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重生 > 115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重生 115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原來

張英英拿出麵粉正準備揉麵,聽見女兒們一聲聲清脆的“媽媽”,手下的動作微微一頓。

這已經是今天第三次聽到大女兒用這個稱呼了。

“秀琴,”她隨意地問,“之前還聽你喊爹孃,現在怎麼改口叫爸爸媽媽了?”

秀琴正擀著餃子皮的小手突然僵住,臉頰肉眼可見地泛起了紅暈。

旁邊正在包餃子的秀棋猛地抬頭,和秀書交換了個緊張的眼神。

“是、是班裡同學都這麼叫......”秀琴的聲音越來越小,擀麵杖在手裡轉得有些慌亂。

秀棋忍不住插嘴:“就是村支書家那個孫子宋振華,他說咱們叫爹孃土得掉渣,像山溝溝裡來的。”

她氣鼓鼓地捏扁了一個餃子邊,“他還學秀書說話的口音。”

母女們正說著話,就見著宋和平拿著新寫好的春聯邁進院子,紅紙在陽光下泛著喜慶的光。

正在包餃子的女兒們立刻被吸引了,秀琴也不管口音不口音了,趕緊放下擀麵杖,秀棋和秀書緊跟著圍了上去,連秀畫都拉著秀歌湊到父親身邊。

“彆碰彆碰,墨還沒乾透呢。”宋和平笑著把春聯舉高些,孩子們像小鳥似的跟著他轉。

秀歌伸著沾滿麵粉的小手,咿咿呀呀地要去抓紅紙邊角。

秀琴餃子皮也不擀了,利索地生火熬漿糊,秀棋搶著要刷子,被姐姐輕輕拍開:“去年你把福字貼歪的事忘了?”

“我來指揮!”秀書踮著腳比劃,“左邊再高點...”

秀畫拉著秀歌站在一旁,小丫頭興奮地揮舞著小手,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

秀詩和秀詞像小尾巴似的在父親腿邊轉悠,爭著要遞漿糊碗。

=====

張英英過了一個安穩且幸福年,不用擔心潛在的危險,過完正月,張英英給在黑省的爹孃寄了一封信。

信中說明瞭年前跟隊去滬市的事,也不知道信能不能到爹孃手裡,所以沒有在信中寫關於羅富桂的事,隻重點寫了弟弟英瀾,這應該是爹孃目前最想知道的訊息。

從郵局出來,張英英並未直接回家。

她穿過鎮上喧鬨的主街,去了羅美晴的婆家。

她在一個背風的牆角站定,身形隱在半堵土牆的陰影裡。

這個位置,既能看清院內的情形,又不容易被人發現。

院子裡,羅美晴正挺著大肚子,費力地彎著腰搓洗一大盆衣物。

她身上那件棗紅色的罩衫早已褪色,緊繃在隆起的腹部,顯得十分侷促。

韓母端著搪瓷缸站在屋門口,嘴裡不停叨叨著,雖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那不耐煩的指點的姿態,以及羅美晴偶爾抬頭時那逆來順受又帶著隱忍怨憤的表情,已說明瞭一切。

春風仍帶著寒意,吹得羅美晴額前碎發紛飛,她停下來,扶著後腰喘了口氣,望向遠方的眼神空洞而茫然。

曾經,有她父親羅富桂的權勢和母親蔣小玉的精心算計,她何曾想過自己會陷入如此困窘的境地。

張英英靜靜地看了片刻。

看到羅美晴因搓洗衣物而凍得通紅的手指,看到她因婆婆的斥責而瞬間蒼白的臉色,也看到了她眼底那抹無法掩飾的落魄與無助。

張英英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快意,也無憐憫。

她隻是像確認一個結果一樣,冷靜地觀察著。

十年監視,步步緊逼,如今,羅富桂倒台,蔣小玉遠走,他們加諸在張英英家人身上的苦難,正一點點反噬到他們自己身上。

張英英並沒有在韓家附近停留太久。確認了羅美晴如今的處境後,她便轉身離開了那條巷子。

春風拂過麵頰,卻吹不散她心底那一絲懸著的寒意。羅美晴的落魄固然是她樂見的結局,但蔣小玉的下落不明,就像一根看不見的刺,紮在心頭。

她緩步走在鎮子的街道上,目光掠過供銷社門口排隊的人群,掠過牆上斑駁的宣傳標語,心思卻飄向了遙遠的滬市。

“羅富桂審查的結果也不知道出來了沒有?”
這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

離開滬市時,她隻知道羅富桂及其黨羽被軍部的人帶走了,陣勢很大。

按理說,這樣的下場已是板上釘釘。


“被抓”和“被槍斃”
之間,隔著一段她無法窺探的距離。

她太想知道確切的結局了。

想知道軍部的人審訊時,羅富桂有沒有吐出更多東西?他那些關係網,是否被連根拔起?還有那個蔣小玉,究竟逃去了哪裡?會不會像一條隱藏在暗處的毒蛇,某一天又突然出現?

像是知道她所思,春耕的活兒剛開了個頭,張英英就收到了弟弟從滬市寄來的厚厚一封信。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田埂邊坐下,才小心地拆開信封。

信紙寫得很滿。

張英瀾在開頭說,他在那麼遠的偏僻工廠都聽到了風聲,特意請了一天假,去了市中心,親眼看到了佈告。

“姐姐,之後事情鬨得更大了。”張英瀾的字跡在這裡有些潦草,“年關那幾天,警備處又搞了幾次大搜查,抓了不少和他有往來的人,聽說牽扯麵極廣,連一些我們以前覺得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都被帶走了。大家都說,這次是要把根子都挖出來。”

看到這裡,張英英的心慢慢放了下來。

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綠油油的麥田在春風裡起伏,遠處是正在勞作的社員,一切如常。

她定了定神,繼續往下看。

接下來的幾行字,讓她的呼吸驟然一滯,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信紙邊緣,指節都有些發白。

張英瀾寫道:“市裡已經發了正式通告,前滬市革委會主任羅富桂,係日/寇軍官後代。

其生父曾在侵/華期間犯下嚴重罪行,而他借著職位之便,大肆打擊資本家斂財,然後財物通過特彆渠道送往他的家鄉,包括大量文物和政治訊息。”

……

日/寇軍官後代。

這五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張英英眼前一陣發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一切都有瞭解釋!

為什麼羅富桂對張家下手如此之狠,彷彿有宿仇?

他爹當年看見他出入鬼子地盤真的沒有冤枉他。

巨大的荒謬感和徹骨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她。

腦中浮現出照片裡爺爺那張慈祥的臉,他一生慷慨,捐錢捐藥支援抗戰,最後犧牲在為國出力的路上。

他救下那對逃難的母子,安排進自家鋪子,哪怕鋪子虧損也從不疑心,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憐憫庇護的是怎樣的惡魔!

而羅富桂呢?他吃著張家的飯,穿著張家的衣,受著張家的恩情,心裡卻揣著那樣一個血腥的秘密。

他看著爺爺為抗戰奔走,看著張家一次次捐獻,看著張爺爺死在日寇的轟炸下,他當時是什麼心情?

張爺爺的死,恐怕非但沒有讓他有絲毫愧疚,反而讓他更加肆無忌憚地蠶食張家,他利用張家的信任,一步步掏空家底,最後更是顛倒黑白,將張家打落塵埃。

張英英渾身發冷,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為爺爺感到不值,感到錐心的痛!

她張家幾代人的良善,竟養出了一條恩將仇報的毒蛇!

春風拂過,她卻覺得這風裡都帶著血腥味。

她猛地彎腰,劇烈地乾嘔起來,為這真相帶來的、生理性的惡心與憎惡。

信紙從她顫抖的手中滑落,飄在田埂的泥土上。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