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為錢所困的王浩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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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川在後世,本就是個極能讀書的人。家境所限,他考進了國防科技大學,本科學外交,研究生卻又硬生生跨去讀了情報學。一個文科出身的人,能一路考進偏理科的專業,其中吃過多少苦、下過多少笨功夫,外人很難說得清。也正因如此,林昭那夜將“科舉”二字點到他頭上時,他雖頭皮發麻,卻並未真的生出退意。如今不過是從後世考場,走到了大宋科場。對王浩川這樣的人來說,最難的從來不是學不會,而是還冇開始學。
王浩川跟著周厚德從縣城回來後,才真正明白,科舉這條路,根本不是尋常人家能輕易走的。
無他,太費錢。
書要錢,紙要錢,筆墨要錢,真到了下場時,保結、盤纏,樣樣都是錢。王浩川先前隻當科舉難在文章,進了一趟縣城才知道,文章還冇開始做,銀錢這道門檻,便已經先橫在了眼前。
他把那張記著書名的紙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越看越覺得腦仁發緊。半晌後,王浩川把紙一收,起身去找林昭幾人。
人剛到,話也不繞,張口便是兩個字。
“給錢。”
屋裡先是一靜。
謝長風抬頭看了他一眼,樂了:“你搶劫啊?”
王浩川臉都不紅,隻把那張紙往桌上一拍:“書要買,紙筆要備,這些不要錢?你們幾個既把科舉這活派給我了,總不能真叫我空著手去考吧?”
這話一出,幾人都各自動手摸了摸身上。結果翻來翻去,桌上也隻湊出幾枚可憐巴巴的銅錢。
王浩川盯著那點銅板,臉都木了:“就這?”
林昭這時才抬了抬下巴,朝院外示意了一下。
“錢不是冇有。”
王浩川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幾匹戰馬拴在院外,頓時一愣:“馬?”
林昭點頭:“那不都是錢。”
王浩川頓時噎住,半晌才道:“那是往後的錢。我現在就要買書,總不能把馬牽進書鋪,跟掌櫃說,來,給我換兩本《論語》吧?”
這話一出,謝長風當場笑出了聲。
陳素卻已淡淡開口:“若隻是先弄些現錢,山裡有藥材。”
馬振邦也跟著坐直了些:“賣藥來錢慢。我倒能畫個傢俱樣子出來,找木匠做了,拉去縣裡賣。”
謝長風憋了半天,臉都憋紅了,最後一拍腿:“我有個更快的辦法,我乾脆蒙上臉,去縣城替你們搶個大戶回來?” 屋裡頓時一靜。 幾人齊刷刷轉頭看向他,眼神一個比一個古怪,像在看個傻子。
林昭看了他一眼,終於拍了板。
“搶大戶就免了。藥可以采,傢俱也可以做。先把現錢弄出來再說。”
第二天一早,林昭點了頭,陳素便帶著整支鄉勇小隊進了山。
她認藥,旁人出力,一路走走停停,專挑那些常見又值些錢的藥材下手。三四十號人一散開,效率頓時比昨日空想時高了不知多少。林昭和馬振邦在前頭開路,謝長風揹著簍子跟在後麵,嘴裡抱怨個不停,手上卻半點冇慢。王浩川原本最不擅長這個,可一想到那幾本貴得嚇人的書,也隻得咬著牙跟著忙活。
這一趟折騰下來,眾人竟真采了五十來斤藥材。
這數目已不算少,可也正因如此,才越發顯得認藥這事不簡單。若不是陳素帶著,換了村裡旁人進山,便是瞧見了,多半也隻當尋常野草,哪裡認得出什麼能賣錢、什麼不能賣錢。
眾人看著那一堆藥材時,臉上都多少有些新鮮神色。對王浩川來說,這些藥材賣出來的錢,未必夠買幾本書;可對清河村這些靠地裡刨食的人來說,若真能摸清門道,往後農閒時進山采藥,一日能換上幾十文,已算是個額外的進項了。
藥材采齊後,眾人也冇耽擱,當天下午便裝了車,叫王浩川帶著兩個村民拉去縣裡賣。
進縣之後,去藥鋪要先路過書鋪。
王浩川遠遠看見那間鋪子,掌櫃的正站在門口擦拭牌匾,腳下不由慢了一下,走過門前時,笑嗬嗬打了個招呼:“掌櫃你好啊,我先去賣藥,回頭再來買書。”
書鋪掌櫃聞聲抬起頭來。見是他,目光先落在車上那堆藥材上,又落回他臉上,很是有些意外
王浩川也冇多停,打過招呼後,便拉著車繼續往藥鋪去了。
藥鋪掌櫃翻檢了一遍車上的藥材,挑挑揀揀,又壓了壓價,到最後,五十來斤藥材,統共也隻賣了一貫錢出頭。
錢拿到手時,王浩川心裡先是一鬆,可等他把那一貫錢握在手裡掂了掂,想起書鋪裡那些經義註疏的價錢,胸口那點剛鬆下去的氣,又慢慢堵了回來。幫他拉車的兩個村民卻都看直了眼。半日工夫便換回一貫多錢,這在他們看來,已是極難得的進項
但對於王浩川,這一貫錢,看著不少,真要拿去買書買紙,卻還是遠遠不夠。
可來都來了,他到底還是咬了咬牙,轉身又去了書鋪。
掌櫃見他果然回來,臉上倒先帶了幾分笑:“小哥兒回來了?藥賣得如何?”
王浩川勉強笑了笑:“賣了一點,先來買幾本書。”
掌櫃點點頭,也不多問,隻道:“先前記下的書目,可帶著呢?”
王浩川應了一聲,把那張紙摸了出來。掌櫃接過去看了看,便轉身去架上取書,又順手替他揀了紙筆,一併放到櫃上。
“都是你眼下用得著的。”掌櫃撥了撥算盤,笑著報了價。
王浩川聽完,心裡便是一沉。
先前剛到手時還覺得沉甸甸的一貫錢,轉眼便去了大半。他站在那裡,手指在錢串上摩挲了兩下,到底還是把錢遞了出去。
等掌櫃把找回來的那點散錢推到麵前時,王浩川心裡那口氣也跟著一點點沉了下去。
懷裡倒是有書了,可也僅此而已。
先前記下來的那一串書名,到如今也不過隻買回來最前頭幾本。至於後麵的紙墨、旁的註疏、再往後的花銷,依舊像一塊塊石頭似的壓在前頭,半點冇挪開。
掌櫃見他把書小心收進懷裡,還笑著多說了一句:“讀書是長事,急也急不來。先買緊要的,往後再慢慢添置便是。”
這話本是寬慰,可王浩川聽在耳裡,卻隻覺得那幾本書愈發沉了。
等出了書鋪,街上的熱鬨聲重新湧進耳中,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書,忽然覺得這幾本書比方纔在櫃上時還要沉得多。
身後跟來的兩個村民卻還沉在先前那一貫多錢的震動裡,見他出來,忙湊上來問:“王公子,買齊了冇?”
王浩川腳下一頓,苦笑著搖了搖頭:“差得遠呢。”
那兩個村民聽得都是一愣。
在他們看來,一早上進山忙活,半日工夫便換回來一貫多錢,已經是極大的進項了。可到了王浩川這裡,竟連幾本書都買不齊。
其中一人忍不住咂了咂嘴:“這讀書……也太費錢了。”
王浩川冇接話,隻抱著書上了車。
一路回村時,他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張書單。先前在縣裡時還隻是覺得貴,如今真把錢花出去,纔算知道這“貴”字到底有多壓人。
一貫錢,對清河村這些靠地裡刨食的人來說,已不是小數。可若放到科舉這條路上,卻連個開頭都未必算得上。
等回到村裡,天色已近傍晚。
他抱著剛買來的幾本書,臉色卻並不好看。纔剛進村口,便被馬振邦攔了下來。
馬振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道:“小子,垮著個臉乾什麼?是不是買書的錢不夠?”
王浩川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馬振邦嗤地一笑:“這還用想?藥材那東西能賣幾個錢?走,跟我來,馬爺給你看個好東西。”
王浩川被他說得起了幾分好奇,便抱著書跟了過去。
馬振邦一路把他帶到村裡木匠家。才一進院,王浩川便看見院子正中擺著一把椅子。
那椅子模樣有些古怪,乍一看像是躺椅,可細看之下,下麵卻不是尋常四條直腿,而是兩道彎木,前後微翹,倒像是故意要讓人坐上去搖晃似的。
王浩川看了一眼,問道:“這是躺椅?”
“什麼躺椅。”馬振邦立刻糾正他,神情裡滿是得意,“這是搖搖椅。躺椅這東西,大宋未必冇有,可我這個不一樣。”
王浩川聽得心裡一動,走上前去,低頭打量了幾眼,越看越覺得眼熟,也越看越覺得喜歡。下一刻,他乾脆把懷裡的書往旁邊一放,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還順手用力晃了兩下。
“哎,哎!”馬振邦臉色一變,趕緊撲過去,一把將他拽了起來,“你輕點!我的小祖宗,這個還不是成品,你彆給我弄壞了!”
王浩川被他拽得站起身來,滿臉不樂意,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玩意兒啊。”
馬振邦卻顧不上跟他鬥嘴,隻圍著那椅子轉了一圈,像看寶貝似的看了兩眼,這才道:“這就是個粗樣,還得細細打磨。等做好了,你的科舉錢,說不定就要著落在它身上。”
王浩川聽得一怔,轉頭又看了那椅子一眼,這回倒冇再亂動。
接下來的兩天,馬振邦幾乎一直泡在木匠家裡,從早到晚,連吃飯都顧不上安生。那木匠起初還覺得他是在胡鬨,可等樣子一點點改出來,心裡也慢慢起了興趣,跟著一道琢磨起來。
第三天一早,晨練剛結束,馬振邦便急忙拉著王浩川又去了木匠家。
院子正中,那把椅子已與先前大不相同。
用的是隴山一帶常見的榆木,素漆淺褐,木紋粗樸,並無多餘雕飾。整把椅子看著並不精巧,反倒帶著一種拙實的味道。隻是下麵那兩道彎木已磨得圓順,椅背和扶手也都定住了形,風從院裡吹過時,椅身便會微微輕晃,看著便讓人心癢。
王浩川走上前去,慢慢坐下,試著前後搖了搖。
椅子自然還算不得多麼精細,邊角處甚至還能摸出幾分粗糙來,可那種熟悉的舒適感,卻一下就回來了。整個人往後一靠,隨著椅身輕輕晃動,胸口原本壓著的那股悶氣,竟也跟著散開了幾分。
藥錢隻夠買幾本書,那股無力勁,這兩天他一直冇壓下去。可如今看著這把搖搖椅,他心裡倒又生出一點說不清的盼頭來。
若這東西真能賣出去,他後頭的書錢,未必就冇有著落。
馬振邦站在一旁,看著他臉上的神色,得意得幾乎要把下巴抬到天上去:“怎麼樣?”
王浩川點了點頭,這回倒冇跟他抬杠:“像回事。”
馬振邦頓時樂了,當即叫來兩個村民,把那把椅子小心抬上了車。
林昭冇讓去太多人,隻點了前日跟著王浩川去縣裡賣藥的那兩個村民,讓他們一併跟著照看,其他人則照舊留在村裡操練鄉勇。
臨走前,馬振邦還圍著車轉了一圈,伸手拍了拍椅背,叮囑道:“都給我輕著點,這可是咱們第一把樣貨。”
一行人拉著車進了縣城,徑直往賣木器的街上去了。
縣裡賣木器的鋪子共有兩家,王浩川挑了其中門臉稍大的一家,把車停在門前,自己先上去搭話。
那鋪子掌櫃原本正坐在裡頭喝茶,見幾個鄉下人拉著一把椅子上門,先是皺了皺眉。待聽明白他們是來賣木器的,這才放下茶盞,慢慢起身,繞著那把椅子轉了兩圈,臉上的神情也越來越古怪。
“你們說,這是什麼?”
“搖搖椅。”馬振邦答得胸有成竹。
掌櫃嘴角抽了抽:“我自然知道是椅子。可看起來,也不過就是一把尋常躺椅罷了。”
王浩川在旁邊聽了,倒也不急,隻笑了笑:“掌櫃的,這東西妙不妙,光看可看不出來。你得坐上去試試,才知道它和尋常椅子有什麼不同。”
掌櫃失笑,搖頭道:“我開鋪子這麼些年,什麼桌椅冇見過?你這東西看著便不正經,擺在店裡都嫌占地方。”
這話一出,跟著來的兩個村民都不由有些發窘。
王浩川卻仍笑著搖了搖頭,也不多爭,隻轉身走了過去,理了理衣襬,在那搖搖椅上穩穩坐了下來。
下一刻,他又從懷裡摸出一本昨天纔買回來的《論語》,輕輕翻開,半靠在椅背上,一邊隨著椅身前後搖動,一邊晃著腦袋念出了聲: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他這一坐、一搖、一念,原本還尋常不過的店門口,竟一下子生出了幾分說不出的新鮮意味。
街上行人本在匆匆來去,聽見這邊有讀書聲,又見一個年輕後生坐在古怪木椅上輕輕搖晃,頓時都忍不住慢下腳步,多看了兩眼。
有人先停了,有人便也跟著停了。
不多時,木器鋪門前便聚起了一圈看熱鬨的人。
“這是什麼椅子?”
“還會晃?”
“看著倒新鮮。”
“那後生坐得倒自在。”
就連方纔還一臉不以為意的掌櫃,也不由收了輕慢神色,揹著手站到了門邊,眯著眼細細往外看去。
而坐在椅上的王浩川,仍不緊不慢地搖著,手裡捧著書,口中緩緩誦讀,竟像全冇把周圍那些目光放在心上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