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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秦州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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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秦州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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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川在清水縣歇了一夜,次日天未亮便起身趕路,上午時分便抵達了秦州城。他未作停留,徑直前往州學公廨,覈驗身份,順利領到了蓋有州學與州衙大印的“解狀”——這是通過發解試、獲得進京參加省試資格的官方憑證。

薄薄一張紙,入手卻頗有分量。王浩川小心將其收入懷中,貼身藏好。見學正莫懷淵不在前衙辦公處,略一打聽,便知恩師在後院書齋,遂整理衣冠,前往拜見。

通稟後入內,隻見莫懷淵正伏案批閱公文。出乎王浩川意料的是,書櫃旁另設一小案,莫清沅正安靜地坐在那裡,手捧一卷書,看得入神。陽光透過窗格,在她纖長的睫毛上投下淡淡光影。聽到腳步聲,她抬起眼,見是王浩川,眸子倏地一亮,如星子落入清泉,隨即又似意識到什麼,微垂了眼簾,隻是握著書卷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學生王浩川,拜見恩師。” 王浩川上前行禮。

莫懷淵聞聲抬起頭,目光從公文上移開,落在王浩川身上,點了點頭,語氣平淡:“解帖領了?”

“是,已領了。特來拜謝恩師栽培提點之恩。” 王浩川恭敬答道。

莫懷淵“嗯”了一聲,正待再說,旁邊卻傳來一聲輕輕的、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呼:

“啊?你……你怎麼考上了?”

此言一出,書齋內頓時一靜。

王浩川和莫懷淵同時轉頭看向發聲的莫清沅。王浩川心裡打了個突:這話聽著……怎麼好像有點遺憾,希望我冇考上的意思?

莫清沅話一出口,自己也覺不妥,臉頰“騰”地飛起兩片紅雲,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有些慌亂地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囁嚅道:“我……我是說,州學裡有的人,考了好些年也未必能中……你,你一次就……” 越說聲音越小,頭也埋得更低。

莫懷淵看著小女兒難得的窘態,不禁莞爾,捋須笑道:“癡兒,胡說些什麼。文翰天資穎悟,勤勉有加,豈是那些庸碌蠢材可比?”

這話既是解圍,亦是極高的褒獎。王浩川忙道:“恩師過譽,學生僥倖而已。”

為免繼續尷尬,王浩川想起一事,從懷中取出一個用軟布細心包好的扁平木盒,走上前,遞給莫清沅:“清沅妹妹,給。這是之前答應你的八音盒,幸不辱命,做好了。”

莫清沅眼睛倏地睜大,驚喜之色溢於言表,方纔的尷尬一掃而空。她連忙放下書卷,雙手接過,觸手是溫潤的木質感。她依著王浩川上次所教,熟門熟路地找到機括,輕輕撥動。

“叮叮咚咚……”

清脆悅耳的音符再次流淌出來,依舊是那首空靈略帶憂傷的《蟲兒飛》。莫清沅聽著,唇角不自覺揚起溫柔的弧度,眼神專注,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這奇妙的樂音。

莫懷淵也側耳傾聽,起初是欣慰的微笑,聽著聽著,花白的眉毛卻漸漸蹙起。待一曲終了,他看向王浩川,眼中帶著探究與疑惑:“文翰,你這匣中樂曲,調子好生奇異。我朝樂律,皆循宮、商、角、徵、羽五音流轉,起承轉合自有古法章度。可方纔這曲調,轉折之處,多出數聲,婉轉迂迴,竟似全然不在五音規製之內?老夫聞所未聞,這究竟是何種樂調?”

王浩川對這種問題根本無需準備,從容答道:“回恩師,此乃西洋樂法,與中土五音不同,它有七聲基本音階,名為‘哆、來、咪、發、嗦、啦、唏’。”

“什麼拉稀?” 莫懷淵眉頭皺得更緊,顯然對這古怪音名和可能的歧義感到不適。

“呃,是‘嗦、啦、唏’,” 王浩川趕緊修正,解釋道,“正是因其有七聲,音階更全,故而在轉調、變調之時,自由度更大,可表達的情感色彩也更豐富。不似我們的五聲音階,雖能唱出曆史的厚重與滄桑,但許多高昂激越、複雜幽微的情緒,表達起來便有所侷限。” 說起自己熟悉的領域(儘管是半吊子),王浩川不覺有些忘形,滔滔不絕起來。

“哦?依你之言,五音便不能表達激昂之情了?” 莫懷淵饒有興趣,將了一軍。

“非也非也,” 王浩川來了勁頭,“學生隻是說,七聲音階在表達某些特定情緒時,或有其便利。恩師請聽,學生便用五聲音階,試唱一首。”

他清了清嗓子,略一沉吟,想起了那首與《臨江仙》詞牌絕配、充滿曆史厚重感的旋律。他以手輕叩桌麵為拍,渾厚而略帶沙啞的男低音,在靜謐的書齋中緩緩響起: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儘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他唱得投入,將原曲那種蒼茫豪邁、看透世情的味道,儘力用這個時代的發聲方式演繹出來。一曲唱罷,他自己也有些心潮起伏,補充道:“恩師您聽,這種厚重磅礴的 flow,曆史的滄桑感,用我們的五音曲調來表達,就非常契合,意境全出。”

他戛然而止,因為發現對麵一老一小的表情,有些不對。

莫懷淵和莫清沅都聽呆了。王浩川的唱法、曲調,與他們熟悉的音樂確有相同,但那旋律與歌詞的契合,那撲麵而來的曆史感慨與英雄氣度,卻具有直擊人心的力量。尤其是那歌詞……他們幾乎是不自覺地微張著嘴,看著王浩川在那裡“瞎白話”,中間那個聽不懂的“flow”也冇人顧得上問。

書齋內靜了片刻,隻餘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莫懷淵率先回過神來,他深深吸了口氣,目光銳利地看向王浩川,緩緩問道:“文翰,方纔你所唱之詞,可是《臨江仙》詞牌?這詞……是何人所作?”

我草! 王浩川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妙。光顧著顯擺曲子了,忘了這詞的作者是明朝的楊慎!這可怎麼圓?

說故老相傳?老頭必然追問是哪位故老,如何相傳,有無典籍記載?根本經不起推敲。

電光石火間,王浩川把心一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略帶赧然的笑容,拱手道:“回恩師,這首《臨江仙》,乃是學生一年前,自極西東遷途中,見大河奔流,世事蒼茫,有感而作。詞句粗陋,讓恩師見笑了,還請恩師斧正。”

他麵上恭敬,心裡卻在唸叨:老爺子,我就客氣一下,您可千萬彆真“斧正”啊,這可是明朝三大才子之首、四川曆史上唯一狀元郎的大作,您要能改,那可真就……太冇數了。

果然,莫懷淵冇有“斧正”。他沉默了,隻是用更加深邃、複雜的目光注視著王浩川,彷彿要重新認識這個學生。他飽讀詩書,鑒賞力極高,深知這首詞的氣象格局、曆史洞見,絕非一個未及弱冠、經曆有限的年輕人輕易能寫出的。可看王浩川神色坦然,言辭鑿鑿,又不像作偽……難道真是天縱奇才?

半晌,莫懷淵才緩緩開口,語氣感慨:“文翰大才,老夫今日方知。此等詞作,磅礴慷慨,勘破興亡,恐當世亦不多見。”

這時,旁邊的莫清沅忽然輕聲插話,眼中閃爍著好奇與期待的光芒:“還……還有嗎?”

“嗯?” 王浩川冇反應過來。

“還有……彆的曲子嗎?” 莫清沅臉頰微紅,但目光清亮,“你方纔說,我們的五音難以表達高昂激情,那你……可有表達這般情感的曲子?”

“有啊!” 王浩川的“表演慾”又被勾起來了。KTV麥霸之魂隱隱燃燒,穿越後一直壓抑的、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某些部分,似乎在此刻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宣泄口。

“你聽這個!”

他略一醞釀情緒,回憶著那首充滿江湖俠氣與纏綿情意的旋律,再次叩桌為節,用一種更富節奏感、更激昂的調子唱了起來:

“烽煙起,尋愛似浪淘沙,

遇見她,如春水映梨花。

揮劍斷天涯,相思輕放下,

夢中我,癡癡牽掛。

顧不顧將相王侯,

管不管萬世千秋,

求隻求愛化解,這萬丈紅塵紛亂永無休!

愛更愛天長地久,

要更要似水溫柔,

誰在乎誰主春秋!

一生有愛,何懼風飛沙,

悲白髮,留不住芳華。

拋去江山如畫,換她笑麵如花,

抵過這一生空牽掛!

心若無怨,愛恨也隨她,

天地大,情路永無涯,

隻為她,袖手天下!”

這首《天下》,曲風更接近王浩川熟悉的流行音樂,節奏鮮明,情感濃烈。他越唱越投入,彷彿回到了那個可以肆意揮灑的現代KTV包廂,手舞足蹈,拍桌打節拍,渾然忘我。那些無法與外人言的穿越者的孤獨、對過往世界的懷念、以及在這個時代努力紮根的複雜心緒,似乎都藉著歌聲宣泄了出來。

一曲終了,餘音似還在梁間縈繞。王浩川喘了口氣,從那種沉浸的狀態中脫離,這纔看到對麵兩人的神情——莫懷淵是徹底的驚愕與思索,而莫清沅,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彷彿落滿了星光,一瞬不瞬地望著他,臉頰緋紅。

王浩川忽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剛纔似乎太忘形了。

“還、有、嗎?”

這一次,發問的是莫懷淵。老先生身體微微前傾,眼中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混合著驚異、欣賞、乃至一絲急切渴求的光芒,緊緊盯著王浩川,彷彿怕他下一秒就消失,帶走這些奇妙的音律。

“冇、冇有了。” 王浩川連忙擺手,感覺自己不能再唱下去了。他瞥見莫清沅眼中的光彩,那不僅僅是欣賞,似乎還多了些彆的東西,亮晶晶的,讓人有些心慌。他暗想,自己要是再唱下去,搞不好真成“玩弄少女感情”的渣男了——雖然這詞用在這裡可能不太準確,但他直覺該刹車了。

“哈哈哈!” 莫懷淵忽然撫掌大笑,笑聲暢快,眼中竟有些濕潤,“好!好!好一個‘拋去江山如畫,換她笑麵如花’!好一個‘隻為她,袖手天下’!文翰啊文翰,老夫今日真是……真是大開眼界,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此等曲調,此等詞句,慷慨處令人熱血激盪,纏綿處又叫人柔腸百轉,將英雄氣與兒女情糅合得如此妥帖!能聞此曲,老夫此生無憾矣!文翰果然大才,不,是奇才!”

他看王浩川的眼神,已徹底不同,充滿了激賞與感慨。

笑罷,莫懷淵平複了一下心緒,問道:“文翰,解試既過,接下來有何打算?是留在秦州備考,還是……”

王浩川拱手答道:“回恩師,學生打算今日辭彆恩師後,便即啟程,前往東京。”

“哦?這般早?” 莫懷淵有些意外,“省試在明年春日,眼下才八月末,路途雖遠,也不必如此急切。”

“學生想早些進京,一來熟悉京中環境,二來也可拜會一些前輩,多些準備。再者,途中還需往真定府訪友,送一封書信,故而早些動身。” 王浩川半真半假地答道,並未提及種師道的密信。

莫懷淵點點頭,不再多問,隻叮囑道:“京中繁華,亦多風波。你此去,當謹言慎行,專心向學。以你之才,金榜題名當不在話下,切莫因外物迷失本心。”

“學生謹記恩師教誨。”

自王浩川唱罷那首《天下》後,莫清沅便一直安靜地坐著,垂眸看著手中的八音盒,再未發一言。隻是當王浩川說要今日便走時,她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握著八音盒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那眼中方纔閃爍的星光,似乎黯淡了些,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卻又強忍著,不肯落下。

王浩川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也泛起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但他什麼也不能說,什麼也不能做,隻是再次向莫懷淵深深一揖,又對莫清沅點了點頭,溫聲道:“清沅妹妹,保重。這八音盒若壞了,或還想聽新曲子,待我回來,再幫你做。”

莫清沅猛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又複雜,有失落,有不捨,或許還有一絲小小的埋怨。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不可聞,便又迅速低下頭去。

王浩川不再停留,轉身退出書齋。他還能感覺到背後那道清澈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直到門扉輕輕掩上。

離了州學,王浩川又去州衙辦理了路引文書。一切停當,已近午時。他在城中簡單用了些飯食,餵飽了馬,便翻身上馬,一抖韁繩,出了秦州北門。

官道延伸向未知的遠方,秋風拂麵,已帶涼意。王浩川回頭望了一眼漸行漸遠的秦州城牆,心中默唸:彆了,秦州。此去東京,千裡迢迢,前路漫漫。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紛亂的思緒,輕叱一聲,催動坐騎。駿馬撒開四蹄,沿著黃土大道,向著東北方向,疾馳而去。陽光正好,照在少年嶄新的青衿上,也照在他背後鼓鼓的行囊上。

鮮衣怒馬,年少風華。他不知道,此番東去,等待他的,將是怎樣的風雲際會,又將在這大宋的錦繡河山裡,濺起怎樣的浪花。

《浩川行》

青衫策馬出秦城,

一紙秋風動遠征。

少年未減橫雲氣,

心事偏多照月明。

不忍玉人終薄命,

欲從帝闕挽哀榮。

東京此去多風雨,

也為功名也為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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