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023
重考
舉報信引發的風暴,遠比張英英預想的更為猛烈。
落榜考生們的憤怒像野火燎原,他們不再滿足於農機廠內部的調查。
那份精準指的舉報信,成了點燃炸藥桶的引信。
幾個血氣方剛、家裡在縣城有些關係的落榜青年,直接衝到了公社派出所報案,聲淚俱下地控訴招工舞弊,剝奪了他們改變命運的機會,要求徹查,還社會公平!
事情的性質瞬間升級,儼然成了縣城最大的談資,影響極大。
公社和農機廠再也捂不住蓋子。
在巨大的輿論壓力和初步調查的鐵證麵前,為了平息眾怒、挽回公信力,農機廠領導不得不痛苦地宣佈:本次招工第三名宋國俊的成績存疑,予以暫時取消。最終錄取結果,待重考後決定!
訊息像炸雷一樣傳遍全公社,自然也傳到了河灣村。
宋建業家籠罩在令人窒息的絕望中。
宋建業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頭發淩亂,眼窩深陷,曾經刻意維持的斯文蕩然無存。
他像一頭困獸,在逼仄的堂屋裡焦躁地踱步,煙一根接一根地抽,地上滿是煙蒂。
他試圖動用所有殘存的人脈,但風聲鶴唳之下,電話那頭要麼是冰冷的無能為力,要麼乾脆避而不接。重考!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他太清楚自己兒子是個什麼貨色了!彆說重考,就是讓他當場認個拖拉機零件,恐怕都認不全!“完了…全完了…”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死死纏繞著他。他看向兒子的眼神,不再是望子成龍的期盼,而是混雜著恨鐵不成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絕望。
他苦心經營的名聲、他豁出老臉行賄換來的前程,眼看就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化為齏粉。
王翠花也失去了往日的潑辣,她不再高聲咒罵,而是神經質地抓著宋國俊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裡:“兒啊!我的兒啊!你彆怕!娘…娘陪你去!他們不敢把你怎麼樣的!你…你就隨便寫寫!瞎蒙!蒙對了咱就能進城!”
她翻出家裡所有能找到的、沾點機械邊的破書、舊報紙,逼著宋國俊看。宋國俊看著那些天書般的圖紙和文字,眼神呆滯。
王翠花急得捶胸頓足,一會兒抱著兒子哭嚎“我苦命的兒啊”,一會兒又咬牙切齒地咒罵寫舉報信的“天殺賊”。精神在壓力下瀕臨崩潰。
宋國俊是風暴中心最茫然也最恐懼的一個。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即將到來的、如同公開處刑的重考,徹底擊垮了這個本就心智不成熟的青年。
他吃不下,睡不著,整天蜷縮在角落裡,眼神渙散,身體時不時地發抖。王翠花塞給他的書,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父親的焦躁和母親的哭嚎像魔音灌耳,讓他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無數次在噩夢中驚醒,夢見自己被無數雙憤怒的眼睛包圍,被推上一個高台,下麵全是等著看他笑話的人。
“考不上…我肯定考不上…”
這個認知像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在宋國俊的恐懼中重考的日子到了。
地點設在縣城唯一的大禮堂。
這一次,氣氛與上次招考截然不同。
禮堂門口和四周,站著數名錶情嚴肅的公社民警。
他們警惕地掃視著人群,維持著秩序。
這無聲的威懾力,讓原本可能喧鬨的現場鴉雀無聲。
任何試圖靠近、交頭接耳的行為都會被嚴厲製止。
試卷的印製、運輸、保管全程由民警和農機廠指派的、與上次完全不同的、口碑極好的老技術員共同負責。
試卷在開考前十分鐘才由民警護送到考場,當眾拆封。
參與本次重考出題的幾位農機廠資深技術員,在出題完成後就被請到了廠保衛科的一間獨立辦公室,由民警陪同,切斷一切對外聯係,直到考試結束。
徹底杜絕了任何泄題的可能。
空曠的大禮堂裡,隻擺了一張考桌。唯一的考生——宋國俊,孤零零地坐在中間,像等待審判的囚徒。四周是監考的農機廠領導、技術代表、公社乾部代表,以及被允許在禮堂後方“監督”的幾名落榜考生代表和民警。
無數道目光如同探照燈,聚焦在宋國俊身上。
為了徹底服眾,也為了撇清嫌疑,農機廠這次出的題目難度明顯高於上次招考。
不僅考察基礎的機械常識,還涉及了拖拉機常見故障的判斷、簡單零部件的識圖,甚至有一道要求簡述小型柴油機工作原理的簡答題。
開考的鈴聲響起,如同喪鐘敲響在宋建業和王翠花的心頭。
他們被攔在禮堂外,隻能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警戒線外焦急地踱步,伸長了脖子試圖從窗戶縫裡窺探裡麵的情形,每一次從禮堂裡傳出的細微聲響都讓他們心驚肉跳。
禮堂內。
宋國俊顫抖著手拿起筆。
試捲上的字像一隻隻扭曲的螞蟻,在他眼前亂爬。第一道填空題,他就卡住了。汗水瞬間浸濕了他的後背。他拚命回憶母親塞給他的那些書頁,但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嗡嗡的耳鳴和四麵八方射來的、冰冷審視的目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監考者們看著宋國俊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握筆的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在試捲上留下歪歪扭扭、不成形的線條和墨團。他時而長時間地盯著一個地方發呆,眼神空洞;
時而慌亂地翻動試卷,似乎想從後麵找到自己能做的題目,但翻到後麵,臉上的絕望更甚。
一道簡單的看圖題,要求標出幾個拖拉機部件的名稱。宋國俊盯著那張圖,感覺上麵的零件像張牙舞爪的怪物。
他勉強寫下一個模糊的、似是而非的名字,自己都覺得不對,又慌亂地用筆塗掉,把卷麵弄得一團糟。
當看到那道簡述柴油機工作原理的題目時,宋國俊徹底崩潰了。
他連柴油機有幾個缸都搞不清楚!工作原理?這四個字像天書一樣砸下來。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惡心,胃裡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乾嘔!
“哇——!”
終於,巨大的心理壓力和生理不適擊垮了他。
宋國俊再也控製不住,當場嘔吐起來,穢物弄臟了試卷和考桌,一股酸腐味在肅靜的禮堂裡彌漫開來。
監考的領導和技術員們皺緊了眉頭,眼神中充滿了鄙夷。
負責監考的民警立刻上前檢視情況。落
榜考生代表們臉上則露出了憤怒和解氣的複雜表情——憤怒於這樣的草包竟然差點搶走他們的機會,解氣於真相終於以最殘酷的方式大白於天下!
“考試中止!”
主考官麵無表情地宣佈,聲音冰冷,“考生宋國俊,因身體不適無法完成考試,成績作廢!”
禮堂大門開啟,宣佈中止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門外的王翠花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地,隨即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我的兒啊!你們逼死我兒啊!天殺的!喪良心啊……”
她手腳並用地想往禮堂裡衝,被警戒的民警死死攔住。
宋建業則像一尊瞬間風化的石像,僵立在原地。
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了,隻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他看著兒子被兩名民警攙扶著,臉色蠟黃、眼神渙散、腳步虛浮地從禮堂裡出來,褲腿上還沾著嘔吐的汙漬。
宋國俊看到父母,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有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滾落。
王翠花看到兒子的慘狀,哭嚎聲更加淒厲,她猛地掙脫民警的手,撲向離她最近的一個落榜考生代表,尖利的指甲抓向對方的臉:“是你們!是你們害了我兒子!我跟你們拚了!”
“住手!”
一聲厲喝!旁邊的民警反應迅速,立刻上前,乾淨利落地將瘋狂的王翠花雙臂反剪,死死控製住。“公然襲擊他人,擾亂秩序!帶走!”
冰冷的手銬“哢嚓”一聲鎖在了王翠花的手腕上。
這金屬的撞擊聲,徹底擊碎了宋家最後一絲體麵。
宋建業看著被銬住的妻子、失魂落魄的兒子,周圍人群指指點點的目光、鄙夷的議論如同無數根針紮在他身上。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嗚咽,猛地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清脆響亮!然後,他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身體晃了晃,頹然跪倒在地,雙手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聳動,卻發不出任何哭聲,隻有無聲的崩潰。
他的名聲,毀了。
風波塵埃落定。
宋國俊的名額被永久取消,後續錄取順延。
王乾事被停職,接受進一步審查,等待他的將是黨紀國法的嚴懲。宋建業行賄的事實確鑿,等待他的不僅是身敗名裂,還有可能的法律製裁。
宋國俊,經此一役,徹底成了全公社的笑柄,精神受到了毀滅性打擊。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張英英,此刻或許正在村裡的河邊安靜地洗著衣服,聽著遠處傳來的、關於宋家慘狀的種種繪聲繪色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