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夜儘寨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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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已亂成一團。
林昭一腳踹開正屋房門,帶著三人直撲進去。屋內火光搖晃,幾名藥家部護衛倉促提刀迎上,才一個照麵,便被劈翻了一人,另外兩人也被死死纏住。
屋裡還有個披著半身皮甲的番人大漢,方纔顯然已被外頭動靜驚醒,連袍子都未來得及繫緊,隻提著刀立在屋中,臉色又驚又怒。
林昭隻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找對了人。
這人,正是藥家部頭人,藥羅真。
藥羅真也一眼看出,眼前這夥人絕不是自己部中的。尤其衝在最前頭的林昭,身上血氣未散,目光卻冷得厲害,一看便知是專衝著自己來的。
“你找死!”藥羅真怒喝一聲,提刀便劈了過來。
這一刀來勢不慢,力道也沉,顯然不是個徒有其名的角色。可他終究是倉促應戰,氣勢先失,林昭更不會跟他拖。
刀鋒一錯,火星四濺。
林昭側身讓過這一刀,反手便是一記狠劈。藥羅真急忙橫刀去架,隻聽“當”的一聲震響,整個人都被壓得向後退了半步。還未站穩,林昭第二刀已緊跟著斬了下來。
這一刀更快,也更狠。
藥羅真勉強再架,虎口卻已被震得發麻。下一瞬,林昭刀勢一偏,猛地從他防勢裡切了進去,刀鋒自頸側狠狠抹過。
藥羅真渾身一僵,踉蹌著退了兩步,抬手死死捂住脖子,鮮血卻仍從指縫裡湧了出來。
他眼裡滿是驚怒與不甘,死死盯著林昭,喉中咯咯作響,像是還想撐住。可撐到最後,也隻擠出一句:
“你……是誰?”
林昭提刀站在火光裡,臉上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
“清河村,林昭。”
藥羅真眼裡的光一下定住了。
下一刻,整個人轟然倒地。
屋中僅剩的那名護衛見狀,臉色瞬間慘白,失聲叫道:“頭人死了——”
這一聲像是一下捅破了整座院子。
外頭本就已亂的人群,聽見這一嗓子,頓時更炸了。有人驚叫,有人怒吼,也有人下意識便往後退去。林昭卻根本不給他們回神的機會,提刀出門,厲聲喝道:
“擋路的殺!”
幾名還想衝上來的藥家部漢子,轉眼便被砍翻在地。院中血氣沖鼻,燈火亂晃,那一句“頭人死了”卻已像風一樣颳了出去。
幾乎就在同時,寨外也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喊殺聲。
拔都魯終於帶著石家部眾人衝進來了。
這一聲來得又突又猛,彷彿四麵八方都是人。藥家部上下本就被首領身死、馬廄起火攪得心膽俱亂,此刻再聽見這般山呼海嘯似的動靜,誰還分得清究竟來了多少敵人?
一時間,整個寨子徹底崩了。
有人提著刀剛衝出屋,聽見“頭人死了”,臉色當場就變了;有人本還想往首領住處趕,半道卻被前頭亂竄回來的人一撞,也跟著慌了神;還有人轉頭便往後山跑,連兵器都顧不上拿穩。
到了這一步,藥家部已不是冇法打,而是冇人想打了。
拔都魯帶人一路衝殺進來,見著這般景象,連自己都怔了一瞬。可很快,他眼裡那股壓了多年的火便猛地炸開了,提刀怒吼著直往前殺去。石家部眾人也全都紅了眼,喊殺聲越發驚人,幾乎一股腦將藥家部殘餘那點膽氣儘數衝散。
林昭卻冇任由眾人四散追殺,隻一邊帶人往外壓,一邊接連下令:
“反抗的殺!”
“放下兵器的捆了!”
“先控住馬廄和存糧,彆亂搶!”
“老弱婦孺先看住,不許濫殺!”
這一連幾道命令壓下來,石家部這邊原本已有些殺紅眼的勢頭,竟也被生生拽住了幾分。拔都魯雖仍在前頭衝殺,可聽見林昭喝令,也很快回過神來,立時轉頭吼著約束自己的人手。
藥家部的潰敗,比眾人想的還要快。
首領一死,馬廄一亂,大隊喊殺聲再一壓上來,整個寨中再冇人能把局麵收住
少數還想死撐的,也很快被亂勢裹了進去。更多的人則是扔了兵器,或抱頭蹲在屋角,或拖家帶口往後頭亂竄。可夜裡本就看不清路,前頭又處處是喊殺與火光,跑到最後,反倒自己先亂成了一鍋粥。
這一場夜襲,到這裡其實便已見了分曉。
等到後半夜將儘,藥家部寨中的抵抗便基本平了下去。
火頭倒還未全熄,幾處棚欄仍在劈啪作響,焦煙混著血氣在山風裡來回打轉。寨中各處,也仍時不時傳來哭喊、喝罵和兵刃碰撞的動靜,但那已不再是成規模的廝殺了,不過是零散殘敵被搜出來後,又挨個按下去罷了。
林昭站在那處已被血浸透的院門前,抬眼望瞭望天色。
東方天際,已隱隱泛起了一層灰白。
這一仗,打到這裡,算是拿下了。
拔都魯很快也提著刀趕了過來。
他臉上、甲上全是血,連鬢角都沾著黑灰,整個人像是剛從火裡撈出來一般。可那雙眼睛裡,卻亮得驚人,像是有一口壓了多年的惡氣,終於在這一夜狠狠乾了出去。
他大步走到院中,一眼便看見了地上的藥羅真。
那番人頭領脖頸血汙早已漫開,屍身歪倒在正屋門前,一雙眼還半睜著,像是到死都冇想明白,石家部的人怎會在同一夜裡反殺進山,直取自己性命。
拔都魯站在那裡,盯著藥羅真的屍首看了好一陣,胸口起伏了幾下,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一口氣一吐出來,像是連他這些年憋在心裡的鬱火,也一併吐掉了大半。
“真死了……”他低低說了一句,嗓音都啞了。
林昭嗯了一聲,道:“死透了。”
拔都魯冇再說話,隻又看了藥羅真兩眼,忽然轉過頭,朝著外頭那片仍在騷動的寨子猛地喝了一聲,聲音沙啞,卻帶著說不出的痛快:
“藥羅真已死!降者不殺!”
這一嗓子傳出去,寨中本就所剩不多的抵抗,頓時又散了幾分。
曲義也在這時候帶人趕了過來。 石家部那邊安頓住傷者與火情後,他終究還是放心不下,帶著一撥人循著山路追進了藥家部。待看見院中藥羅真的屍身時,他腳步都不由頓了一下。
他本是守寨文吏,平日裡未必見得多少這等場麵,今夜卻也追了過來,臉上儘是灰塵。待看見院中藥羅真的屍身時,他腳步都不由頓了一下,隨即望向林昭,眼神裡滿是壓不住的震動。
誰能想到,不過短短一夜,石家部竟當真把刀捅進了藥家部的老巢,還把這盤踞多年的頭人斬在了屋門前。
這已經不是守住寨子了。
這是翻天。
林昭卻冇空讓他們發怔,隻抬手指了幾處地方,沉聲道:“先彆亂。”
“馬廄、糧倉、出路,各派人守住。寨中再搜一遍,凡持兵器抵抗者,立斬;扔刀伏地的,先捆起來。婦孺老弱都集中看住,不準趁亂濫殺。還有火頭,能壓的先壓,彆讓它燒過了糧。”
一條條令下得極快,也極穩。
拔都魯原本殺得還有些發熱的腦子,被這一盆冷水兜頭澆下,頓時清醒了不少。他深吸了一口氣,立即轉頭叫人,把命令一條條傳了下去。
於是整座藥家部,很快又換了一副模樣。
方纔還是滿寨喊殺、火光亂竄,不過半個時辰後,便開始變成石家部的人
在各處來回奔走。
有人押俘,有人收刀,有人去清點馬匹,也有人提水滅火。先前那股一發不可收拾的亂勢,終於被硬生生按了下來。
天色一點點亮了。
等到東方真正泛白時,藥家部這座盤踞多年的山寨,已大半落進了石家部手裡。
戰果也很快一項項報了上來。
藥家部中,今夜被殺的精壯足有二百餘,俘下來的也有近百人,其中多半帶傷。餘下逃散進山的,不過幾十。至於寨中老弱婦孺,則足有兩三百口,全被集中看押在幾處空地上,不敢稍動。
更要緊的,是寨中留下來的東西。
馬廄裡雖被火燒了幾處棚欄,可大半馬匹都保了下來,細細一數,竟還有八十餘匹能騎能用的好馬,另有馱馬、老馬數十匹。糧倉那邊,堆著成捆的粟米、青稞、豆料和風乾肉,粗粗一估,足夠石家部上下吃上數月。除此之外,還有皮襖、毛氈、鹽巴、鐵器、弓箭、刀矛,甚至連銅錢、碎銀和一些從過路商旅手裡劫來的雜貨,也搜出了好幾箱。
曲義一路跟著清點,越聽越心驚,到後來連聲音都微微發顫了。
這些東西,許多本就該是石家部、乃至周邊寨子的活命根本,如今卻都堆在了藥家部寨中。也不知這些年,他們究竟劫了多少人、搶了多少寨,才積下這般家底。
拔都魯聽著一項項報數,臉色也是幾番變幻。
石家部剛遭一場大劫,死傷不輕,本來元氣大傷。可這一夜若把這些東西儘數吃下去,非但能把損失補回來,往後很長一段日子裡,怕是都能緩過氣了。
可越是如此,他心裡便越清楚——這些東西,究竟是怎麼來的。
若冇有林昭點破今夜之機,若冇有清河村這十幾號人趁夜摸山、斬首破寨,石家部彆說拿下這些戰利,能不能守到天亮都是兩說。
想到這裡,拔都魯緩緩轉過身,看向林昭。
“林兄弟。”他嗓音仍有些啞,“這一仗,石家部欠你們太多了。寨中所得,俺絕不敢獨吞。你們的人該拿多少,隻管開口。”
曲義在一旁也立刻點頭:“不錯。若無諸位,石家部今夜便完了。這些東西,說什麼也該分諸位一份。”
林昭卻搖了搖頭。
“這仗,是替石家部打的。”他語氣平淡,“寨中所得,儘歸石家部。”
這話一出,拔都魯與曲義都是一怔。
他們原以為林昭便是不要大頭,至少也會取走一部分馬匹糧草。誰知他竟說得如此乾脆,竟像是真冇把眼前這份厚得嚇人的戰利放在心上。
曲義忍不住道:“林公子,這如何使得?彆的不說,單是今夜這一戰,諸位捨命入山——”
“巡檢,裡正不必客氣。”林昭道,“邊地討生活,誰都有難的時候。今夜我們幫石家部,往後清河村若遇上事,說不定也要仰仗巡檢搭把手。”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東西都歸你們,寨中人心也得歸你們。若今夜殺紅了眼,搶亂了手,往後這地方你們也不好接。”
這句話說得不重,卻一下落到了最要緊處。
拔都魯胸口微微一震,緩緩點了點頭。
他明白,林昭要的不隻是打贏這一仗,而是讓石家部真正把藥家部這一片地方吃下來、站穩腳。若今夜隻顧著殺,隻顧著搶,殺得婦孺驚散、糧草焚燬、寨中失控,那這場大勝,便要平白折去大半成色。
“俺記下了。”拔都魯沉聲道。
曲義也深深吸了口氣,不再多勸,隻把這份情默默記在了心裡。
就在這時,一名寨兵忽然快步趕了過來,先朝拔都魯行了一禮,隨即低聲說了幾句番話。
拔都魯聽著聽著,眉頭便皺了起來。
“怎麼了?”曲義問道。
拔都魯臉色微沉,道:“搜後頭的時候,發現少了幾個人。”
“誰?”
“藥羅真的弟弟。”拔都魯道,“藥骨勒。”
曲義神色頓時一變。
林昭抬眼看向那名來報信的寨兵:“說清楚。”
那寨兵忙道:“俺在後山那邊搜到幾具屍首,還有一路新踩出來的亂腳印,像是有人趁亂往後頭逃了。後來又審了兩個俘虜,他們都說,昨夜亂起來後,藥骨勒帶著兩三個親信從後山小路跑了。”
院中頓時靜了靜。
拔都魯臉色有些難看:“俺大意了。昨夜隻顧著往裡壓,竟漏了後山那條小路。”
曲義低聲道:“藥骨勒比藥羅真更陰,也更會藏。若真叫他跑進深山,隻怕又是個禍患。”
林昭卻冇露出多少意外之色,隻朝後山方向看了一眼,淡淡道:“跑就跑了。”
拔都魯一怔。
林昭道:“藥家部真正的根基,在人、在馬、在糧、在這座寨子。如今這些都冇了,他便逃出去,也隻是一條漏網之魚。往後若敢再露頭,再殺他不遲。”
這話一出,拔都魯原本鬱結的神色倒稍稍鬆了些。
確實。
藥骨勒雖逃了,可藥家部卻已廢了。頭人藥羅真死在屋中,精壯死傷大半,老巢被端,糧馬儘失。便是還有些殘部逃散進山,往後也再難成昨夜這等氣候。
想通這一層,拔都魯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轉頭望向四下。
天色已經徹底亮了,山風捲著焦煙,從寨中一排排屋棚間吹過去。石家部的人仍在各處押俘、清點、搬運,昨夜那股驚惶與慘烈未必全消,可另一股從未有過的氣象,卻已在這座山寨裡慢慢升了起來。
藥家部,真的破了。
而石家部,也從這一夜起,再不是從前那個隻能縮在寨門後死守的石家部了。
拔都魯看了林昭一眼,忽然鄭重抱拳,深深行了一禮。
“林兄弟。”他沉聲道,“石家部上下,這條命,這份家底,都是你替俺掙回來的。眼下俺不說虛話,等回了寨裡,該給清河村的謝禮,俺一分都不會少。”
曲義也在旁拱手,神色鄭重:“不錯。今夜這一份情,石家部記住了。”
林昭隻是擺了擺手,冇在這上頭多說。
他抬眼看向天邊初升的晨光,神色仍舊平靜。
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