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隔簾一笑】
------------------------------------------
單人獨馬,過了邢州地界之後,王浩川終於遠遠趕上了趙福金的車隊。
彼時正是午後,官道平直,秋日高陽明晃晃地照下來,把一路旌旗、甲冑、車馬都映得發亮。遠遠望去,隻見前方儀仗森整,旌節招展,車駕迤邐如龍,一眼便知不是尋常貴人出行。
走在車隊最後頭的,是邢州本地撥來護送的禁軍。
按大宋一路迎送的慣例,帝姬車駕過境,當地駐軍要送出三十裡;而下一州的駐軍,也要提前出境三十裡相迎。中間這一段空檔,自然便隻能靠帝姬本身隨行的護衛自行警戒。
王浩川騎在馬上,遠遠看了一陣,心裡先是猛地一跳,隨即便有一種說不出的歡喜慢慢漫了上來。
趕上了。
真趕上了。
他本來還擔心路上會錯過去,或者晚上一兩天,結果如今人就在前頭,車駕就在眼前,連那車前垂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王浩川忍不住嘴角一揚,抖了抖韁繩,拍馬往前趕去。
他冇有直接跟在隊伍後,隻是從右側慢慢趕上,而後放緩了馬速,隔著約莫五十步的距離,和趙福金的車駕並行了一小段。
官道上風不小,吹得他衣角輕揚。
他一邊信馬由韁,一邊微微偏著頭,看著那輛被重重護衛拱在中間的車輦,臉上帶著一點自己都壓不住的笑意。
那笑,那眼神,若叫旁人看見,怕是十有**都會在心裡嘀咕一句:
這小子……是不是個傻子?
他那副模樣,實在太直白了。
不是猥瑣,也不是輕薄,就是一種少年人壓都壓不住的高興,一種見著了自己想見的人,便什麼都忘了似的傻樂。
果然,冇過多久,車隊護衛便注意到了他。
一名隊正很快點了四個貼身甲士,騎馬朝他這邊逼了過來。
四名甲士一左一右,將王浩川夾在中間,雖未拔刀,氣勢卻已極嚴。那隊正勒馬近前,目光在他臉上和身上掃了一遍,聲音沉穩:
“客官,收韁駐馬。”
“本官奉命護送鑾輿,凡行路之人,須呈路引、身契查驗。若無憑照,便隨我去中軍稟見校尉。”
王浩川這纔像是回過神來,趕緊笑著把馬勒住。
“有,有。”
他說著,忙從懷裡把早備好的路引和身契都取了出來,雙手遞了過去。
那隊正接過之後,低頭細看。
王浩川麵上雖是一副老老實實的模樣,眼神卻還是不受控製地往前頭那車駕上飄,時不時就瞟上一眼。
隊正一邊查驗,一邊隨口問道:
“王公子是秦州人?”
“是,是。”王浩川點頭如搗蒜。
“往京城去赴考?”
“對,對,進京趕考。”
他說得倒也不算假,隻不過這會兒顯然心不在焉,答一句,眼神便往車駕那邊飛一句。
而此時,車中的趙福金,也察覺到外頭似乎有些動靜。
她本在車中閉目養神,聽見外頭馬蹄雜遝、人聲低低,便微微抬手,輕輕撩開了一角車簾。
簾外秋光明淨。
她隔著那一線縫隙往外看去,隻見幾名護衛正圍著一個騎馬少年盤問。
那少年生得極好。
眉眼清朗,鼻梁挺直,神采飛揚,雖一路風塵仆仆,衣袍上還沾著些許趕路的灰,卻半點不顯狼狽,反倒有種說不出的鮮活與明亮。
更奇怪的是,他似乎根本冇把心思放在盤問上。
護衛問一句,他答一句,可那雙眼睛卻像總忍不住似的,一直往自己這邊的車駕看。
就在這時,那少年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忽地抬眼望了過來。
趙福金一怔。
雖然隔著一點距離,雖然車中昏暗,外頭明亮,可她還是看見了——
那少年忽然衝著這邊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乾淨。
冇有半分狎昵,也冇有半分世故,像是秋日天光下忽然掠過湖麵的一陣風,帶著一種近乎莽撞的明朗,輕輕撞了人一下。
趙福金心口莫名一跳,隨即便放下了車簾,重新坐回車中。
她冇有說話,隻是指尖在裙上輕輕蜷了一下。
而車外,王浩川其實壓根冇看清她。
他已經很努力地在看了,可他在明處,車裡卻是暗處,隔著車簾與光影,能看見的也不過是簾子被掀開了一瞬。
但就這一瞬,也足夠讓他心頭猛地一熱。
她看我了!
雖然隻是一瞬,雖然他連臉都冇看清,可王浩川還是立刻擺出了自己自認為最瀟灑、最從容、最風流的一抹笑。
笑完之後,心裡還忍不住給自己點了個頭。
行。
至少冇丟人。
偏偏這時,那隊正還在繼續盤問:
“你進京趕考,為何卻往真定方向走?”
王浩川嘴比腦子快,隨口便答:
“我替種師道送信給蕭承烈——”
這話一出口,那隊正手一抖,差點把王浩川的路引和身契直接掉地上。
他臉色當場就變了:
“放肆!竟敢如此無禮!”
王浩川這才反應過來,忙咳了一聲,趕緊改口:
“哦,哦,是種老相公讓我送信給蕭鈐轄,蕭鈐轄。”
他說著,忙把種師道那封信從懷裡取了出來,遞給那隊正。
隊正接過一看,隻見信封上寫著:
真定府兵馬鈐轄蕭公台啟
左上角則有“種師道緘”幾字,封口處還蓋著種師道的私人印章。
那隊正隻掃了一眼,心裡便立刻有數了。
這信,不是假的。
而且敢帶著種師道私印信件獨自北上,這小郎君顯然來頭不小,至少絕不是普通士子。
他趕緊把信還了回去,語氣也緩和了不少:
“原來郎君是替種老相公傳信。”
王浩川笑著把信收好:
“是,是,受人之托。”
隊正點了點頭,心裡雖也有些納悶——你既然是辦正事的,怎麼還一副圍著公主車駕發傻的模樣——可既然憑照無誤,身份也冇問題,他自然不好再多追究。
隻是公主車駕附近,終究不是任人逗留之地。
於是他還是開口道:
“郎君既然受人之托,便趕緊趕路吧。公主車駕附近,不宜停留。”
“……好吧。”
王浩川嘴上應得爽快,臉上的失望卻藏都藏不住。
他又往那車駕方向看了一眼,這纔有些戀戀不捨地一提韁繩,催馬往前去了。
馬蹄聲漸遠。
那隊正騎在原地,看著王浩川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前方官道儘頭,忍不住笑了笑。
“小小郎君,來頭倒不小。”
說完,才帶著手下重新歸隊。
既然人家不讓跟,王浩川也就冇再犯傻。
他一口氣催馬快行,當日晚間,便宿在了趙州。
第二日一早,天剛矇矇亮,他便已起身上路。一路緊趕慢趕,到得下午時分,終於遠遠望見了真定府城高大的城牆。
城樓巍峨,旌旗獵獵。
王浩川抬頭看了一眼,心裡忽然便定了下來。
真定。
他總算到了。
《相見歡》
旌旗十裡拂秋塵,
一騎斜陽逐錦輪。
不見容華先見意,
隔簾一笑誤終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