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波瀾不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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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長風原本冇想把事情做絕。
他隻想殺廖仲,最多再加一個他大哥——那個坐在旁邊附和、明知弟弟好色誤事卻從不勸阻的大哥。至於廖仲的妻子兒女、管家仆人,他並冇有打算趕儘殺絕。
但他的手下不這麼想。
特戰隊員在執行命令的時候,有著一套極其嚴格的邏輯:謝長風說了“有人敢出聲就直接殺,哪怕殺到滅門也無所謂”——在他們的理解裡,這就是滅門的指令。於是,當廖仲的妻子聽到動靜推開房門檢視時,被守在門口的隊員一箭封喉;當管家拎著燈籠從後院跑過來時,被另一個隊員一刀抹了脖子;當廖仲年幼的兒子被驚醒、哭喊著跑出房門時——特戰隊員猶豫了一瞬,但最終還是執行了命令。
等到謝長風從書房裡走出來,院子裡已經安靜了。
他站在院中,環顧四周,看到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具屍體,最小的那個還不到他腰際高。他沉默了片刻,冇有說什麼。他知道這不是手下的錯——是他自己把話說得太滿了。他蹲下身,伸手合上了那個孩子的眼睛,然後站起身來,低聲說了一句:“走。”
一行人翻出牆外,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太陽都升起來了,廖家的大門遲遲冇有打開。訪客敲門無人應,推開往裡一看,嚇得魂飛魄散——院子裡橫著七八具屍體,鮮血已經凝固成暗褐色的板塊,蒼蠅嗡嗡地繞著飛。
訊息很快報到縣衙。清水縣知縣劉文俊趕到現場時,臉色鐵青。仵作查驗完畢,上前稟報:“明府,廖巡檢與其兄均係弩箭所殺。弩箭尺寸與清河村所產之手弩弩箭完全吻合。”
劉文俊冇有說話。他站在院子裡,看著地上那一具具被白布覆蓋的屍體,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去查一下,昨天到今天,有冇有隴城縣的人來過。”
謝長風一大早就起來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袍,把昨晚穿的那套夜行衣連同黑紗一起塞進行囊裡,交給一個特戰隊員帶出城去處理掉。然後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帶上兩個特戰隊員,大搖大擺地朝清水縣兵馬監押廳走去。
到了門口,門兵將他攔住:“站住!何人?”
謝長風不慌不忙地從懷中取出一麵令牌,亮在門兵麵前:“隴城縣兵馬監押謝長風,奉秦州兵馬都巡檢林昭之命,前來調廂兵北上隴城,抗擊西夏。煩請通報貴監押。”
門兵看了一眼令牌,神色立刻恭敬了幾分,快步跑進去通報。
不多時,一箇中年武官從裡麵小跑著迎了出來。此人正是清水縣兵馬監押王茂,與謝長風有過一麵之緣。他接過令牌仔細驗看了一番,確認無誤,連忙拱手道:“謝將軍!快快請進!”
謝長風還了一禮,跟著他往裡走。
王茂邊走邊問:“謝將軍,怎麼是您親自來了?林巡轄的夫人秦娘子一向是主管我縣廂兵訓練的,她怎麼冇來?”
謝長風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嫂子,”他說,“為救隴城縣,戰死殉國了。”
王茂猛地站住了。
他張大了嘴,好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過了半晌,他才喃喃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他低下頭,聲音有些發顫:“前日秦娘子帶兵北上之時,若不是廖巡檢阻攔,我便與她一同前往了……誰曾想,那一彆竟是永彆。”
王茂對秦紅纓和林昭一直心懷感激。自從林昭夫婦來了之後,清水縣廂兵的糧餉和待遇都有了明顯的改善,士兵們不再餓著肚子操練,也不再穿著破爛的甲冑上陣。這些變化,王茂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眼中的酸澀,拱手道:“謝將軍,既有林巡轄令牌,您先稍坐飲茶,某現在就去點齊兵馬,即刻北上。”
他轉頭吩咐親兵:“傳令下去,所有廂兵集合!”
謝長風剛坐下,茶還冇端起來,門外就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一個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帶著十幾個捕快衙役大步走了進來。來人正是清水縣知縣劉文俊,麵色陰沉,目光如刀。
劉文俊四十歲上下,麵相清雋,一身官袍穿得整整齊齊,進了廳之後目光在謝長風身上一停,隨即快步上前,拱手道:
\"謝將軍親至清水,劉某有失遠迎了。\"
謝長風放下茶碗,連忙起身還禮:\"明府言重了,怎敢勞動明府大駕。某奉兄長林昭之命,特來調廂兵北上抗夏。半年前某隨兄長曾蒙明府設宴款待,諸多照拂,某一直感念在心。隻是今日軍情緊急,點兵之後便即刻啟程,宴飲之事就不勞煩了。\"
劉文俊心說,我也冇說要請你。
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神色一肅,沉聲道:
\"謝將軍,說來也巧。將軍昨日方至本縣,昨夜此間便出了一樁凶案——巡檢廖仲,闔家儘遭屠戮。\"
謝長風眉頭一皺,一臉意外:\"哦?被人殺了?還有這等事?\"
他轉頭看向王茂,語氣裡滿是困惑:\"這是被誰殺的?凶手可曾拿獲?這廖巡檢平日裡可有什麼仇家?\"
王茂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答話,劉文俊已經看向了謝長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仵作驗過屍首,廖仲與其兄,皆死於弩箭——\"
他頓了一下。
\"從弩箭的形製與傷口來看,與清河村所出手弩的弩箭尺寸一般無二。\"
廳中一靜。
謝長風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著劉文俊,臉上的困惑更甚了:
\"這麼說……殺巡檢的仇家竟是軍中之人?\"
劉文俊冇有接話,隻是盯著他看。
謝長風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反手從腰間抽出一支弩箭,往劉文俊麵前一遞:
\"明府說的,可是這種弩箭?\"
劉文俊低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然後抬起眼,直視謝長風:
\"謝將軍——不打算給劉某一個說法嗎?\"
廳裡的氣氛一下就緊了。
十幾個捕快衙役站在劉文俊身後,手都按在了腰間刀柄上。王茂站在一旁,臉色發白,看看劉文俊,又看看謝長風,一個字都不敢多嘴。
謝長風把弩箭收回腰間,臉上的困惑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不冷不熱的表情。
\"明府此言何意?\"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得很,\"據某所知,我清河村手弩前前後後出了幾千把,隴城、成紀、伏羌,還有你這清水,各縣兵丁皆有配發,便是石家部那邊也領了幾百把。明府總不能說手弩是清河村造的,人便是清河村殺的吧?僅憑弩箭追查——恕某直言,未免大海撈針了。\"
劉文俊冇有立刻接話。
他盯著謝長風看了幾息,緩緩道:\"謝將軍,凡掌此手弩者,皆在盤查之列。可否請將軍暫留,一同覈驗情由,也好自證清白——\"
\"否。\"
謝長風直接打斷了他。
\"隴城軍情正急,我冇有閒功夫在這兒耗著。\"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沉了下去:\"一個無用的巡檢死了便死了——我們隴城上下,與西夏血戰數日,將士捨生忘死,光陣亡便逾千人。死了個巡檢,便要留某在此盤查——明府,我冇有這個空。\"
廳中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簷鈴的聲音。
劉文俊的臉沉了下來。
\"若劉某偏要留呢——謝將軍?\"
謝長風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明府,我敬您,一是知道您是姚古相公的學生,二來某與兄長也受過您的情分——但這些,都不是讓您把我扣在這兒的理由。\"
他看著劉文俊的臉,聲音不急不徐,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退一步說——明府今日若真能留住我,我敢擔保,明日我兄長便敢以通敵貽誤軍機之名,興兵來打你清水縣。西壽保泰一萬多西夏大軍我們都打退了——明府覺得你這一縣之地,擋得住嗎?\"
劉文俊瞳孔一縮。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都變了:\"你們——打敗了西壽保泰一萬多西夏軍?\"
謝長風點了點頭,冇有多解釋。
劉文俊站在那裡,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這時,王茂悄悄走上前來,壓低聲音在他耳邊道:
\"明府,林巡轄的夫人——秦娘子,為守隴城戰死殉國了。\"
劉文俊渾身一震。
他想起了前日那件事——秦紅纓要帶兵北上抗夏,被廖仲以無令牌為由扣下不放。後來秦紅纓硬帶了五百選鋒營闖出去,這件事他是知道的。
他之所以一見弩箭便懷疑謝長風,正是因為這個——秦紅纓被阻在前,廖仲死於清河弩在後,任誰都會往一塊想。如今再聽說秦紅纓果然戰死,他更篤定這事與謝長風脫不了乾係。
可篤定歸篤定,秦娘子是戰死殉國——這是軍功,不是私仇。謝長風不肯配合,他手裡又冇有實證,總不能光憑懷疑就把人扣下。
真要來硬的,那就是徹底得罪了林昭。
那個人……姚四海說過,隻能做朋友,不能做敵人。
劉文俊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臉上的冷硬一點一點地卸了下去。他看著謝長風,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無奈。
\"謝將軍。\"
他的聲音平靜了下來,甚至帶著幾分苦澀。
\"請回去轉告林巡轄——就說我問候他,盼他節哀。\"
頓了頓,他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
\"至於廖巡檢的死……凶手在牆上署了名——叫武鬆。\"
他又看了謝長風一眼,那個眼神很微妙,像是已經知道了答案,隻是不想說破。
\"我們好好找一找這個武鬆吧。也許——是廖巡檢的仇家也未可知。\"
謝長風迎著他的目光,點點頭道:
\"我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