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清河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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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川那聲“一起來吧”落地,庭中一時靜得隻剩秋風拂過落葉的沙沙聲。
那兩個隨從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一絲愕然與慍色。他們是康王貼身護衛,出身殿前司,是禁軍中千挑萬選出來的好手。眼前這文官模樣的年輕人,竟敢如此托大?
高個隨從臉色一沉,不再多言,腳下一點,身形如箭竄出,左手虛晃,右拳已挾著風聲直搗王浩川麵門!這一拳樸實無華,卻快、準、狠,顯是軍中路數,毫無花哨,隻求克敵。
王浩川冇退。
他甚至冇看那拳頭,隻是在那拳鋒將至未至的刹那,側身、進步、抬手——動作流暢得像早已演練過千百遍。手腕一翻,五指如鉤,精準地扣住了對方腕脈,順勢一帶一擰。
“哢”一聲輕響。
那隨從悶哼一聲,整條胳膊已被反擰到背後,半邊身子痠麻無力,另一隻手下意識揮出,卻被王浩川另一隻手輕易架住。不過電光石火間,人高馬大的侍衛已被製住要害,動彈不得。
王浩川鬆開手,後退一步,撣了撣衣袖,語氣平淡,甚至帶了點無奈:
“說了讓你倆一起上,非不聽。”
那隨從踉蹌兩步才站穩,捂著痠麻的右臂,臉上陣紅陣白。另一個一直未動的矮壯漢子瞳孔驟縮,再不敢托大,低喝一聲,與同伴並肩而上。
這一次,兩人一左一右,拳腳齊出,封死了王浩川所有退路。
王浩川動了。
他冇硬接,隻是腳下踩著奇異步子,在拳風腿影間遊走。時而後仰讓過橫掃,時而側身避過直拳,偶爾出手格擋,也隻是一觸即收,借力化力。在外人看來,他像是在兩個侍衛疾風暴雨的攻勢下左支右絀,隻有捱打躲閃的份。
趙構原本晶亮的眼睛,漸漸浮起一絲失望,小嘴撇了撇,忍不住揚聲:
“哎,王浩川!你總躲算什麼好——”
“漢”字還未出口,場中形勢驟變!
一直遊走的王浩川,在矮壯漢子一記鞭腿掃空、舊力已儘新力未生的瞬間,驟然踏步進身!不是拳,不是掌,而是簡簡單單抬起腿,一記毫無花巧的側踹,正正蹬在對方肋下。
“砰!”
悶響伴著一聲痛哼,那矮壯漢子近兩百斤的身子竟淩空飛起,直摔出一丈開外,捂著肋部蜷縮在地,一時竟掙紮不起。
高個隨從眼見同伴吃虧,目眥欲裂,怒吼一聲合身撲上。王浩川這次卻不退了,迎著撲來的身影,不閃不避,隻在那雙鐵鉗般的大手即將抓住自己肩膀的刹那,倏地抬手——
不是格擋,而是更快、更刁鑽地反扣住對方手腕,順勢一拉、一擰、一送。
“哢嚓!”
令人牙酸的關節錯位聲。
“啊——!”那隨從慘叫一聲,整條手臂軟軟垂下,人被一股巧勁帶得離地飛起,重重摔在青磚地上。王浩川箭步上前,單膝壓住他後頸,一手按住他頸側。
不過數息,剛纔還生龍活虎的侍衛,已翻著白眼,暈死過去。
王浩川起身,拍了拍衣襬上不存在的灰塵,看向那個剛剛掙紮著半坐起來的矮壯漢子。
那漢子一手捂肋,臉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卻仍咬著牙想站起。
“我看算了吧,”王浩川擺擺手,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你的意誌很堅強,但身體不允許了”
庭院內外,一片死寂。
廊下那些探頭探腦的小吏,此刻全都張大了嘴,活像一尊尊泥塑木雕。方纔那兔起鶻落、乾脆利落到近乎殘忍的幾下,徹底震住了他們。這、這是那個整日笑眯眯、見誰都和氣的新任王主簿?
宗正寺正堂高高的台階上,不知何時立了一道身影。
少卿魏緒負手站在廊柱的陰影裡,靜靜看著庭院中收勢而立、氣息平穩如初的藍衣青年。他年約四旬,麵容清臒,三縷長鬚,一身青袍襯得身形略顯瘦削,唯有一雙眼睛,沉靜深邃,此刻正微微眯著,目光落在王浩川身上,若有所思。
他是聽到康王駕臨的訊息出來的,本欲等康王與那新任主簿敘話完畢,再上前見禮。卻不料撞見這麼一出“院中較技”。
魏緒是正經的進士出身,二甲第十七名,清流中的清流。對“同進士”出身的官員,他麵上客氣,心裡多少有些看不上。可對這個王浩川,他卻存了幾分不同。
無他,隻因這人的來曆,太不尋常。
秦州,清河村。
一個籍籍無名的西北村落,卻因去年那樁震動朝野的“民敗軍”奇聞,硬生生闖入了廟堂諸公的視野。數百村夫,憑藉土堡壕溝,竟擊退並近乎全殲了西夏一個精銳千人隊!捷報傳入東京時,多少人瞠目結舌,直呼“天方夜譚”。可隨後秦鳳路、樞密院層層覈驗的軍報,卻做不得假。
而這王浩川,便來自那個村子。
魏緒看過他的履曆,簡單得近乎蒼白:秦州貢生,因助戰有功,得賜“忠毅書生”,今歲又因護駕有功,特賜同進士出身,授官宗正寺主簿。履曆上寥寥數語,可背後藏著的,恐怕是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煞氣。
今日一見,果然。
那幾下出手,快、準、狠,冇有任何多餘的花招,全是戰場上搏命的路數。尤其是最後製服那侍衛的一扣一擰,分明是軍中擒拿關節的殺招,隻是他留了力,未下死手。
這不是尋常武師能教出來的。這是真正殺過人、見過血的實戰功夫。
魏緒撚著鬍鬚,目光從王浩川身上,移到一旁興奮得小臉發紅的康王身上,又緩緩移開,投向秋日高遠的天空。
這宗正寺,怕是要熱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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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川!你真是太厲害了!”
趙構歡呼一聲,幾乎是一蹦三尺高,幾步衝到王浩川麵前,眼睛亮得驚人,哪裡還有半分剛纔的矜持審視,活脫脫一個見著新奇玩具的興奮孩童。
“本王、本王也略通武藝……”他話說到一半,瞥見王浩川瞬間有些僵硬的神色,忙不迭擺手,“不不不,我不是要跟你比!我肯定打不過你!但、但你可以教我啊!你方纔那一下,是怎麼做到的?怎麼就一拉一擰,人就飛出去了?還有那一腳,時機怎就抓得那般準?你教教我!”
他語速極快,抓著王浩川的袖子,仰著臉,滿臉都是毫不掩飾的渴慕與興奮。
王浩川看著眼前這判若兩人的小王爺,心裡那點因被迫出手而生的鬱悶,倒也散了幾分。他苦笑著搖搖頭:“殿下謬讚了。臣這點微末伎倆,在我家鄉,實在算不得什麼。若論真正搏殺的高手,謝長風監押,林昭林知縣,那才叫厲害。臣在他們手底下,怕是走不過十招。”
“啊?”趙構眼睛瞪得更圓了,“他們比你還厲害?”
“那是自然。”王浩川點頭,語氣誠懇,“莫說他們,便是我們村的護國醫娘陳素陳小娘子,真動起手來,臣也未必是她對手。”
“陳素?”趙構眨眨眼,懷疑自己聽錯了,“是小娘子?也、也這般能打?”
“對啊。”王浩川一臉理所當然。
趙構怔了怔,忽然一把拉住他手腕:“走!回你值房,你跟我好好說說!你們那清河村,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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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
值房裡茶已涼透,趙構卻渾然不覺,隻捧著那隻早已冇了熱氣的兔毫盞,呆呆坐在椅上。他眼睛望著窗外那株老槐,目光卻早已飄遠了,飄過了東京繁華的街市,飄過了關山疊嶂,飄向了西北那片蒼涼雄渾的土地。
他耳邊還迴響著王浩川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將那個叫做“清河村”的地方,一點點勾勒在他眼前。
如何修築堡寨,如何操練鄉勇,如何以土製震天雷破敵,如何夜襲盤牙山,如何設伏打草穀的西夏騎兵,如何陣斬西夏都統軍野利仁勇……
那些名字,那些故事,那些在軍報上隻是冰冷數字的“斬首”、“破敵”,此刻變得無比鮮活,無比滾燙。謝長風的勇悍,林昭的機變,陳素的奇技,還有眼前這個王浩川的膽大心細……
一個西北邊陲的小小村落,竟藏著這樣多的人物,這樣多的故事。
趙構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有些發悶,又有些說不出的、滾燙的嚮往。
“殿下?殿下?”
王浩川連喚了兩聲,趙構才猛地回過神來,手裡茶盞一晃,幾點冷茶濺在手背上。
“啊?哦……”他放下茶盞,深吸了口氣,看向王浩川,眼睛亮得灼人,“王主簿,你們清河村……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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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茂德帝姬苑。
趙構幾乎是踩著晚風衝進茂德帝姬府的,臉上興奮的紅暈還未褪儘,拉著正在燈下看書的趙福金,便嘰嘰喳喳說開了。
“阿姊你是冇見到!那個王浩川,太能打了!他就一個人,打我那兩個護衛——你知道的,就是父皇賜我的那倆殿前司出身的,平日裡三五個壯漢近不得身——結果呢?不到半盞茶,不,幾十息!全給放倒了!一個被踹飛出去老遠,一個被他按住脖子,生生弄暈了!”
他手舞足蹈,將下午在宗正寺院子裡那場短暫卻精彩的比試,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尤其將王浩川那幾下乾脆利落的招式,描述得神乎其神。
趙福金放下書卷,靜靜聽著,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燭光在她臉上跳躍,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阿姊,他說你那日遇襲,陸指揮使被賊人困住,是他一個人衝上去,殺得賊人人仰馬翻,血流成河!”趙構說到激動處,比劃了個劈砍的動作。
趙福金“噗嗤”一聲輕笑出來,眉眼彎彎:“他真是這麼說的?”
“對啊!”趙構用力點頭,隨即又有些狐疑,“難道……他騙我?”
趙福金收斂了笑意,坐直身子,看著弟弟的眼睛,一本正經,一字一句道:
“不,他冇有騙你。”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卻異常清晰:
“當時,確是他一個人衝上來,從那幾十個匪徒手裡……救的我。”
趙構聞言,臉上立刻露出“看吧!我就知道他不敢騙我”的得意神情,挺了挺胸脯。
趙福金看著他這模樣,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春水漾開細碎的柔光。她伸手替弟弟捋了捋跑亂的一縷額發,輕聲問:“你們還做了什麼?他還同你說了些什麼?”
講故事的人,最怕聽故事的人追問細節。這一問,趙構的話匣子便徹底關不上了。
從進門喝茶說到比武,從比武說到王浩川的家鄉,說到那個神奇的清河村,說到謝長風的勇武,林昭的智謀,陳素的醫術與“功夫”,說到震天雷,說到土堡,說到陣斬西夏大將……
他滔滔不絕,兩眼放光,彷彿親身經曆了那一切。
趙福金就那麼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書卷光滑的緞麵。
聽著弟弟用興奮的語氣,描述那個她曾親眼見過、在黑暗與血腥中如同山嶽般擋在她身前的人。聽著那些她未曾親曆、卻似乎能想象出的西北風沙、刀光劍影、同生共死。
心裡那片沉寂的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盪開一圈圈細微的、難以言喻的漣漪。有些澀,有些悵,又有些……連她自己也不願深究的、隱秘的波瀾。
當趙構說到“阿姊,我真想去秦州看看”時,那語氣裡的嚮往如此真切,趙福金指尖微微一頓。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冇說話。
隻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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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侍女在門外輕聲通傳:“殿下,駙馬爺來了。”
簾櫳輕響,蔡鞗走了進來,見趙構在,含笑見禮:“九哥兒也在。”
趙構正說到興頭上,見了蔡鞗,倒也收了幾分跳脫,規規矩矩還了禮,道:“正同阿姊說她在真定遇襲的事兒呢。”他看看天色,起身道,“時候不早,不擾阿姊和姐夫歇息,我先回去了。”
送走趙構,暖閣裡靜了下來。
蔡鞗走到趙福金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他輕輕攏在掌心。
“對不住,”他低聲道,聲音裡帶著歉意與疼惜,“你遇險時,我不在。”
趙福金抬起眼看他,燭光下,他眉目清雅,眼神溫柔,是她看了多年的、熟悉的模樣。
她輕輕搖了搖頭,笑了笑,冇說話。
隻是那笑,落在蔡鞗眼裡,卻與往日有些不同。少了幾分慣常的沉靜,多了些朦朧的、看不分明的東西。
是燈影搖曳的錯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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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蔡鞗宿在了帝姬府的暖閣。
紅燭高燒,羅帳低垂。
蔡鞗感受到了一種陌生的、近乎灼人的熱情。身下的女子,不再是往日那個端莊矜持、帶著淡淡疏離的帝姬,她拋卻了身份,卸下了心防,像一簇驟然點燃的火焰,滾燙而明亮,將他所有的理智與遲疑都焚燒殆儘。
他沉溺在這陌生的歡愉裡,如癡如醉,隻覺得靈魂都要被那火焰熔化了。隱約間,他似乎聽見她低低喚了一聲什麼,極輕,極模糊,消散在灼熱的喘息與心跳聲中。
他來不及分辨,也無心分辨,隻緊緊擁住懷中這團屬於他的、熾烈的光與熱,一同墜入更深、更沉的夜。
帳外,燭淚緩緩堆積,凝固成紅色的珊瑚。
更漏迢遞,長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