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175
戶口
電報一共兩份,第一份是報平安的,張英英展開第二份電報,目光隨著字句移動,眉頭越蹙越緊。
電報裡,宋和平簡略提及了在理工大學門口被強行帶走,以及見到那位鐘首長的經過,字裡行間透著怒氣。
“真是沒個安生日子……”張英英低聲自語。
秀琴還要在京市讀四年書,即便將來畢業,也極有可能留在那邊發展。
有這麼一家子背景深厚、行事霸道、關係複雜且明顯帶著敵意的所謂“親人”在旁,就像在女兒身邊埋下了一顆不知何時會爆炸的雷。
她不怕自己麵對風雨,但她絕不能容忍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傷害到她的孩子。
她希望這隻是個插曲,希望那位鐘首長能信守諾言,從此兩不相乾。
但如果……如果他們不肯罷休,非要來打擾她的家庭……
張英英眼神裡的冷意一閃而過,迅速被她收斂起來。
她將那份電報摺好塞進外套口袋裡,臉上重新掛上溫婉的笑容,她快步走向院門。
果然,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自行車鈴鐺聲,清脆悅耳。
先是張英瀾騎著二八大杠載著張母回來了,張母手裡還拎著三個油紙包,散發著誘人的肉香,她笑著對迎出來的女兒說:“路過國營飯店,看今天有特供的紅燒肘子,就買了三份回來,給你和孩子們接風洗塵!”
話音剛落,張父也騎著另一輛自行車到了家,車把上還掛著一網兜橙子。
晚飯時分,餐桌被擺得滿滿當當。
張母帶來的紅燒肘子色澤紅亮,軟爛脫骨,張英英從和平飯店打包回來的八寶葫蘆鴨造型彆致,餡料豐腴,糖醋排骨酸甜開胃;再加上張英英自己下廚炒的兩道清爽時蔬和一鍋熱氣騰騰的雞湯,簡直快比得上過年了。
張父看著這一大桌子菜,尤其是那幾道明顯出自不同地方的硬菜,不由得朗聲大笑,幽默地說道:“喲!今天這是哪路神仙過壽?倒是讓我們這些甩手掌櫃跟著享福了。”
一番話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一家人吃完飯,收拾了碗筷,圍坐在客廳裡喝茶消食。
張英英斟酌著語句,將宋和平電報裡提到的在理工大學門口的遭遇,以及那位自稱是他親生父親的鐘首長鐘四城的情況,緩緩道來。
張父原本放鬆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不知不覺坐直了,手裡端著的茶杯也忘了喝,眉頭緊緊鎖成一個川字,越聽臉色越是凝重。
張母更是忍不住攥緊了手裡正在織的毛線活,臉上寫滿了憂慮和不安。
張英瀾捕捉到了一個關鍵點,疑惑地開口:“姐,按姐夫說的,他們一到京市,那個鐘首長就精準地找上門了,這說明他一直都知道姐夫的存在,並且可能在暗中關注著你們一家的一舉一動。”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憤慨,“既然知道,這麼多年為什麼不認?現在突然跳出來,他到底想乾什麼?”
而坐在一旁的秀書、秀畫等幾個孩子,早已聽得目瞪口呆。
媽媽剛才說的話資訊量太大,她們的小腦袋一時有些處理不過來。
爸爸……不是爺爺奶奶親生的?爸爸還有一個當大官的親生父親?這對她們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世界觀都受到了衝擊。
秀歌懵懂地看著大人們嚴肅的表情,雖然不太明白,但也乖巧地不敢吵鬨。
客廳裡陷入短暫的沉寂,隻有時鐘滴答作響。
半晌,張父才重重地歎了口氣,聲音帶著曆經世事的警惕:“隻怕……是來者不善啊。”
他混跡滬市多年,深知某些階層的人行事詭譎,利益糾葛複雜,這突如其來的認親,背後絕不可能隻是單純的骨肉親情。
張母也緊跟著點頭,臉上是化不開的愁雲:“英英,你們一家好不容易纔從老宋家那攤爛事裡脫出身來,這日子剛有點盼頭,可不能再捲入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麻煩裡去了啊!”
她是真的怕了,隻希望女兒一家能安安穩穩的。
張英英點了點頭,將話題拉回到眼前最緊迫的事情上:“媽,孩子們上學的事,您今天去廠裡打聽了嗎?具體怎麼個章程?”
張母聞言,輕輕拍了下自己的額頭,帶著幾分懊惱:“瞧我這記性!光顧著擔心京市那邊,把這麼要緊的事都給忘了說。”
她連忙正色道,“我都問清楚了。現在這政策,孩子上學,尤其是想進好的公辦學校,戶口是關鍵。你和和平現在都沒有滬市的工作單位,孩子的戶口落不過來。”
她看了看幾個外孫女,繼續解釋道:“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孩子們的戶口先落在我和你爸的戶口本上,這樣她們就能以我們家屬的身份,參加附近幾所好學校的入學考試。我都打聽過了,學校都不錯,就是入學考試有點門檻,得孩子自己爭氣。”
張母頓了頓,又提出另一個方案:“當然,如果你們不想遷戶口,或者覺得掛在我們這兒不是長久之計,那最根本的解決辦法,就是你和和平其中一人,能在滬市弄到一份正式工作。隻要有了工作單位,就能把你們全家的戶籍關係正式遷過來,孩子上學的問題自然就解決了。”
張英英認真聽著,這和她的預想差不多。她沉吟道:“把戶口先落在您和爸這裡,是最快的辦法,能讓孩子們先參加考試,不耽誤時間。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她微微蹙眉,“隻是眼下,工作指標實在太緊俏了,僧多粥少,想弄到一份,不容易。”
按照宋和平所說,此時距離那個劃時代的改革開放隻有不到半年時間了。
一旦政策鬆動,經濟搞活,機會將會多很多。
但現在,頂著農村戶口的身份,在滬市確實寸步難行,為了孩子們能安穩上學,也為了全家能徹底在滬市紮根,這半年的過渡期,必須想辦法解決。
次日清晨,張英英將孩子們留在家中溫習功課,無視了秀歌的幽怨目光,獨自一人出了門。
關於滬市的黑市,在她當年還未下鄉時就有所耳聞,隻是那時她是規矩的學生,從未親身涉足,隻隱約從同學間零星的談論中知道幾個大概的方位。
她出了家門後,照例先找了個僻靜無人的角落,迅速進行了一番喬裝改扮才登上無軌電車,刻意繞了遠路,輾轉來到了記憶中位於滬市邊緣、傳聞中規模最大的一個黑市點。
此時正值黑市一天中最熱鬨的時段。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張英英有些意外。
與她印象中以及之前在縣城經曆過的那種緊張隱秘的黑市完全不同,這裡的氣氛顯得過於鬆散了些。
管理似乎並不嚴格,幾乎看不到巡查人員的影子。
人們交易完畢,便大大方方地提著東西走出去,臉上並無多少警惕之色。
擺攤的人也不再是鬼鬼祟祟地揣在懷裡或者躲在巷子深處,而是直接將各色貨物擺放在鋪地的麻袋或塑料布上,從緊俏的香煙、瓶裝酒,到一些明顯是舶來品的電子手錶、尼龍襪,甚至還有一些米麵糧油、禽蛋肉類,琳琅滿目,儼然一個半公開的自由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