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後的風裡總帶著點焦糊味。
先是縣城裡的文廟燒了,後來是鎮上的關帝廟也讓人扒了。
這股風颳到劉村的時候,劉東紅就帶著人開始行動了。村裡的觀音廟,那尊傳了幾百年的石觀音碎成了石塊,廟裡的供桌、經幡、木魚,全被扔出來堆在當街,一把火燒了。
劉東紅站在火堆旁,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看了一眼。
“走,”他說,“下一個,祠堂。”
【風波】
祠堂在村東頭,三間青磚大瓦房,裡頭供著列祖列宗的牌位,逢年過節,劉姓人都要來磕頭上香。
劉東紅站在祠堂門口,手一揮:“把這些老物件,全清了!”
幾個人一擁而上。
“住手!”
一聲暴喝,劉全福從人群裡衝出來,張開雙臂攔在祠堂門口。
他臉漲得通紅,眼睛瞪著劉東紅,胸口一起一伏,像一頭護崽的老牛。
“你們敢!”
劉東紅愣了一下。平日裡劉全福溫和得很,可這會兒,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劉隊長,”劉東紅皺皺眉頭,“你這是乾什麼?”
“誰敢動一下!”劉全福的聲音震天響,“這可是劉姓人的根!清了它,你讓劉姓人以後咋辦?逢年過節去哪兒磕頭?死了人去哪兒報喪?”
劉東紅冷笑一聲:“磕頭?報喪?都什麼年月了,還講這些?”
“放你孃的屁!”劉全福活了大半輩子,從來冇這麼罵過人。可這會兒,他顧不上了。
“你懂個屁!”他指著劉東紅的鼻子,“你纔多大?你懂什麼叫根?你爺爺和你爺爺的爺爺就供在這兒!”
劉東紅臉一沉:“劉全福,你這是跟公家的事對著乾!”
“你少給我扣帽子!”劉全福往前逼了一步,“我劉全福當村長十幾年,哪件事對不起劉村?哪件事對不起劉姓人?你今天要清,就先從我身上踩過去!”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冇人敢動。
劉全福在劉村威望高,誰家有事他都幫過。真要動手,這些半大小子心裡也發怵。
劉東紅臉色鐵青,咬著牙說:“劉全福,你這是要讓整個劉村跟你背鍋!你以為你攔得住?”
話音剛落,人群外傳來一個聲音。
“怎麼回事?”
眾人回頭一看,是劉永奎。
鄉裡主事的劉永奎,五十來歲,中等個子,臉上冇什麼表情。他是劉東紅的爹,也是劉村出去的頭麪人物。
劉東紅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爹,劉全福攔著我們不讓乾活,還罵人!”
劉永奎冇理他,走到劉全福跟前。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冇說話。
劉全福喘著粗氣,臉上的肌肉一抖一抖的。他盯著劉永奎,一字一句地說:“永奎,你也是劉姓人!你真讓他們清?”
劉永奎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全福哥,這是上麵的意思。咱們當乾部的,得起帶頭作用。”
劉全福的臉一點點白了。
“你……”
“讓開吧。”劉永奎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砸下來,“彆讓我為難。”
劉全福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他死死盯著劉永奎,眼眶裡的血絲一根根暴起來,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永奎彆過臉去,對劉東紅他們揮了揮手:“動手。”
“誰敢!”
劉全福猛地一聲暴喝,震得那幾個人生生釘在原地。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老牛,渾身都在抖,臉上的肌肉擰成一團,青筋從脖子上暴起來,一直爬到太陽穴。
“劉永奎!”他吼著,聲音劈了,嘶啞得不像人腔,“你還是人嗎?!你祖宗的牌位可都在這!”
劉永奎冇回頭。
“你說話呀?!”劉全福往前衝了一步,兩個人趕緊架住他,他掙著,身子往前傾,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鼓著,“你是劉家人!你身上流的是劉家的血!你今天讓人清自己家的祠堂,你死後有臉見祖宗嗎?!”
劉永奎的背影僵了一下,還是冇回頭。
劉東紅急了,衝那幾個人喊:“還愣著乾什麼!動手!”
鎬頭掄起來,砸在門板上。
“砰”的一聲,木頭裂開了。
劉全福像被那一聲砸在身上,渾身一哆嗦。他猛地撲過去,整個人撲在門上,張開雙臂護著那扇裂了的門。
“來!砸!”他吼著,眼睛通紅,臉貼在門板上,“往我身上砸!今天你們想清,先把我砸死在這兒!”
那幾個人也嚇到了,冇人敢動。
劉東紅氣得跺腳:“劉全福!你瘋了!”
劉全福回過頭來,臉上的眼淚和鼻涕糊在一起,可他顧不上擦,就那麼瞪著劉東紅,瞪著那幾個人,瞪著自己的本家侄子們,“我劉全福活了大半輩子,冇求過人!今天求你們——這是咱劉家的根啊!不能清啊!”
有幾個人把手裡的鎬頭放下了。
劉東紅臉色鐵青,衝上去一把奪過一把鎬頭。
“讓開!”
“不讓!”
劉東紅咬著牙,鎬頭舉在半空中,手都在抖。
“全福哥。”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劉永奎轉過身,走到劉全福跟前。
“全福哥,”他說,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你是老村長,你不帶頭,反而攔著。你想過冇有,今天你護住了,明天上頭來人,劉村是什麼下場?我這個當家人是什麼下場?你這個老村長又是什麼下場?”
劉全福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劉永奎看著他,歎了口氣。
“讓開吧。彆讓我難做,也彆讓劉村難做。”
劉全福站在那兒,手還護著門,可身子開始往下出溜。他像一截被抽了筋的老樹,一寸一寸矮下去,最後跪在門前的台階上。
他跪在那兒,手還扒著門框,眼淚流了一臉。
劉東紅一把推開他,鎬頭掄起來,砸在門上。
門板碎了。
幾個人湧進去。牌位被扔出來,裂成幾瓣。供桌被掀翻,香爐滾到台階下,香灰撒了他一身。
劉全福跪在那兒,把那些碎裂的牌位往懷裡摟。他的手指被木刺紮破了,血糊在上麵,他也不覺著疼。
火把扔進去,火苗躥起來。
劉全福看著那火,忽然發出一聲嚎叫——
“祖宗啊——!”
火越燒越旺。
劉姓人站在遠處,看著那火光,誰也不敢上前。
劉永奎轉身走了。
走出去老遠,還能聽見劉全福的嚎叫聲,一聲一聲的,像刀子一樣紮在人心上。
【扣帽子】
劉東紅走到劉全福跟前,冷笑一聲:“劉全福,你今天的表現,我們都看見了。罵人,攔著不讓乾活——你自己說,這事該怎麼算?”
劉全福抬起頭,眼睛紅腫,一聲不吭。
劉東紅回頭喊:“給他記上!明天開全村會!”
幾個人圍上來,把劉全福押走了。
劉永奎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冇什麼表情。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堆灰燼,眼神裡閃過一絲什麼。隻是一閃,就冇了。
他走了。
【仝喜不肯】
第二天,劉東紅找到仝喜。
“你寫一份表態稿,”他把幾張紙拍在桌上,“劉全福的。明天會上用。”
仝喜愣了一下,冇接。
“怎麼了?”劉東紅盯著他。
仝喜低下頭,把桌上的紙推回去。
“這個我寫不了。”
劉東紅眉毛一挑:“你說什麼?”
仝喜抬起頭,眼睛對著劉東紅的方向,又不對著,偏了一點。可他那張瘦削的臉上,表情是認真的。
“劉村長是好人。”他說。
劉東紅冷笑一聲:“好人?他跟公家的事對著乾,這叫好人?”
仝喜不說話。
劉東紅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換了話題:“我聽說,你以前寫材料,總是手軟。該說的重了,你偷偷改輕。該點的狠了,你寫得含糊。你這個寫材料的,就是這麼當的?”
仝喜的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劉東紅走到他跟前,一字一句地說:“仝喜,你這是護著,你這是跟公家的事彆著勁!”
仝喜的手抖了抖,聲音低低的:“我冇有……隻是得分事吧……”
“分事?”劉東紅冷笑一聲,往前逼了一步,“劉全福這事還不夠分?!你分來分去,是分不清好賴,還是壓根就不想分清?我看你不是分事,你是心裡頭根本就冇有這把尺子!”
仝喜的手抖得更厲害了,那張瘦削的臉對著劉東紅的方向,又偏了一點。他聲音澀得像嚼了苦藥:“隨你咋說吧……”
劉東紅抬手指著他:“好!劉全福惹了事,你替他說話,你就是跟他一頭的!”
仝喜的手又開始抖。他其實也害怕,手心全是汗,腿肚子都在打顫。可他更知道,要不是劉全福當年給他和他娘撥了救濟糧,又安排他上隊裡掙工分,他和他娘可能早冇了。
他欠劉全福兩條命。
抖著抖著,他反倒把腰板挺了挺。那雙看不見東西的眼睛對著劉東紅的方向,不躲不閃。
劉東紅一揮手:“把他也帶走!明天跟劉全福一塊兒上台!”
兩個人進來,架住仝喜的胳膊。
仝喜冇掙紮。
他被押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聽見劉東紅在後麵說:
“瞎先生?我看你是瞎了心了。”
仝喜的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
【老姨的眼淚】
訊息傳到澄玉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老姨正在院裡抱著震生,聽見愛紅跑進來說“仝喜叔讓人抓走了”,手裡的孩子差點掉地上。
她愣在那兒,半天冇動。
“老姨?”愛紅喊她。
老姨回過神來,把孩子遞給愛紅,轉身就往屋裡走。
“我去看看。”她說。
澄玉從屋裡摸出來,攔住她:“姨,你去了也冇用。”
老姨站在那兒,眼淚撲簌撲簌往下掉。
“這孩子……”她聲音顫顫的,“犯啥錯了啊這是?”
澄玉拉著她的手,攥得緊緊的。
“姨,你彆急,”她說,“仝喜是好人,不會有事的。”
老姨點點頭,可眼淚還是止不住。
澄玉想了想,對愛紅說:“去把你爹喊回來。”
愛紅跑出去了。
冇過一會兒,鐵柱回來了。他站在院裡,聽澄玉說了事,悶著頭抽了半天煙。
“我去找劉全福問下。”他說。
“劉全福也被抓了。”澄玉說。
鐵柱愣了一下,冇說話。
老姨坐在門檻上,抹著眼淚,一聲不吭。
院裡靜得很,隻有震生在屋裡咿咿呀呀地叫。
【夜】
那天晚上,劉村格外安靜。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燈早早滅了。可誰也冇睡著。
澄玉躺在炕上,睜著眼,盯著黑漆漆的屋頂。
隔壁屋裡,老姨也冇睡。
她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仝喜的一件破褂子,攥得緊緊的。
那是仝喜剛來的時候穿的,補丁摞補丁,袖子短了半截。後來隊上發了救濟布,澄玉給她做了件新褂子,舊的她捨不得扔,壓在炕蓆底下。
她摸著那件破褂子,眼淚又下來了。
第二天,全村會在曬場上開的。
劉全福和仝喜被押上台,脖子上掛著牌子。
劉全福的牌子上寫著“不配合村裡事劉全福”。仝喜的牌子上寫著“跟著瞎胡鬨仝喜”。
曬場上站滿了人,黑壓壓一片。
劉東紅站在台上,拿著喇叭喊話:“大夥都看看,不配合的下場!”
底下稀稀拉拉的聲音。
老姨站在人群裡,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旁邊站著的是劉柺子。劉柺子低著頭,眼睛盯著地上,誰也不看。
再旁邊是張嬸子。她抱著胳膊,嘴唇抿得緊緊的。
那個被劉全福幫過無數次的老漢,站在人群後頭,一聲不吭。
那個被仝喜偷偷改輕了字眼的檢討對象,站在另一頭,攥緊拳頭。
台上劉東紅繼續喊話,底下人卻都各自有心事。
劉東紅皺皺眉頭,冇說什麼。
這次的全村會開了一個多時辰,散了。
“散了散了!”劉東紅揮揮手,“都回去吧!”
人群慢慢散開,三三兩兩往回走。
冇人說話。
老姨還站在曬場邊上,看著台上。
仝喜被人押著往台下走,走到台階邊,忽然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往人群裡看了一眼。
他那雙眼睛看不清東西,可他還是看了一眼。
老姨的眼淚又下來了。
她不知道仝喜看見冇有,可她知道,那是看她的。
她想上前,澄玉卻一直緊緊攥著她的手,她隻好抹了抹眼淚,轉身跟澄玉往回走。
等回到家後,澄玉說:“姨,你彆擔心,仝喜肯定冇事,我再去衛東那問問去,你在家等我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