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彩啊，人是鐵飯是鋼，這年頭還能吃口飽飯已是不易，來，坐下吃飯。”這時，唐世勳好似忽然就消了氣一般，他重新端起碗緩緩地吃著飯食。
眼見鄭彩依舊站立在桌前，唐世勳的嘴角劃過一抹耐人尋味的笑意，看似不經意地笑問：“話說，你是如何知曉顏科長與你的模樣有幾分相似的？”
鄭彩聞言心頭一凜，思緒亦轉回了當下。
“無可奉告！”鄭彩重新坐回椅子上，摘下麵紗後神情冷漠地緩緩吃著飯食。
“嗬嗬，在我唐世勳的地界上，何事能瞞得過我？”唐世勳的鷹目中劃過一抹精芒:“你七月初一被送往常寧城之時說是甘霖的人一路護送你，姑且不論真假，但甘霖從未見過顏科長的真容！可見向你透露此事者另有其人。”
鄭彩手中的動作一頓，旋即她細嚼慢嚥地吃了片鮮嫩的魚肉，又用手絹擦拭著她那少見的含珠唇，每一個動作都緩慢而優雅。
隨後她的柳葉眼中劃過一抹複雜之色，幽幽歎道:“唐世勳，你究竟經曆了怎樣的奇遇？為何，你會變得如此陌生？”
唐世勳的神情毫無波瀾，他知道鄭彩是顧左右而言他，但他也清楚這個曾陪伴了他七年的枕邊人感到了他的變化，如若換作是他，也會對七年枕邊人的突變產生好奇與陌生感不是？
畢竟，曾經的那個‘自己’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秀才公，除了德行尚可之外，可不就是個庸碌之輩？
要知道從大明初年至這明末時代，生員已然成為一個數十萬人的龐大群體，他們乃是士大夫的‘基層’，而在生員之下還有人數更為可怖的童生群體不是？
但正所謂‘金舉人、銀進士’，科舉的上升通道太過狹窄，而生員數量又在急劇擴張，致使越來越多的生員走向了各行各業，而許多活不下去的生員鋌而走險反了朝廷加入各路義軍者亦不知凡幾。
比方說追隨李自成的牛金星、追隨張獻忠的汪兆齡等等，這些人都有生員功名。
但就如唐世勳在東安城與零陵城那時所看到的，逃難的湖廣難民當中有多少生員與童生？他們當中又有多少人能出人頭地？
若非魂穿在這具身體，唐世勳又豈會在與鄭彩分彆年許之後發生如此大的改變？
當然，唐世勳不可能把這個秘密告訴任何人，而且他也冇必要跟鄭彩解釋太多。
眼見唐世勳都懶得敷衍幾句，鄭彩不禁冷笑道：“是了，你乃堂堂楚軍大帥，何事能瞞得過你？既然你說護送我去往常寧縣的不是甘霖的人，又說他不曉得那姓顏的狐狸精是何模樣，那你倒說說看是誰告訴我的？”
“也不難猜想……”唐世勳聳了聳肩，如數家珍般地分析道，當初阿梓被抓去小狼山寨時戴著副奇醜無比的精緻麵具，是唐世勳在謀奪山寨時找到她才發現這個秘密，但他並未透露給外人知曉。
之後唐世勳對阿梓等十人進行情報培訓，分三路離開小狼山寨潛入東安城，其中一路就是唐世勳和阿梓兩人，而在此期間除了唐世勳以外，見過阿梓‘大概’長相的隻有四爺爺唐善智、於青青、李有茂和於老七。
原來唐世勳等細作在潛入東安城以前就曾離開過一次小狼山寨，那次他是去蘆洪市查探地形並繪製地圖，以便於讓那時去小狼山寨進行招安的官兵百總胡老蠻與把總董天祥看到他的能力。
而跟隨唐世勳同去的便是不堪山寨裡流言蜚語的李有茂和於青青夫婦，唐世勳是得到於威的托請才決定把他們夫婦倆帶離山寨，陪同他們仨一同離開的還有於威的堂弟於老七。
恰逢四爺爺唐善智那晚在蘆洪市外不遠處意欲投江，唐世勳救了老爺子以後一同進入蘆洪市。
當唐世勳繪製了蘆洪市的地圖後，遂給了唐善智一筆銀子，讓老爺子和於青青、於老七、李有茂四人前去東安城以北的白牙市，亦即讓這四人先去‘打前站’。
之後，當唐世勳與顏梓玉這一路潛入東安城以前，兩人曾在白牙市的秘密據點逗留了一晚。
正是在那晚，顏梓玉雖經過了易容，但四爺爺唐善智看著阿梓的含珠唇，曾有些恍惚地喃喃自語：‘像，真像……’
當時在場的除了唐善智和顏梓玉，還有唐世勳、於青青、於老七和李有茂，不過唐善智並未明說顏梓玉跟誰長得像。
由於李有茂那廝在白牙市之時遇到其表兄常康寧，這兄弟倆在市集上賭錢而欠了許多債，為免夜長夢多影響白牙市的秘密據點安全，唐世勳幫李有茂還了債並讓其與表兄常康寧去往淥埠頭，讓於老七獨自在白牙市待著，而唐世勳與四爺爺唐善智、顏梓玉、於青青四人則潛入了東安城內。
再之後唐善智住在城內最大的客棧之一如歸客棧，唐世勳、顏梓玉和於青青三人則隱於暗處，在那段時日裡，於青青方纔看到了顏梓玉的真容。
除了唐世勳和於青青以外，見過顏梓玉真容的人隻有她的親人以及她在家鄉的親友，就連於威、薛正、嶽三水和劉誌貴等第一批‘老’細作也不曾見過阿梓的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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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唐世勳在東安城訓練第二批細作，如鄭罡、高靖等人，他們雖然都得到過顏梓玉的教授，但他們亦不曾見過她的本來模樣。
而唐世勳與第二批細作潛入零陵城以後，顏梓玉也一直處於易容狀態，無論韓伊人還是王秀荷等人皆不曾見過她的真容。
至今年三月，當於青青在唐世勳的授意下於祁陽縣黃陽堡建立肅衛之後，於青青曾偶然問了唐世勳一句，去年唐善智老爺子說顏梓玉像誰，莫非指的是鄭彩？
原來當唐世勳在東安城紫溪樓救出周文茵之後，曾讓周文茵在城內的一處秘密據點暫住了一宿，當時在據點內陪著周文茵的就是於青青。
而後唐世勳授意於青青和劉誌貴陪同周文茵去往全州城，這一來是為了周文茵的安危而讓她暫避往彆處，二是讓他們去全州開辟情報網，三是繼續尋找湘兒與蘇如誨的下落。
雖然周文茵並未透露她實際上乃是唐世勳的大嫂，但以於青青的精明，她在全州城與周文茵相處的那段時日裡就已看出了端倪。
因此唐世勳並未對於青青隱瞞此事，且他在三月時一心隻想著如何儘快奪得祁陽城，故而當於青青問他去年唐善智老爺子說顏梓玉像誰，莫非指的是鄭彩之時，唐世勳曾微微頷首默認了下來。
說到這，唐世勳遂總結道：“因此知曉顏梓玉跟你頗為相似之人，除了我和四爺爺以外就隻有肅衛統領於青青，但四爺爺在前幾日方纔離開衡陽城去往邵陽城，那麼便僅剩於青青一人了。”
鄭彩聽罷唐世勳條理清晰的分析後直感到頭皮陣陣發麻，她不禁一陣恍惚，莫非眼前這個男人隻是與她夫君勳哥兒長得一模一樣而已？曾經的勳哥兒怎可能對各種小小細節有如此清晰的記憶？又怎可能有如此縝密的分析？
旋即鄭彩忙不迭收斂心神冷笑道：“甘司長乃是於統領的部下，你怎曉得不是於統領將此事告訴了甘司長？”
“嗬嗬嗬。”唐世勳的嘴角掛著一抹耐人尋味的笑意，他鷹目如炬地凝視著鄭彩。
隻從她這句話，他就曉得自己的分析冇錯，還真是於青青把鄭彩給招來他身邊的。
而且唐世勳敢肯定，於青青不會將鄭彩與顏梓玉長得頗為相似之秘密告訴肅衛駐寶慶府內查分司長甘霖。
因為肅衛當中如今已是派係林立，雖然甘霖與孔不貳、郭仲亮皆是肅衛中‘漢幫係’的核心成員，但這是他們為了與褚四娘等人的‘全州係’、馮姒等人的‘難民係’在內部爭鬥當中的抱團聯盟。
實際上甘霖的腦門上就刻著‘唐世勳’三個字，他這個肅衛內查司副司長兼寶慶府內查分司長在肅衛當中不僅鐵麵無私，且曾不止一次地為了公事而跟肅衛統領於青青頂牛。
有唐世勳力挺甘霖，於青青也奈何不了甘霖，但於青青和甘霖之間的關係可算不得好。
可於青青又事務繁忙自不可能親自去寶慶府處理有關鄭彩之事，那麼她會授意誰去呢？
這時，一個麵如冠玉的俊俏男子浮現在唐世勳的腦海中，肅衛樞密司長孔不貳！
唐世勳自然清楚孔不貳仰慕於青青且對她忠心耿耿，於青青很有可能向孔不貳透露鄭彩與顏梓玉長得頗為相似之秘密。
而當唐世勳五月中下旬在寶慶府微服私訪的那段時日，甘霖和孔不貳皆在寶慶府不是？
想及此，唐世勳的內心已是冇有了表麵上看起來那麼淡然，因他還未想明白於青青派孔不貳去將鄭彩招來意欲何為？難道隻是為了‘噁心’他或是給他添堵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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