彆擔心,仝喜肯定冇事,我再去衛東那問問去,你在家等我訊息。”
老姨抬起頭,眼眶還紅著。
“澄玉……”她聲音顫顫的,“這大晚上的,你……”
“冇事。”澄玉打斷她,“衛東是知青,念過書,見過世麵,興許能有啥辦法。我去問問就回。”
老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隻是點點頭,眼淚又掉下來。
澄玉摸索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喊了一聲:“建國,你爹呢?”
建國從屋裡跑出來:“娘,爹已經躺下了。”
“那你跟我去你姐夫家一趟。”
“哎。”建國應了一聲,過來拉著澄玉的手。
娘倆走進夜色裡。
老姨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黑暗裡。她抱著震生,震生已經睡著了,小腦袋靠在她懷裡,小嘴一動一動的。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
【衛東的辦法】
陳衛東和招娣住在村西頭,兩間土坯房,是地震後窩棚塌了,解放軍幫著蓋起來的。雖說簡陋,卻被招娣收拾得乾乾淨淨。
建國敲了敲門。
“誰呀?”
是招娣的聲音。
“姐,是我。”建國說,“娘來了。”
門開了。招娣站在門口,懷裡抱著迎春,看見澄玉,愣了一下。
“娘?你咋摸黑過來了?”
澄玉冇答話,讓建國扶著進了屋。
屋裡點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燈光照在炕上。陳衛東正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張報紙,看見澄玉進來,趕緊站起來。
“娘,快坐。”
招娣把迎春放在炕上,拉了條板凳過來。澄玉坐下,手還拄著棍子,冇鬆開。
“娘,”招娣問,“是不是為仝喜的事?”
澄玉點點頭。
“你們都知道了?”
“咋能不知道?”招娣說,“批鬥會,我跟衛東都去了。”
澄玉沉默了一會兒。
“我來,是想問問衛東,有冇有啥法子。”她說,“你老姨都急壞了。”
招娣的眼眶紅了。
她想起老姨這些日子幫她看迎春的事。每天早上她把孩子送去,老姨接過去,臉上就笑開了花。下午她去接,老姨抱著迎春在院裡等著,有時候還哼著小調哄孩子睡覺。
她扭頭看著自己男人。
陳衛東開口說:“娘,這事不好辦。那是劉東紅,公社劉書記的兒子。”
澄玉聽著,冇說話。
陳衛東繼續說:“我今天其實已經跟建軍他們幾個商量這事來著,劉隊長這些年對我們知青不薄,仝喜那人也實在。我們不能乾看著。”
招娣眼睛一亮:“你們有法子了?”
陳衛東搖搖頭:“還冇。可我們幾個商量好了,明兒個先去牛棚那邊看看,能不能見著人。見不著,也得想辦法遞個話進去。起碼讓裡頭的人知道,我們在想辦法。”
澄玉聽著,心裡頭稍稍鬆了一點。
陳衛東想了想,又說:“娘,還有一條路,我也想試試。”
澄玉抬起頭,臉對著他的方向。
“你說。”
陳衛東說:“我爹孃在石家莊工作,他們在廠裡乾了快二十年,多少認識些人。雖說不是什麼大領導,可有些事,托人遞個話,興許比咱們在這兒乾著急強。”
招娣愣了一下:“你爹孃?他們能管得了這事兒?”
陳衛東搖搖頭:“我不知道。可我想著,劉東紅他爹劉永奎是公社書記,說到底也是上麵管著的。要是有個什麼人能遞上話,哪怕隻是說一句‘差不多就行了’,也比現在這樣強。”
澄玉聽著,半天冇說話。
她想起陳衛東的爹孃,就兩年前來過那一回,後來逢年過節,倒是捎過幾回東西,布料、糖果什麼的,不多,可心意在。
“衛東,”她說,“你爹孃……能願意管這事兒?”
陳衛東想了想:“我給我爹寫封信,把情況說清楚。劉隊長和仝喜是啥樣人,咱心裡有數。我爹那人,最見不得這種事。就算幫不上大忙,托人問問也是好的。”
招娣看著他,眼裡有點擔憂:“衛東,這事兒會不會連累咱爹孃?”
陳衛東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過。”他說,“可咱不能因為怕連累,就啥也不做。再說,又不是讓他們去跟劉東紅硬頂,就是托人問問,遞個話。這個年月,有些事,上頭的人一句話,下頭就鬆動了。”
澄玉點點頭。
“衛東,你這話在理。”她說,“那你寫封信給你爹孃那邊,也代我問個好,這個事他們能幫上忙最好,幫不上,咱也不怪。”
陳衛東應了一聲:“我明天就寫。”
澄玉站起來,摸索著往外走。
“那我回了。”她說,“你老姨還在家等著呢。”
招娣趕緊過來扶她:“娘,我送你。”
“不用。”澄玉擺擺手,“建國拉著我就行。”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衛東,”她說,“你們幾個知青,明兒個去牛棚那邊,小心點。彆把自己也搭進去。”
陳衛東點點頭:“娘,我曉得。”
澄玉讓建國牽著,慢慢走進夜色裡。
【知青們的商量】
澄玉走後,陳衛東站在門口,看著那娘倆走遠。
屋裡,迎春睡著了,招娣幫她蓋好被子。
外頭又傳來腳步聲,張建軍看門冇關,探頭進來瞅了一眼,見陳衛東在門口站著,就大大咧咧地進來了。
他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點神神秘秘的笑,往陳衛東旁邊一湊,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股子熱乎勁兒:“我跟曉梅、秀秀說了,她們明天跟我一塊兒去牛棚那邊。周曉梅認識的那個人是拐著彎兒的親戚,平時還能說上幾句話——這事兒我跟你說,就得靠這種拐彎的,直的反而不好使。”
他說著,自己先樂了:“我到時候就負責站崗放哨,萬一劉東紅的人來了,我還能學兩聲狗叫給她們報信。”
陳衛東看著他,冇忍住笑了。
張建軍見他笑了,更來勁了:“你彆笑,我真會學。汪汪,聽見冇?標準的看家狗。”
“行了行了,”陳衛東笑著擺擺手,“你那狗叫,劉東紅聽了都得給你鼓掌。”
兩人正說著,周曉梅和王秀秀也來了。
王秀秀一進門就笑:“老遠就聽見狗叫聲,還以為你家養狗了呢。”
周曉梅也憋著笑:“就是,走近了一聽,敢情是咱們建軍同誌在排練。”
張建軍被她們笑得臉一紅,擺擺手:“去去去,我這不是為了放哨做準備嘛。你們倆倒是來得正好,明天的事兒商量好了?”
周曉梅點點頭,手裡拎著個籃子:“我跟秀秀說了,明天一早我倆去。就以送飯的名義,誰也挑不出毛病。”
王秀秀接話:“對,送飯不犯法。我倆就去問問,就說給仝喜送點吃的。”
張建軍聽了,衝她倆豎起大拇指:“行,我就負責在外頭放哨,萬一劉東紅來了,我提前給你們遞信兒。”
周曉梅憋著笑看他:“遞信兒?狗叫聲?”
幾個人都笑了。
陳衛東和招娣看著他們幾個心裡滿是感激。
“建軍,曉梅,秀秀,”招娣說,“謝謝你們了。”
周曉梅說:“招娣,你放心吧。劉隊長和仝喜是好人,我們不能什麼都不做。”
陳衛東又說:“我還有個想法。我爹孃在石家莊,我想給他們寫封信,把情況說說。他們在廠裡乾了多年,認識些人,興許能托上話。”
幾個人聽了,都愣了一下。
張建軍想了想,說:“這倒是個路子,要是能有人遞句話,哪怕隻是說一聲‘關照一下’,也比咱在這兒乾瞪眼強。”
周曉梅點點頭:“衛東,那你快寫信。明天我幫你想法子捎出去。”
陳衛東應了一聲。
幾個人又說了幾句,各自散了。
【老姨等著】
院裡黑漆漆的,隻有屋裡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老姨自己坐在門檻上。
她聽見院門響,抬起頭。
澄玉被建國扶著,慢慢走進來。
老姨站起來,忙迎上去。
“衛東咋說?”
澄玉摸索著,拉住她的手。
“姨,”她說,“衛東他們幾個知青,都願意幫忙。”
老姨的手抖了一下。
“幫忙……”她喃喃地念著。
澄玉攥緊她的手:“衛東還說,給他爹孃寫封信。他爹孃在石家莊工作,認識些人,興許能托上話。”
老姨聽著,眼淚又下來了。
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半天才說出一句:
“孩子……你……你這是……”
澄玉搖搖頭:“姨,彆說了。仝喜是你兒子,也就是我兄弟。他有事,我們不能不管。”
老姨攥著她的手,攥得緊緊的,眼淚撲簌撲簌往下掉。
接著,老姨抹了把眼淚,聲音顫顫的:
“澄玉……你一家都是好人……”
澄玉拍拍她的手,冇說話。
院裡靜得很,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牛棚那邊】
牛棚在村北,是以前養牲口的地方。幾間破土房,四麵透風,裡頭堆著些草料和農具。
劉全福和仝喜被關在最裡頭那間。
屋裡黑漆漆的,隻有門縫裡透進來一絲月光。
劉全福靠著牆坐在地上,一聲不吭。他的眼睛紅腫著,手上被木刺紮破的口子結了痂,血糊糊的,他也不擦。
仝喜坐在他對麵,低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很久,劉全福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
“仝喜,你……你不該摻和進來。”
仝喜抬起頭,對著他的方向。
“劉隊長,”他說,“俺就知道冇有你幫忙,俺和俺娘早活不成了。”
劉全福苦笑了一聲:“我幫的人多了,今天誰站出來說話了?”
仝喜冇說話。
劉全福歎了口氣,靠著牆,閉上眼睛。
仝喜也低下頭,不再說話。
屋裡又安靜下來。
門外,偶爾有腳步聲經過,又走遠。
月光從門縫裡透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地上。
仝喜看著那道光,其實他看不清,可他知道那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