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176
影響
買貨的人也是絡繹不絕,雖然交談聲壓得較低,但那份從容和坦然,與這黑市的名頭格格不入。
張英英這副遮頭遮臉、小心翼翼的模樣,在這片略顯開放的氛圍裡,反倒成了最紮眼的一個,引得幾個攤主都投來好奇打量的目光。
張英英不動聲色地在市場裡轉悠了一圈,發現這裡的貨品確實齊全,從日常的米麵糧油到些稀罕的舶來品都有售賣。
她走到一個賣紅豆的攤位前,蹲下身,隨手抓起一小把紅豆撚了撚,顆粒還算飽滿。
“大娘,這紅豆怎麼賣?”她用滬話問道。
賣紅豆的大娘報了個數,比國營商店的牌價貴了兩毛錢,在這黑市裡算是正常溢價。
張英英點點頭,表示要一小包,趁著大娘稱重的工夫,她好奇地低聲問道:“大娘,我瞧著這裡……大家買賣東西都挺……挺敞亮的啊?就不怕被人舉報了,說是投機倒把嗎?”
那大娘聽了,抬起眼仔細打量了一下張英英遮得嚴實的臉,瞭然地笑了笑,一邊麻利地捆紮著油紙包,一邊也壓低了聲音:“一看你就是頭一回來這邊吧?早幾年可不是這樣,那會兒跟做賊似的,三天兩頭有人來攆來抓。這兩年啊,也不知道上頭是咋回事,鬆快多了,沒啥人來管這攤子事了。”
她湊近了些,聲音更低了,帶著點分享秘密的神秘感:“我聽人說啊,是上頭出過大事,還記得不?差不多五年前那會,咱們市裡那個革委會的羅主任,鬨得沸沸揚揚被抓那個案子?”
張英英配合地微微搖頭,表示自己不太清楚。
大娘似乎找到了傾訴的物件,話匣子開啟了:“哎喲,那可是個大案子,查了小半年才消停。聽說啊,是揪出了一大幫子走私老物件的敗類,把咱們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一船一船地往東洋鬼子那邊運,真是黑了心肝。”
大娘說著,臉上露出憤慨之色,“最可氣的是,帶頭的那個,據說還是個披著人皮的鬼崽子,不曉得用了啥法子,頂了咱們這邊一個烈士後代的名頭,混得風生水起,明麵上人模狗樣,喊著為國為民,背地裡儘乾些謀財害命、吃裡扒外的勾當!呸!當年要是讓老孃撞見,非潑他們一身大糞不可。”
她啐了一口,似乎猶不解恨,緩了緩纔回到正題:“哎,扯遠了扯遠了,反正啊,就是那樁大案子之後,牽連下來不少當官的,咱們這邊的革委會也像是被抽了脊梁骨,沒那麼神氣了,連帶著這黑市啊,隻要彆鬨出太大動靜,上麵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懶得來管了。”
張英英這才知道,原來羅富桂的事情影響這麼大。不過這對於滬市的百姓來說,確實是件好事,市場環境似乎都因為這場風波而有了些微妙的變化,少了幾分肆無忌憚的張狂,多了幾分謹慎的平和。
她心裡惦記著工作的事兒,於是又開口向大媽打聽:“大媽,那您知道這邊黑市有沒有什麼管理人之類的呀?我想找他們問點事兒。”
大媽一聽,臉上露出幾分瞭然的神情,她用手指著右邊的方向,說道:“有的,就在那邊第三間弄堂裡。你往那邊走,那一片都是連在一起的弄堂,可彆走錯了。”
張英英順著大媽指的方向望去,隻見一片錯綜複雜的弄堂,房屋緊密相連,像是一個巨大的迷宮。她點了點頭,笑著對大媽說:“謝謝大媽啦!”
說完,便付了錢,拿著裝著紅豆的紙包,朝著那片弄堂走去。
弄堂這裡的氛圍與外頭又有些不同,少了幾分喧鬨,多了幾分秩序感。她需要獲取一個正式工作名額的潛在渠道,如果對方有門路,作為交換,她可以提供一批款式新穎的手錶,這類緊俏的工業品在黑市永遠是硬通貨,不愁銷路。
張英英依言走到第三間弄堂口,略定心神,抬手在斑駁的木門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裡麵很快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門“吱呀”一聲從裡麵拉開。
開門的是一位看起來二十多歲的年輕女人,穿著一件半新的粉色棉襖和一條灰色的棉褲,打扮得倒是乾淨利落。她看到門外站著的是個臉遮圍巾、看不清具體年紀的婦女,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上下打量了張英英一番。
張英英被她看得有些莫名,但還是穩住聲音,開口道:“你好,我來找這邊的負責人。”
那年輕女人聞言,點了點頭,沒多問什麼,隻是側身讓開通道,示意張英英跟她進去。院子裡很安靜,與外麵市場的喧鬨彷彿是兩個世界。女人領著張英英穿過不大的院子,徑直走向客廳右側的第二間屋子。
她在房門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門,語氣恭敬地朝裡麵說道:“七爺,有一位女同誌找您。”
說完,她便對張英英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則轉身離開了,顯然並不參與接下來的談話。
張英英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房門。
踏入房間,一股舊書和墨汁混合的獨特氣味撲麵而來。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她心頭微震,這竟是一間頗為雅緻的書房。
四壁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上麵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各類書籍,許多書脊都已被摩挲得泛黃陳舊。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上麵整齊地擺放著文房四寶和一盞綠罩子的台燈。
更讓張英英暗自吃驚的是,她的目光掃過書架時,敏銳地發現了幾本赫然在列、此刻在外界絕對屬於禁書範疇的中外文學名著。
這些書就那樣坦然地立在書架上,彷彿隻是最普通的藏書一般。
這位被稱為“七爺”的負責人,膽子果然不是一般的大,不僅經營著黑市,連書房都透著一種不合時宜的風雅與叛逆。
書桌後,一位穿著深色中山裝、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年紀約莫五十上下、麵容清臒的男人聞聲抬起頭來。
他手裡還拿著一本翻開的線裝書,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地落在張英英身上,彷彿能透過那層圍巾,看清來人的底細。
“這位同誌,找我有什麼事?”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沉穩和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