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224
緣由
鐘四城氣得臉色絳紫,額上青筋如同蚯蚓般暴凸而起。
他猛地提起藤條,帶著呼嘯的風聲,不管不顧地朝著跪在地上的周啟章和蜷縮著的鐘軍狠狠抽去。
“畜生!你們兩個畜生!”
藤條落下,發出沉悶又刺耳的“啪啪”聲,每一下都伴隨著鐘四城嘶啞的咆哮,“她一個孩子!才剛考上大學!她怎麼得罪你們了?要你們這樣處心積慮地往死裡逼她!”
藤條重點照顧了周啟章,這個他曾經著力提攜的女婿:“周啟章!我這麼提拔你,信任你,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你對得起我的提攜嗎?對得起人民給你的尊重嗎?對得起你身上穿的這身軍裝嗎?你的黨性、你的人性都餵了狗了嗎?”
周啟章挺直了腰板跪著,牙關緊咬,額頭青筋同樣凸起,硬生生承受著一下又一下的抽打,軍裝外套很快被抽裂,底下滲出暗紅的血痕。
他一聲不吭,隻有緊握的雙拳和微微顫抖的身體顯露出他正承受著的痛苦。
這份沉默的承受,更像是一種無言的認罪。
“爸!彆打了!求求你彆打了!”
鐘玲哭喊著撲上來,試圖用身體擋住抽向周啟章和鐘軍的藤條,“我們知道錯了,媽,你幫忙勸勸爸啊!”
盛怒中的鐘四城哪裡聽得進勸告,藤條收勢不及,一鞭子也抽在了鐘玲伸過來的胳膊上,頓時一道紅痕顯現。
鐘玲痛呼一聲,捂著手臂,淚水更加洶湧。
一直冷眼旁觀的韓玉梅,非但沒有上前勸阻或者心疼子女,反而陰陽怪氣地譏笑起來:“嗬,多大的事兒啊?不過就是個泥腿子出身的姑娘,也值得你發這麼大火,要把他們兩個往死裡打?怎麼,你還真打算把他倆打死了,給那個宋秀琴償命不成?”
鐘四城揮舞藤條的動作猛地一僵,他霍然轉頭,那雙因為暴怒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韓玉梅,裡麵翻滾著極致的憤怒,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
鐘四城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高大的身軀晃了晃,最終頹然地跌坐在身後那張老舊的皮質沙發上。他微微佝僂著背,雙手撐在膝蓋上,指縫間還沾著些許藤條上的木屑和……或許是自己兒子身上的血點。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不是因為疲憊,而是那種心力交瘁、信念崩塌後的虛空。
他沒有再看地上狼狽的兒女,隻是揮了揮手,聲音嘶啞而疲憊,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都……滾上樓去。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離開這棟房子一步。”
鐘玲如蒙大赦,也顧不上手臂的火辣疼痛,連忙和一直躲在角落不敢作聲的崔小雨一起,費力地攙扶起幾乎無法自行站立的周啟章和鐘軍。兩個剛才還囂張跋扈的男人,此刻如同鬥敗的公雞,垂著頭,在妻子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挪向樓梯,木質樓梯發出吱呀聲,彷彿也在承受著這個家的重量。
很快,喧鬨的客廳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滿地狼藉,以及空氣中彌漫的淡淡血腥味和緊繃得快要斷裂的寂靜。
日光照耀進來,映照著鐘四城瞬間蒼老了許多的側臉,和韓玉梅那張卸下溫婉偽裝後的麵容。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像不斷上漲的冰冷潮水,淹沒著最後一絲虛假的溫情。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卻漫長如同一個世紀。
鐘四城沒有抬頭,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帶著一種浸透骨髓的涼意:
“你就……這麼容不下他嗎?”
他頓了頓。“連他的孩子你都要用這麼狠毒的手段去迫害?”
韓玉梅一直緊繃的肩膀似乎動了一下。
她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冰冷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半分平日的柔順,隻剩下積壓了太久的怨毒。
“我容不下他?”
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聲音尖利起來,帶著破罐子破摔的狠勁,“鐘四城,你怎麼不說,盧家當年容得下我家嗎?”
鐘四城,你未免太天真了,覺得我是真心對你嗎?”她笑聲戛然而止,眼淚卻順著臉頰滑落,眼神裡是冰封了數十年的恨意,“活該!你和盧雲芳都活該!她活該死!你活該到老了才知道自己兒女是個什麼貨色,活該眾叛親離!”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音的尖銳:“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那點愧疚?你明知道自己的長子在那,卻不敢認!為什麼?不就是因為你清楚,你,還有她盧雲芳,都欠我的,欠我們韓家的。”
鐘四城抬頭,試圖打斷:“那跟我和雲芳有什麼關係?那是舊社會…再說,我不認孩子不是因為…”
“閉嘴!”韓玉梅厲聲打斷他,渾身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怎麼沒關係?她盧雲芳是什麼出身?她爹是舊政府的軍官,哪怕她後來登報脫離關係,參了軍,也改變不了她骨子裡流著剝削階級的血,她享受著家裡帶來的便利時,我爹孃呢?”
“還舊社會?”
韓玉梅厲聲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爹孃是怎麼死的?那年湘省征兵,她盧雲芳那個當民/黨軍官的爹,帶著兵下來強征,我爹不過是為鄉親們說了幾句公道話,就被他們扣上抗命的帽子,用他殺雞儆猴,把他活活打死在村口的曬穀場上。”
她的呼吸急促,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那血腥的一幕:“我撲上去……被我娘護在身後的,還有我那定了親的未婚夫榮譽一直跪著求情,可他們一個也放過,一起……我眼睜睜看著他們三個,就那樣倒在血泊裡……”
她捂住胸口,那裡似乎還在為幾十年前的慘劇而絞痛,眼神卻愈發狠戾:“是!後來他盧家是倒了!可他盧雲芳倒是聰明,早早登報與盧家脫離關係,轉頭就參了軍,穿上那身軍裝,倒成了人人敬仰的女連長?她憑什麼?她爹手上沾著我爹孃、沾著榮譽的血,她憑什麼能踩著我們的屍骨,風光無限,還能嫁給當營長的你,生下兒子,和和睦睦。”
她死死盯著鐘四城,將心底最陰暗扭曲的執念徹底吼了出來:“我嫁給你,就是要看著,看著盧雲芳的兒子管我叫媽。看著她的孫輩被我壓得永世不能翻身,宋秀琴那個死丫頭敢冒尖,我就敢把她掐掉!這是你們盧家欠我的!盧家人死了,就是你們鐘家該還的債!這都是你們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