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109
說清
思索了一下她從空間取出一款女式大衣,款式新穎,料子挺括,顏色是時下滬市最時髦的藏青色,細節處透著精良,她昨天在百貨大樓看過,滬市市麵上絕對見不到同等品質的貨色。
她小心地用袋子裝好,單獨放在一邊。
準備妥當,她朝著小辦公樓走去,找到了馬科長的辦公室。
敲門進去,馬科長正端著茶杯看報紙,見到她,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熟稔的笑容:“喲,是張同誌啊!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快請坐,請坐!”
張英英笑著寒暄了兩句,將手裡那個裝著臘肉、奶粉和滋補品的大編織袋放到桌角,語氣自然地說:“馬科長,好久不見,從市裡帶了些東西送來,您彆嫌棄。”
馬科長瞥了一眼那鼓鼓囊囊的袋子,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嘴上卻客氣著:“哎呀,你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太見外了。”
“應該的,英瀾在這裡,多虧您照應。”
張英英說著,又將那個用袋子裝著的大衣拿了出來,輕輕放在馬科長辦公桌的空位上,語氣放得更低柔了些,“這次來得急,也沒準備什麼好東西,這大衣是托人從南邊帶來的,是市麵上最時興的款式,想著給您愛人帶一件,也算我的一點心意。”
馬科長好奇地掀開軟布一角,手指觸到那細膩厚實的毛料,笑容幾不可察地淡了一分。
東西是好東西,可他一個大老爺們,對著女式衣裳實在提不起太大興致。
他不由得想起去年張英英送來的那兩樣厚禮,高階照相機和一塊精美的機械手錶。
那纔是實實在在能攥在手裡的金貴玩意兒。
那塊手錶,他原本是打算留著給大兒子娶媳婦當聘禮的,那可真是份頂有麵子的硬通貨。
可臨到關頭,他自己實在是捨不得,摩挲了許久,最終還是咬咬牙,掏了積蓄讓兒子自己去百貨大樓另選了一塊。
張英英送的這塊,則被他用軟絨布仔細包好,收在了抽屜最深處,隻有去需要在外人麵前充場麵時,才會小心翼翼地取出,戴上手腕,感受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冰涼的金屬觸感,心裡那份滿足與踏實,難以言喻。
至於那台照相機,更是成了他家的傳家寶,被他媳婦兒裡三層外三層地包裹好,鎖在了家裡樟木箱底,鑰匙藏得嚴嚴實實。
家裡的兩個孩子不知纏磨了多少回,想拿出來玩玩、拍張相,他媳婦兒都死活不鬆口,生怕給磕了碰了。
那可是相機啊,一般家庭哪能輕易擁有?
此刻,看著桌上這件雖好卻不對胃口的大衣,馬科長心裡難免有些落差,覺得這次張英英的心意比起去年,著實是輕了些。
不過,他麵上依舊客氣,畢竟張英瀾還在他手底下乾活,而且張英英這人,門路似乎挺活絡,指不定以後還能用得上,免費東西誰不喜歡。
他抬手將那件大衣往旁邊推了推:“張同誌太破費了,這大衣我回頭交給你嫂子,英瀾這孩子,你就放一百個心,在我這兒肯定不能讓他吃虧。”
他起身走到門口,喊了個辦事員去倉庫叫張英瀾。
趁著等弟弟的工夫,她又和馬科長閒聊了幾句,話語間不忘再次拜托他多關照英瀾。
不一會兒,辦公室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藍色工裝、身形瘦高、眉眼與張英英有幾分相似的年輕人出現在門口,正是弟弟張英瀾。
他看到姐姐,臉上瞬間綻開驚喜的笑容:“姐!你怎麼來了?”
看著弟弟雖然清瘦但精神尚可的模樣,張英英一直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一半。
謝過了馬科長,姐弟二人回到了張英瀾那間狹小的宿舍裡。
張英英將帶來的大包小包,厚衣服、老棉鞋、雞蛋糕,還有那沉甸甸的臘肉、奶粉和滋補品仔細在弟弟那張吱呀作響的木床腳邊放好。
她直起身,先走到門口,側耳聽了聽外麵走廊的動靜,確認無人,才輕輕掩上門,轉過身,麵向一臉見到親人高興不已的弟弟。
“英瀾,”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羅富桂,派了他的情婦蔣小玉和私生女羅美晴,在河灣村,監視了我和你姐夫,整整十年。”
張英瀾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眼睛猛地睜大,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一個清晰的音節。
十年!
他腦海裡瞬間閃過姐姐這些年信中那些叮囑。
“可是羅富桂不是在革/委會當主任嗎?怎麼會犯養情婦這種錯誤?還有為什麼要監視姐姐一家?”
張英英沒有解釋弟弟的疑惑,而是繼續說了下去。
“爹和娘,我也找到了,他們在黑省伊市下麵一個叫虎林村的地方,日子雖然過的有些苦,但身體還算硬朗,村裡人很樸實,沒有人為難他們。”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隻是他們,非常想你。”
“爹……娘……”張英瀾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眼,眼眶瞬間紅了,積蓄多年的思念和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砸在布滿灰塵的水泥地上。
他猛地彆過頭,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肩膀卻控製不住地微微抽動。
當年家變,他才十二歲,突如其來的分離,父母的音訊全無,成了他心底最深、最不敢觸碰的傷疤。
張英英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弟弟劇烈顫抖的脊背,等他情緒稍微平複,才繼續將羅富桂如何覬覦張家的“舊物”,如何派人監視黑省父母,用假信誘導她以及他可能存在的、更深的通敵叛國行徑,一一說了出來。
張英瀾聽著,拳頭越攥越緊,指節泛白,眼中的淚水被熊熊燃燒的怒火取代,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那個道貌岸然的羅富桂,竟然是害得他家破人散、至今仍在暗中窺伺、甚至可能危害國家的罪魁禍首!
“姐姐,”他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帶著血絲,更多的是不解和急切,“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還有,你怎麼就那麼肯定,他這次一定會出事?”
這其中的凶險和關節,遠不是一個普通農村婦女能觸及和掌控的。
張英英看著弟弟眼中那份混合著仇恨與困惑的灼熱,她不能在這人多嘴雜的地方和他說清真正的底牌。
她低聲道:“因為,我手裡有他無法抵賴的鐵證。一些足以讓他和他背後的人,萬劫不複的東西。”
她沒有細說證據來源,但那份篤定和眼底一閃而過的厲色,讓張英瀾瞬間明白,姐姐這些年背負仇恨過的一定比他還要痛苦。
宿舍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窗外遠處傳來的模糊機器轟鳴聲。
“姐姐,這些年你是不是過的很辛苦?”張英瀾聲音輕柔的問
張英瀾不是當年那個需要她庇護的小孩子了,他眼底沉澱著這些年獨自掙紮求存所留下的滄桑和洞察。
他看著姐姐,彷彿能透過她故作鎮定的麵容,看到她背後那些不為人知的艱難跋涉和驚心動魄。
張英英一直緊繃的、用來支撐所有計劃和行動的那根弦,在這一刻,被弟弟這句最樸素的問候猛地撥動了。
她喉嚨像是被什麼熱燙的東西死死堵住,鼻腔酸澀得厲害。
她想扯出一個笑容,說“不辛苦”,但那弧度尚未揚起,眼前便已一片模糊。
她沒有出聲,隻是猛地低下頭,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製地、爭先恐後地湧出眼眶,大顆大顆地砸在她緊緊攥在一起、放在膝蓋的手背上。
那滾燙的溫度灼得她麵板一顫。
她瘦削的肩膀開始抑製不住地輕輕顫抖,如同秋風中最後一片枯葉。
所有的堅強、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恐懼和後怕,在這一刻,在血脈相連的親人麵前,土崩瓦解,化作無聲卻洶湧的淚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