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022
鬨事
考完試的第三天,縣農機廠大門外的紅磚牆上,貼出了本次招工的錄取名單。
一大早,牆下就擠滿了翹首以盼的人群和他們的家屬。
有興奮期待的,有忐忑不安的,更有不少是純粹來看結果的。
張英英再次喬裝。
這次她扮成一個麵容愁苦、衣著破舊、約莫五十多歲的農村老大娘。
她挎著一個破籃子,裡麵裝著幾把蔫了的野菜,混在人群外圍,毫不起眼。
當鮮紅的榜單被貼出來,人群瞬間騷動起來!名字一個個被尋找、被念出。
被唸到名字的狂喜大叫,沒唸到的唉聲歎氣。
宋建業今天特地請假和王翠花劉氏帶著宋國俊,像一股旋風般擠到了最前麵。
王翠花瞪大眼睛,手指顫抖著在名單上飛快劃過。
“國俊!國俊!宋國俊!”
她歡喜的叫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劈叉,“在這兒!第三名!錄取名單第三名!我兒考上啦!是第三名啊!”
她一把抱住宋國俊,又哭又笑,彷彿中了頭彩。
宋國俊看著榜單上自己名字後麵那個醒目的“3”,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狂喜淹沒了他!他挺直了腰板,臉上瞬間堆滿了誌得意滿的笑容,還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嗓子,彷彿這成績理所應當。
他甚至還拍了拍旁邊一個落榜青年的肩膀:“兄弟,彆灰心,明年再來!”
那副嘴臉,讓周圍不少知根知底的村民直撇嘴。
宋建業雖然極力維持著情緒,但嘴角控製不住地上揚,眼神裡是壓抑不住的得意和輕鬆——錢花得太值了!兒子有了鐵飯碗,他這塊心病總算去了!
然而,與二房狂喜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更多落榜者的失落和……疑惑。
“第三名?宋國俊?就他?”
一個瘦高個青年盯著榜單,滿臉難以置信,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開,“他連遊標卡尺都認不全吧?上次在公社培訓,他實操墊底!”
“就是!理論題最後那道齒輪傳動計算,我算了一晚上都沒整明白,他宋國俊能考前三?”
另一個參加過考試的年輕人附和道,語氣充滿了委屈和不平。
“這次題是挺難的,”
一個看起來比較沉穩的中年人皺著眉,“好多題都超綱了,沒點真本事和準備,根本答不上來。
“我看是……”
有人小聲嘀咕,但沒敢說完,隻是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瞟了一眼正被家人簇擁著、滿麵紅光的宋國俊。
這些議論聲不大,卻像細小的漣漪,在人群中擴散開來。
不少落榜者和他們的家屬臉上都露出了懷疑和憤懣的神情。
張英英混在人群中,將這些質疑和宋國俊那明顯不匹配的得意儘收眼底。時機到了。
她借著人群擁擠的掩護,身體微微側向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
左手飛快地從懷裡摸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折疊成小方塊的紙條,又摸出一塊小石子,用石子壓住紙條。
然後,她裝作被人推搡了一下,一個踉蹌,身體無意間撞向旁邊一個正因落榜而滿臉憤懣、攥著拳頭的年輕小夥。
在身體接觸的瞬間,她的左手極其隱蔽而快速地將那張壓著石子的紙條,塞進了小夥子敞開的舊軍裝上衣口袋裡!動作快如閃電,加上人群擁擠混亂,根本無人察覺。
那小夥子隻覺得口袋一沉,下意識地伸手一摸,掏出了那個紙團和石子。
他疑惑地展開紙條,看到內容,尤其是“草包宋國俊”、“排第三名”、“懶漢學渣”、“連鋤頭都拿不好”、“收了大禮”、這些字眼時,積壓的怒火瞬間爆發!他跳上破籮筐,聲嘶力竭地大喊:
“黑幕!驚天黑幕!!”
“有人送禮買名額!!”
他大聲念出紙條:
隻見上麵用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透著憤怒的字寫著:
“告農機廠領導:
這次招工不公平!有黑幕!
公社管事的王福慶收了大禮,透露試題,問問公社食堂的老趙,王乾事最近是不是闊氣了?!
把根本考不上的草包宋國俊硬塞進名單!還排第三名!
宋國俊在村裡是出了名的懶漢學習差!連鋤頭都拿不好!他能考機械知識?鬼纔信!
請領導嚴查:
1.
查王福慶最近收了誰的重禮!2.
查宋國俊的考卷!看他到底答了什麼能排第三!3.
換題重新考一次!當著大家的麵考!看他露不露餡!
還我們這些正經考試的人一個公道!
結尾署名一個被坑慘的考生
王乾事剛好也在現場,短暫的震驚後,他立刻意識到必須反擊!他臉色鐵青,但強作鎮定,一步跨到人群前,揮舞著手臂,聲音尖厲地試圖壓過嘈雜:
“汙衊!這是**裸的汙衊!誰寫的?站出來!有種當麵說!我王福慶行得正坐得直,為這次招工勞心勞力,結果換來一張破紙條的汙衊?查我?隨便查!身正不怕影子斜!農機廠的同誌可以作證,公社領導也可以調查!清者自清!”
“一張破紙條,連名字都不敢署,就敢血口噴人?我看就是考不上的人眼紅,故意搗亂,破壞招工,破壞安定團結!這種人,其心可誅!”
“我警告你們!聚眾鬨事,造謠生事,汙衊乾部,這是什麼性質?這是破壞社會主義建設!再鬨下去,小心吃不了兜著走!保衛科呢?公社民兵呢?該管管了!”
宋建業最初的慌亂被王乾事的反擊暫時穩住。
他深知此刻絕不能軟,必須和王乾事綁在一起反擊。
他深吸一口氣,擺出痛心疾首又義正辭嚴的姿態:“無稽之談!簡直是無稽之談!說我兒子是草包?這是對我宋家,對我本人最大的侮辱!我宋建業教書育人十幾年,不敢說桃李滿天下,但也問心無愧!我兒子宋國俊,這次是憑自己的努力,堂堂正正考上的第三名!你們可以質疑,但拿出證據來!空口白牙就想毀掉一個年輕人的前程?於心何忍!”
“各位鄉親,各位考生!你們想想,一張來路不明的紙條,就能否定一個孩子的努力,否定組織的公正?這公平嗎?這對一個年輕人公平嗎?將心比心啊!”
“我知道,沒考上的同誌心裡有怨氣,但鬨事解決不了問題!堵在這裡像什麼樣子?影響多壞!大家先散了,冷靜冷靜。有什麼想法,可以走正規渠道反映,我宋建業以人格擔保,組織上一定會給大家一個說法,堵門鬨事,最後吃虧的是誰?耽誤了農機廠的生產,影響了公社的安定,誰也擔待不起!”
王翠花反應最為激烈直接。
她像護崽的母老虎,衝到最前麵,指著人群破口大罵:
“放你孃的狗臭屁!哪個爛心肝、下作胚寫的爛紙條?有本事站出來!看老孃不撕爛你的嘴!敢汙衊我兒子?敢汙衊王乾事?你們這些考不上的是眼紅病犯了!是爛了心肝肺!見不得彆人好!”
“堵在這兒嚎喪呢?嚎什麼嚎!有本事你們也考個第三啊?沒本事就滾回家去!再敢瞎咧咧,汙衊我兒子,汙衊王乾事,老孃跟你們拚了!”
她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企圖用潑辣的氣勢嚇退靠近的人。
“滾!都給我滾!再鬨,我叫民兵把你們都抓起來!告你們一個破壞生產!”
宋國俊則被這突如其來的風暴徹底嚇懵了。
他躲在父母身後,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聽著周圍人一聲聲“草包”、“重考”,看著父母和王乾事與人激烈爭吵,心虛的恐懼讓他幾乎手腳有些發軟,關鍵時刻嘴裡隻會無意識地喃喃:“不是...我沒有...我不是...”
門口吵吵鬨鬨的惹得農機廠領匯出門察看,得知情況後臉色極其難看。
他沒想到事情會鬨這麼大。
王乾事和宋建業的反駁暫時穩住了點局麵,但群情激憤,尤其是重考的呼聲越來越高,讓他騎虎難下。
他必須表態,但又不想輕易承諾重考。他沉著臉,試圖控製局麵:“安靜!都安靜!吵吵嚷嚷像什麼話!事情我們會調查!農機廠招工是嚴肅的事情,絕不會允許舞弊!但調查需要時間,需要程式!都堵在這裡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大家先散了!等調查結果!”
領導息事寧人的表態和宋王兩家的威逼利誘,非但沒有平息眾怒,反而讓落榜考生和覺得不公的群眾更加憤怒:
“調查?等你們調查黃花菜都涼了!”
“王乾事,你吼什麼吼?沒做虧心事怕什麼查?你不是說隨便查嗎?查啊!現在就讓領導查!”
“宋老師,你擔保?你拿什麼擔保?你兒子啥樣全村誰不知道?你敢不敢讓他現在就重考?”
“臭婆娘你罵誰?你們送禮還有理了?”
“不查王乾事,不重考,我們絕不走!”
“對!不走!就在這兒等!等一個說法!”
“重考!重考!重考!”
人群不僅沒有散去,反而更加緊密地將宋家、王乾事和農機廠領導圍在中心。要求“查王乾事”、“看考卷”、“當場重考”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場麵陷入僵持,火藥味越來越濃。
在紙條落地、憤青彎腰撿起並爆發出第一聲怒吼的瞬間,張英英早已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風暴中心圈。
她沒有興趣看王乾事如何色厲內荏地狡辯,也不關心宋建業如何道貌岸然地擔保。
她隻確認了一點,火,已經點著了,而且燒得很旺,不是宋家和王乾事幾句威逼利誘就能輕易撲滅的。
她轉身彙入因騷動而驚慌或好奇向這邊湧來的人流中,逆著方向,迅速而平靜地離開了張貼榜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