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113
年關
最後看了一眼這銅牆鐵壁般的守衛,張英英消失在人群中。
火車在夜色中轟鳴前行,車輪有節奏地撞擊鐵軌,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聲響。
張英英靠在硬座車廂冰涼的窗框上,窗外是飛速倒退的、模糊不清的黑暗。
大仇得報的激蕩心情漸漸平複後,一絲遺憾浮上心頭。
沒能親眼看到羅富桂及其黨羽被公審、吃槍子的場麵,終究是缺了最後一點痛快。
不過,她隨即冷冷地想,通敵叛國、私設電台、巨額貪腐,哪一條都夠得上吃一顆甚至幾顆“花生米”了,結局早已註定。
想到羅富桂這棵大樹已倒,剩下的蔣小玉和羅美晴,在她眼中已如同秋後的螞蚱,蹦躂不起來,再也構不成實質性的威脅。
羅美晴嫁了人,如今自身難保,而蔣小玉……
她在滬市暗中盯梢的那幾天,確實完全沒有看到蔣小玉的身影。
這個女人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這不合常理。
蔣小玉依附羅富桂多年,育有私生女,所有的風光和保障都係於羅富桂一身。
如今羅富桂眼看要倒台,她就算不為了自己,為了女兒羅美晴的未來,也應該想方設法來找羅富桂,要麼求救,要麼趁機再撈最後一筆,或者至少探聽風聲才對。
可她偏偏沒有出現。
張英英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車窗上劃動著。
除非她手裡還握著彆的、比羅富桂更重要的底牌?
這個念頭讓張英英心裡升起一絲莫名的警惕。
回程的路比去時短了許多。
張英英在晚上八點左右抵達了縣城。
夜色已深,通往河灣村的班車早已停運,她便在縣招待所住了最後一晚。
次日清晨,她並沒有急著回家。
看了看空間裡僅剩的十幾塊錢和一些零散票證,熟門熟路地偽裝好拐進了縣城黑市。
用空間裡的精細糧食和鮮豬肉,換回了一疊更實用的錢和全國糧票,心裡這才踏實了些。
做完這一切,她才真正踏上了歸家的路。
腳步不自覺地加快,離河灣村越近,那顆在滬市一直繃著的心,才一點點落回實處。
快到村口時,她找了個無人注意的田埂邊,從空間裡取出一個大大的藍布包袱挎在肩上。
年關將近,通往河灣村的土路上比往日熱鬨了許多。
挑著擔子的、推著獨輪車的、挎著籃子的村民絡繹不絕,都是往鎮上或縣城置辦年貨回來的。
空氣中彷彿都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炒貨香和油炸食物的氣息。
張英英挎著那個鼓囊囊的包袱,走在回村的路上,沒多遠就碰見了拎著豬油、正和旁邊人高聲說笑的宋建林。
“喲,大嫂回來啦?”宋建林看到她,停下腳步,打了個招呼,目光在她那個看起來收獲不小的包袱上掃了一眼,“這是去鎮上買年貨了?東西不少啊。”
他旁邊那個漢子也隨意地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那令人羨慕的豬油上。
張英英臉上露出一個略帶靦腆的笑容,含糊地“嗯”了一聲,並沒多解釋。
沒走幾步,又遇見挎著一籃子新碗、穿著紅棉襖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看到她,也隻是笑了笑:“嫂子回來了?我們也剛從集上回來,這人多的喲!”
“是啊,快過年了嘛。”張英英疑惑的應和著,腳步並未停留。
對於她這幾日的“失蹤”,村民們似乎並未多想,更無人將她與跟隊去滬市的差事聯係起來。
她在村裡向來安靜,存在感不高,大家根本不知道她不在,隻當她也年關出去采買了一番而已。
簡單的寒暄過後,便各自忙著將手裡的年貨歸置回家,準備迎接新年。
剛走到院門口,就看見宋和平手裡拿著一疊新買的紅紙,正預備出門,看樣子是去找村裡會寫字好看的人寫春聯。
他一抬眼瞧見風塵仆仆歸來的張英英,臉上瞬間綻開毫不掩飾的驚喜,腳步立刻刹住了。
“回來了?”他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輕鬆和高興,隨即扭頭朝屋裡喊了一嗓子:“秀琴!秀棋!都出來,你娘回來了!”
他這一聲喊,像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石子。
屋裡頓時響起一陣歡快的喧鬨和急促的腳步聲,門簾“嘩啦”一下被掀開,幾個女兒像小鳥一樣嘰嘰喳喳地撲了出來。
“娘!”
“媽媽回來了!”
最大的秀琴和秀棋還算穩重,隻是眼睛亮晶晶地站在門口,秀書、秀畫和秀詩則已經跑過來圍住了張英英,小一點秀歌也被秀琴抱著,咿咿呀呀地伸著小手。
張英英一眼就看見孩子們都穿上了嶄新厚實的棉襖,雖然不是鮮亮的顏色,但乾乾淨淨,襯得小臉都紅撲撲的,看著就讓人心裡暖烘烘的,之前所有的奔波勞頓彷彿在這一刻都得到了補償。
宋和平把手裡的紅紙遞給最大的秀琴:“秀琴,你先拿回去,爹等會兒再去找人寫。”
說著,他自然地走上前,接過張英英肩上那個沉甸甸的包袱,入手一沉,側身讓開門口,眼神溫暖地看著她:“快進屋,外麵冷。”
孩子們簇擁著母親,宋和平提著包袱跟在後麵,一家人熱熱鬨鬨地進了屋。
屋裡的爐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驅散了從外麵帶回來的最後一絲寒氣。
暮色四合,張英英家的廚房裡熱氣蒸騰,香氣四溢。
宋和平係著半舊的圍裙,正手腳麻利地將最後一道紅燒鯉魚盛進粗瓷大盤裡。
灶台上還擺著剛出鍋的蒜苗臘肉、金黃的炒雞蛋、一大海碗冒著熱氣的白菜豆腐粉條湯,旁邊小筐裡摞著白麵與玉米麵混合的暄軟饅頭。
張英英坐在堂屋桌邊,看著宋和平裡外忙活,孩子們穿著乾淨的新棉衣,圍著桌子嘰嘰喳喳,小臉上是掩不住的開心和期待。
不過十來天光景,幾個孩子被養得更加白淨紅潤,連最調皮的秀畫都規矩地坐著,眼睛盯著桌上的菜。
“吃吧。”宋和平解下圍裙,在主位坐下,臉上帶著踏實滿足的笑意,先給張英英夾了一筷子肥瘦相間的臘肉,“路上辛苦,多吃點。”
他一邊招呼孩子們動筷子,一邊語氣平常地對張英英說:“這幾天逢集我都去轉了轉,該買的年貨都置辦得差不多了。前兒隊裡剛算了工分,我拿的是頭份,你的工分加上,今年咱家寬裕。”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為了不落人口實,我給老宅那邊也送了兩斤肉和一包糕點過去。”
張英英點頭。
晚飯後,孩子們洗漱完畢沉入夢鄉。
堂屋裡隻剩下張英英和宋和平兩人,煤油燈的光暈將他們的身影投在土牆上,輕輕搖曳。
張英英想起村口那個穿紅棉襖的陌生女子,壓低聲音問:“和平,我回來時在村口瞧見個生麵孔,穿紅棉襖的年輕姑娘,那是誰家的?”
宋和平正收拾著碗筷,聞言動作頓了頓,抬眼看了看裡屋方向,聲音壓得低了些:“是宋茂閤家的。”
“宋茂閤家的?”張英英著實吃了一驚,眉毛挑起,“我才走了十天,他就把婚結了?怎麼這麼快?”
這速度實在不合常理。
宋和平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帶著點嘲諷,又有點無奈。
他示意張英英坐下,這才將這幾日村裡發生的事娓娓道來:“你走後沒幾天,宋茂合那混不吝的性子又犯了。他瞅準徐露知青落單的時候,又湊上去糾纏,嘴裡還不乾不淨的。徐露躲著他,他就上手拉扯……推搡間,徐露沒站穩,摔了一跤!”
張英英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孩子呢?”
“萬幸,徐露當時反應快,死死護住了肚子,孩子沒事。”
宋和平繼續道,“但她自個兒摔得不輕,尤其是膝蓋,當時就腫得老高,青紫一片,聽說疼得都走不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