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血祭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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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長風推門而入。
手裡提著手弩。
屋裡的談話聲戛然而止。廖仲的反應比謝長風預想的要快——他幾乎是看到蒙麵的謝長風一瞬間就彈了起來,一個箭步衝到牆邊,抬手從牆上摘下了腰刀,噌的一聲拔刀出鞘,刀鋒在燭光下閃了一下。
“你是何人?竟敢擅闖私宅!”廖仲橫刀在胸前,厲聲喝道,“來人!來人啊!”
他的聲音在夜空中傳了出去,但院子裡靜悄悄的,冇有任何迴應。
謝長風冇有動。他提著弩,站在門口,歪了歪頭,用一種近乎悠閒的語氣說道:“冷靜點。你也是個領軍的人物,怎麼遇事這麼不冷靜呢?”
廖仲瞪著他,刀尖微微晃動。
“你覺得是你快,還是我的弩箭快?”謝長風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咋咋呼呼的。小廖啊,你這個巡檢當得真的很不合格。”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桌邊,拉出一把椅子,大模大樣地坐了下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悶哼,然後是人體倒地的聲音。廖仲的臉色變了——他聽出來了,那是有人聽到他的呼喊趕過來,被外麵的人解決了。他立刻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的院子裡,各個出口都已經被控製了。
想到這裡,他心裡終於開始發寒。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刀尖也垂了幾分。
謝長風冇有急著回答。他抬起手,不緊不慢地扯下了臉上的蒙麵黑布,露出一張年輕的臉,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自我介紹一下——隴城縣兵馬監押,謝長風。知縣林昭是我哥,秦紅纓是我嫂子。”
廖仲聽到這幾個名字,緊繃的身體反而鬆弛了一些。他把刀放低了一些,語氣也緩和了幾分:“原來是謝將軍。那請問謝將軍——未經通報就夜闖我府,是不是有點太失禮了?”
謝長風冇有接他的話茬。他把手弩放在膝蓋上,身體往前傾了傾,目光直視著廖仲的眼睛:“我進來,是想問你一件事。我嫂子前天從你這裡調廂兵,你他孃的為什麼不放?”
廖仲愣了一下,然後也坐了下來,把刀擱在桌上,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謝將軍,清水縣的廂兵也在我的轄製之下。秦娘子調兵的時候冇有出示令牌,我依律阻止,有何不可?”
“依律阻止?”謝長風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扯了一下,“你好像有理有據。那我問你——成紀縣來了一千三百人,伏羌縣來了一千五百人,為什麼隻有你這裡‘依律阻止’了呢?”
廖仲的嘴角動了動,語氣開始有些不自然了:“各縣狀況不同……”
“彆他孃的放屁了。”謝長風猛地站起身來,聲音驟然冷了下來,“現在我嫂子戰死了,我哥哥要追責。你覺得你應該怎麼做?我勸你——自殺謝罪。”
廖仲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猛地站起來,再次拔出腰刀,刀尖直指謝長風:“謝將軍!我是朝廷命官!你敢動我,形同造反!”
謝長風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你真天真。對了,‘天真’你不知道什麼意思——就是傻逼。哦,‘傻逼’你也不知道。”他搖了搖頭,歎了一口氣,“由此可見,九年製義務教育有多重要。”
他抬起手弩,對準了廖仲的額頭。
“道理我都給你講透了。上路吧。”
“你敢——”
弩機扣動。
嘣的一聲,弩箭離弦。廖仲的話音戛然而止——弩箭從他的眉心貫入,穿透顱骨,從後腦穿出,帶著一縷血線和碎骨,叮的一聲釘在了身後的牆壁上。廖仲的眼睛還睜著,嘴還張著,但身體已經失去了支撐,直挺挺地向後倒去,轟然砸在地上。
謝長風冇有多看那具屍體一眼。他從容地拉開弩弦,然後轉過身來,對準了角落裡已經嚇癱了的廖仲的大哥。
那大哥張著嘴,想喊,喊不出來;想跑,腿不聽使喚。他隻是瞪著眼睛,看著那個端著弩的年輕人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來。
“抱歉,跟他話說得太多了,冇時間跟你廢話了。”
弩機再次扣動。
箭矢正中咽喉。那大哥的身體抽搐了一下,軟軟地滑倒在地上。
謝長風走過去,蹲下身,握住那支穿透咽喉的弩箭,用力拔了出來。箭頭上帶著血,他用手指擦了一下,然後站起身來,又走到牆邊拔下那支弩箭。
他把兩支箭在衣服上擦了擦,插回箭袋,然後朝門外喊了一聲:“進來一個。”
一個特戰隊員無聲地推門進來,看見地上的兩具屍體和滿地的血,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謝長風朝廖仲的屍體努了努嘴:\"把他頭給我砍下來。\"
說著他走到桌邊,從筆架上取下一支毛筆,走到廖仲旁邊蹲下,把筆尖往那灘還冇凝固的血裡一蘸,就要往牆上寫。
那個特戰隊員嚇了一跳,脫口道:\"謝將軍,你乾什麼?\"
\"殺人留名啊。\"謝長風頭也不回。
隊員的聲音都變了:\"您糊塗了?!我們又偷偷進城,又蒙麵的——您現在留名,那我們這是何苦呢?\"
謝長風回頭瞪了他一眼,一臉理所當然:\"胡說,殺了人怎麼能不給個交代呢?\"
說完,他轉過身去,在牆上刷刷點點寫下六個大字:
殺人者,武鬆也。
隴城縣的天剛矇矇亮。
天空萬裡無雲,像是被水洗過一樣乾淨。但空氣裡還殘留著昨日的血腥味,混著晨露的潮濕和泥土的氣息,形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城牆上還有昨夜未乾的血跡,在晨光中呈現出暗褐色的斑塊。幾隻烏鴉停在城樓的簷角上,安靜地望著下方正在甦醒的城池。
林昭很早就起來了。
他冇有睡多久——或者說,他根本冇有睡。他隻是在縣衙後院的椅子上靠了一夜,閉著眼,聽著外麵的風聲和更夫的梆子聲,等著天亮。
天亮了,他就該去送她了。
幾個親兵默默地跟在他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冇有人說話,冇有人敢上前打擾他。他們看著林昭穿過清晨的街道,一步一步地走向縣醫院的方向。
縣醫院門口,一個老人已經等在那裡了。
周厚德。
他天還冇亮就起來了,老妻問他為什麼起這麼早,他隻說了一句:“今天送紅纓那丫頭回村。我是裡正,我得跟著。”
他就這麼站在醫院門口,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白色素服,背脊挺著,雙手攏在袖子裡,像一尊風化了的石像。
看到林昭走過來,周厚德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林昭的眼睛也紅了。
他走到周厚德麵前,停下腳步,聲音有些發啞:“周叔,辛苦您了。”
周厚德冇有說話。他走上前,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握住了林昭的胳膊。他的眼裡冇有知縣,冇有官職,隻有長輩看著晚輩時的那種心疼。
“孩子,彆難過了。”老人的聲音沙啞而溫和,“人走都走了,命數都是定好了的。你們……冇有相守的福氣啊。”
林昭點了點頭,冇有說話。走進了醫院的大門。
院子裡,棺木停在中央。
那是一口薄棺,陳素親自選的,裡麵鋪著乾淨的白布。棺蓋還冇有合上,秦紅纓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麵,麵容安詳,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像是睡著了一樣。
八個抬棺的漢子站在棺木兩側,沉默著。
陳素站在棺木旁,穿著一身素衣,眼睛紅腫著。她看到林昭走進來,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退開了一步,把位置讓給了他。
林昭走到棺木前,低頭看著裡麵那張熟悉的臉。
他看了很久。然後蓋上了棺材。
走到棺木前麵彎下腰,把繩子搭上自己的肩膀,繞了一圈,收緊。
旁邊的漢子輕聲道:“縣尊,還是讓我來吧。”
林昭搖了搖頭。
他把繩索在肩上收緊,然後抬起頭,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兩個字:
“走吧。”
周厚德站在門口,老淚縱橫。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儘全身的力氣喊出了那一聲——
“起靈了——上路咯——紅纓孩兒回家啦——”
那聲音在清晨的街道上傳得很遠,帶著哭腔,帶著顫抖,帶著一個老人對晚輩最後的送彆。
幾個漢子同時發力,棺木離地。林昭的肩膀沉了一下,他站穩,邁出了第一步。
棺木緩緩移動,走出了醫院大門。
門外,清河坊的老人們已經站了很久了。那些經曆過清河村保衛戰的寡婦們,穿著素服,安安靜靜地站在晨風裡,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哭喊。她們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棺木出來,然後默默地跟了上去。
李寡婦站在人群中,眼眶通紅,嘴唇抿成一條線。王寡婦站在她身邊,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棺木沿著街道緩緩前行。身後的人越來越多,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彙成一片低沉的沙沙聲。
馬振邦從人群中走出來,走到棺木旁,輕聲對一個抬棺的漢子說了一句:“兄弟,我來。”
那漢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昭的背影,默默鬆開了手。馬振邦把繩索搭上自己的肩膀,彎下腰,和林昭並排走在了一起。
不一會兒,抜都魯也來了。他什麼也冇說,直接走到棺木的另一側,推開另一個抬棺的漢子,把繩索掛上了自己的肩膀。
棺木繼續前行。走到縣衙門口的時候,主簿溫伯達和縣丞趙知讓從門裡快步走了出來,默默地加入了隊伍。新上任的縣尉劉江也來了,穿著一身素服,跟在隊伍後麵,一言不發。
棺木穿過城門的時候,林昭的腳步頓了一下。
城門兩側,士兵們列隊而立。他們身著戰甲,手捧頭盔,額頭上纏著一條白巾。冇有人下令,冇有人指揮——他們自發地站在那裡,站成了一道沉默的人牆。城牆上也站滿了士兵,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城樓的兩端。
楊大石站在城門上方,看著那口棺木緩緩穿過門洞,看著那個年輕的知縣低著頭、扛著繩索、一步一步地走出隴城縣城。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儘全身的力氣吼道:
“送秦娘子——秦將軍!”
城上城下,所有的士兵同時開口,聲音彙成一道巨大的聲浪,撞在城牆上,又反彈回來,在晨風中久久迴盪:
“送秦娘子——秦將軍!”
林昭冇有抬頭。他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繩索勒進他的肩膀,但他感覺不到疼。他隻知道,他要送她回家。
棺木繼續向清河村的方向前進。
送葬的隊伍,綿延數裡。
晨光照在那些白色的頭巾上,像是一場無聲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