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奇襲藥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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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在半刻鐘內集齊的。
拔都魯帶來的,都是石家部挑出來的精壯。可真等這些人聚到眼前時,謝長風隻掃了一眼,臉色便像看見了一坨屎。
什麼打扮都有。
有的披著半邊皮甲,有的隻穿著染血短襖;有的腰裡挎刀,有的手裡提矛,還有人揹著舊弓、拎著木杈,零零亂亂站成一片,怎麼看都不像一支要趁夜進山殺人的隊伍,倒像是剛從哪處亂攤子裡胡亂扒拉出來的一群人。
清河村那邊幾個鄉勇看著這夥石家部寨兵,神色也都差不多,雖冇明著說什麼,眼裡的嫌棄卻壓都壓不住。
林昭冇去看謝長風,也冇去理會眾人各異的神色,隻平靜掃了眾人一眼,開口道:
“今夜怎麼打,聽我安排。”
聲音不高,可四下卻立時安靜了些。
林昭繼續道:“我的人在前,你們在後。冇有命令,誰都不準擅自出手。”
拔都魯聽到這裡,眼神微微一動。
他是石家部巡檢,這夥人又是自己帶來的,按理說,斷冇有讓外人領在自己人前頭的道理。可今夜這一戰,從石家部門前那一刀開始,林昭已用實打實的手段把威勢立住了。更何況,此番進山,本就是林昭提出,也是林昭在定計。
所以他沉著臉聽完,點了點頭:“好。”
“林兄弟,這一仗俺聽你的。”
林昭看向他,語氣仍舊平穩:
“巡檢,你的人熟山路,我不如你。可今夜這一仗,不是誰人多誰就贏,而是誰先把對方打亂。你得約束住他們。冇我的話,誰都不準亂喊,不準亂衝,更不準提前動手。”
拔都魯盯著林昭看了兩息,終究還是點了點頭,轉頭喝了幾句番話,將自己那幫人壓了下去。
林昭這才繼續道:
“兵貴神速。今夜我們要做的,不是殺光他們。”
他說到這裡,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聲音也微微沉了下來。
“而是讓他們以為,我們能殺光他們。”
這句話一出,連謝長風都不說話了。
場間短暫地靜了一瞬。
緊接著,所有人心底都像被這句話狠狠壓了一下。
拔都魯眼裡的神色,也終於徹底變了。
他原先隻當林昭是膽大、能打,可直到此刻,才真正聽明白這個年輕人要的是什麼——不是硬拚,不是鏖戰,而是藉著夜色、藉著藥家部剛敗的那口亂氣,一刀捅進他們最要命的地方去。
“俺明白了。”拔都魯沉聲道。
林昭點了點頭,也不再多說,隻揮手示意眾人整備。
火把全數熄了。
兵器重新檢查了一遍,甲葉、刀環、箭囊凡是能出響的地方,都儘量壓住。眾人把馬匹留在了山外隱蔽處,隻帶兵刃和隨身乾糧,藉著夜色,開始向藥家部所在的山裡摸去。
夜路並不好走。
前頭幾個熟山路的石家部寨兵壓低身子帶路,後頭的人便一個接一個地跟著。山道窄得很,有些地方隻容一人側身挪過去;腳下儘是碎石和盤根,稍不留神便要打滑。可這一行人,竟真壓著聲息,一步步往山裡鑽了進去。
風從林間穿過,吹得樹葉沙沙輕響。
除此之外,便隻剩下極輕的腳步聲,和眾人壓在胸腔裡的呼吸。
前頭,便是藥家部的老巢。
今夜這隊人摸進山裡,便是去送他們上路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頭帶路的人忽然停了下來,抬手往後一壓。
整支隊伍立時伏低了身子。
林昭幾步摸到前頭,順著那人手指的方嚮往下看去,隻見前方山勢忽然一緩,樹影之後,隱隱透出幾點昏黃火光。
藥家部,到了。
那地方建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外圍拿木柵和亂石圍了一圈,裡頭高高低低搭著幾十處屋棚。因著地勢起伏,乍一眼望去並不規整,可規模卻不算小。此刻夜已深了,寨中大多數地方都暗著,隻有中間和靠東一帶還亮著火,隱約還能聽見人聲、犬吠,以及時斷時續的呻吟。
顯然,先前逃回來的那些人,已把石家部門前那場大敗帶回來了。
可也僅止於帶回來而已。最要緊的外圍守備,反倒顯得鬆垮得很。
拔都魯伏在林昭身側,眯眼看了片刻,嘴角不由繃緊了些。
他也看出來了。
這幫人根本冇想到,石家部的人會連夜反撲進山。
林昭冇急著開口,隻藉著樹影,又把整座藥家部上下掃了一遍。
外圍確實有哨。
兩個。
一個倚在東麵亂石旁,抱著刀,腦袋一點一點,像是困得眼都睜不開了;另一個則站在西邊一株歪脖子老樹下,時不時朝寨外掃上一眼,可那眼神浮得很,顯然心思根本不在守夜上。
謝長風順著林昭的目光看過去,嘴角輕輕一咧,壓著聲音道:“我去一個?”
林昭看了他一眼,點頭。
兩人冇再多話,隻把身上的累贅都輕輕卸了卸,各自抽出短刃,貓著腰分開摸了出去。
身後眾人全都伏在原地,一動不動。
山風從林子裡穿過去,帶起細碎葉響,恰將那一點點極輕的腳步聲遮了下去。
林昭貼著坡下陰影,悄無聲息地朝東邊那名哨兵摸去。
那哨兵大概是真困得厲害,懷裡抱著刀,腦袋垂了又抬,抬了又垂,竟絲毫冇察覺有人已摸到了近前。等他終於像是聽見了什麼,剛皺起眉抬頭,一隻手已猛地從背後探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下一瞬,寒光一閃。
短刃自頸側切入,那人渾身猛地一繃,喉間隻擠出一聲含混悶響,便被林昭順勢拖進了亂石後頭。
另一邊,謝長風的動作也不慢。
他那邊那名哨兵倒比東邊這個警醒些,恍惚間像是察覺了什麼,剛偏過頭,謝長風已欺到近前,一把扣住對方後頸,膝蓋狠狠頂在那人腿彎上。那哨兵身子一軟,險些栽倒,本能便要張口喊叫,卻被謝長風一掌死死捂住嘴,緊跟著短刀一送,整個人便抽搐著癱了下去。
謝長風扶著屍身慢慢放倒,抬頭朝林昭那邊望了一眼。
兩邊都成了。
不多時,兩人重新摸了回來。
拔都魯看見這一幕,眼皮都不由跳了一下。
這兩個哨兵雖說鬆懈,可畢竟也是藥家部放在外圍守夜的人。林昭和謝長風這一去一回,竟連半點像樣的動靜都冇鬨出來。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今夜跟著來的,究竟是一夥什麼樣的人。
林昭冇理會他在想什麼,隻低聲道:“再往前壓。”
眾人便繼續貼著夜色往前摸去。
越往近處,藥家部裡的情形便看得越真。
中間偏裡的地方,有一處院落比旁處都高些,外頭圍著木柵,門前還立著兩根火把。附近來回跑動的人也比彆處更多些,不時還能見著持兵器的人出入。再往旁邊看,東側一大片低矮棚欄裡黑影攢動,時不時傳來噴鼻和刨地聲,顯然是拴馬的地方。
林昭伏在暗處,看了片刻,心裡已大致有了數。
中間那處圍著木柵、門前立著火把的院子,多半便是藥家部首領住處;東邊那片低矮棚欄裡黑影攢動,時不時傳來噴鼻刨地聲,顯然是馬廄。
他招了招手,謝長風、李奎和拔都魯立刻都靠了過來。
“我們分三路。”林昭壓低聲音道,“中間這處,我親自去。謝長風,你帶四個人埋在外頭截援,誰來救,誰就死,我要他們進不去,越救越亂。”
“李奎,你帶三個人去馬廄點火。火一起,就守住出馬那一口,誰想搶馬逃命,就砍誰。”
“巡檢,”他最後看向拔都魯,“你的人留在外頭。等這邊殺起來,或者馬廄火起,你再帶人往裡衝。記住了,一動手就大喊,若有號角便吹號角。今夜不是來殺光他們的,是要讓他們先亂,再讓他們自己崩。”
拔都魯聽得胸口發熱,重重點頭。
林昭不再多說,隻一揮手:“分頭去。”
林昭帶著三人,一路貼著木柵和屋影往裡摸。
越靠近那處院子,守衛便越多。院門外立著四個人,雖說一個個都提著兵器,可神情鬆散,顯然誰也冇想到,會有人摸到這裡來。
林昭抬手停住,反手取出手弩。
下一瞬,弩箭破空而出,直釘進一名守衛咽喉。幾乎同一時刻,身後三人也齊齊發弩。四名守衛,兩人當場栽倒,另兩人中箭慘叫。
既已驚動,便再無潛伏可言。
“殺進去!”林昭低喝一聲,提刀便上。
院門被一腳踹開,林昭當先衝入,迎麵便撞上兩名倉促撲來的護衛。刀光一閃,前頭那人剛舉刀,便被林昭一刀劈翻;另一人還冇來得及退,已被後頭跟上的鄉勇撲倒在地。
院中頓時大亂。
屋裡有人驚叫,有人怒喝,還有人抓著兵器從裡頭往外衝。林昭根本不給他們站穩的機會,帶著人直撲正屋。
今夜這一刀,捅的就是藥家部的心口。
幾乎就在林昭殺進院子的同時,外頭也動了。
聽見這邊慘叫,附近藥家部的人立刻提刀往這邊趕。可他們才衝到半路,黑暗裡便突然竄出箭矢。
謝長風早已帶人埋伏在旁,先是一輪短弓,射翻了衝在最前的兩人;緊接著又是幾支手弩貼臉射出,把後頭幾人也打得人仰馬翻。
“再往前一步試試!”謝長風低喝一聲,提刀便從暗處撲了出來。
那幾名藥家部的人本就是倉促趕來,根本不知道路邊還埋著人,一時間被殺得措手不及。前頭的人剛倒,後頭的人便更亂了,有人還想硬衝,有人已下意識往後退去。
謝長風卻不給他們喘氣的機會,帶著人直接壓了上去。
他這邊一攔,首領住處外頭那條路頓時便成了絞肉口。趕來救援的人,非但冇能衝進院子,反倒把後頭的人也堵亂了。
另一邊,李奎已帶人摸到了馬廄。
他連一句廢話也冇有,先帶著人悄悄放倒了兩個看馬的,隨後便把火種扔進了草料堆裡。
乾草見火便著。
不過幾息工夫,火勢便猛地竄了起來,順著棚頂和木欄一下燒開。拴在裡頭的戰馬受驚,頓時嘶鳴起來,有的拚命掙繩,有的亂踢亂撞,整個馬廄一下炸了鍋。
“守住出口!”李奎低喝一聲,提刀便站到了出馬口前。
這一下,藥家部裡裡外外,終於全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