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033
求助
宋和平握著豁口的鋤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縫裡嵌滿灰白色的硬土。
他像一塊沉默的礁石,矗立在這片貧瘠土地上,任憑周圍濁浪滔天。
耳邊是劉氏穿透力極強的乾嚎帶著悲切;
是宋老頭拖長調子、氣息渾濁的歎息;
是宋勝俊那毫無節製、如同嚎喪般的哭餓聲;
還有宋紅紅宋秀秀矯揉造作的啜泣。
最刺耳的是宋家俊那看似情真意切、實則字字誅心的肺腑之言。
“大伯……您養活一大家子,侄兒知道您難……”宋家俊的聲音帶著哽咽,在空曠的田埂上格外清晰,他一邊孝順地攙著宋老頭搖晃的身體,眼神卻像探針,飛快地掃視著周圍村民的反應,“可……可家裡實在是揭不開鍋了呀!爺爺奶奶年紀大了,餓一頓就心慌氣短!爹……爹他又不在家……地裡那點收成,根本不夠我們幾個半大小子塞牙縫!眼瞅著就要斷頓了!大伯!求您看在血脈親情的份上,拉拔一把吧!勻點口糧,救救急,讓爺奶和弟弟妹妹們熬過這個坎兒!咱老宋家的根苗,不能真餓垮了啊!”
這番話,果然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陣騷動和低語。
“唉,也是造孽,老的老,小的小……”
“宋老二出事了,這家是難……”
“和平家也不容易啊,當初那條腿摔的……”
“可當大伯的,看著爹孃侄子挨餓,也說不過去……”
“丫頭片子是賠錢貨,可男丁是根啊……”
議論聲嗡嗡作響,同情、疑慮、道德壓力交織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向宋和平。
宋老頭眼皮耷拉著,渾濁的老眼半眯著,彷彿虛弱得隨時會倒下,隻從喉嚨裡擠出更沉重的歎息。
劉氏的乾嚎適時地拔高了調子,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絕望。
宋家俊嘴角緊繃,他知道,第一步棋落下了。
隻要輿論偏向他們,不怕宋和平不就範。
宋和平依舊沉默。
汗水混著塵土,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滑落,砸在腳下龜裂的硬土上,瞬間消失。
他握著鋤頭的手,因極致的壓抑而骨節發白,粗糙的木柄在掌中發出細微的呻吟。
那些積年累月的忙碌——分家時險些被淨身出戶,隻得了這三畝連耗子都嫌硌牙的地連間屋子都沒有;
而這一切的源頭,就是眼前這群貪婪的親人!一股焚心的恨意,在他胸腔裡猛烈衝撞!
他猛地抬起了頭!
那雙平日裡顯得木訥、甚至被老宋家視為懦弱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裡麵沒有滔天怒火,隻有一種沉澱了太多苦難、冰冷到令人心悸的銳利!那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針,瞬間刺穿了劉氏的哭嚎表演,釘在宋老頭佝僂的偽裝上,讓正在陳情的宋家俊心頭莫名一悸,流暢的話語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停頓。
“餓?”一個嘶啞的、彷彿砂石摩擦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部分嘈雜!
宋和平的目光,如同精準的探針,死死釘在還在用袖子抹著眼淚、嘴角卻明顯泛著油光、肚皮圓滾的宋勝俊那張胖臉上!他嘴角扯出嘲諷的弧度,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悶雷滾過:
“宋勝俊!你嘴角那層油光還沒舔乾淨!肚子圓得能滾下山坡!現在喊餓?!你餓個屁!!”
轟——!
如同冷水潑進滾油!人群瞬間炸開了鍋!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射向宋勝俊!
宋勝俊的哭嚎戛然而止!胖臉瞬間漲成豬肝色,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鴨子!他下意識地伸出舌頭去舔嘴角,那動作,那油汪汪的反光,在宋和平冰冷的注視和村民驟然聚焦的視線下,成了最不打自招的鐵證!許多村民的眼神立刻變了,驚愕、懷疑、鄙夷迅速取代了同情。
“你……你放屁!”劉氏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跳腳道:“勝俊是餓得臉都浮囊了!你看不出來?你眼瞎心也瞎!你這是存心要餓死你親侄子啊!黑心爛肺的東西!大家夥都看看啊,這就是我老宋家的好老大!連親侄子的死活都不顧啊!”她拍著大腿,唾沫橫飛,試圖用潑婦罵街的聲勢壓倒事實。
宋老頭適時地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肺管子咳出來,枯瘦的手指顫巍巍地指著宋和平,氣若遊絲:“孽……孽障……你……你是要氣死我……氣死你親爹啊……”
看宋老頭這副模樣,一些心軟的村民又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宋家俊立刻扶住宋老頭,臉上露出沉痛和難以置信,聲音帶著顫抖:“大伯!你怎麼能這樣汙衊勝俊?他一個半大小子,正是長身體能吃的時候,家裡但凡有點油星子,都緊著他先沾沾嘴,這能說明啥?難道非得餓得皮包骨頭才叫真餓?你……你太讓人寒心了!爺爺奶奶都這樣了,你不想著幫襯,還往親侄子身上潑臟水!”
麵對這淩厲的反撲和宋老頭極具迷惑性的表演,宋和平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那條差的差不多的腿感覺又隱隱作痛,但他硬生生挺直了脊梁,反而向前一步:
“汙衊?寒心?”
他猛地一指腳下這片寸草難生、灰白龜裂的地,又猛地指向遠處自家那幾間低矮破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茅屋,“分家的時候!河灣村的老少爺們,大隊長和族老都在場!白紙黑字按的手印!我宋和平!帶著媳婦和七個丫頭,拖著這條腿!就得了這三畝連草籽都難發芽的地和五十塊錢!連間屋子都沒有給我!你們老宅的青磚大瓦房,霸占了我掙的所有工分,有想過我們一家九口怎麼活嗎?大隊長!你們說句公道話!有沒有?”
他的目光精準地掃過人群中的大隊長宋國濤。
宋國濤重重歎了口氣,點了點頭。
這無聲的確認,比任何話語都有力!村民們的議論聲瞬間轉向,充滿了對分家不公的回憶和憤慨。
宋和平的聲音帶著一種悲愴:“我拖著這條廢腿!在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拚了命想辦法刨食,要養活我媳婦,養活我七個閨女,大的兩個,我和她們娘砸鍋賣鐵,勒緊褲腰帶也要送去念書!隻因偉人說了,婦女能頂半邊天!讀書明理,將來才能真頂起天!剩下的五個,最大的才七歲,最小的還在吃奶!她們能乾啥?她們娘要看著小的,洗衣做飯,縫縫補補!我呢?拖著這條腿,一天掙不了幾個工分!家裡那點口糧,是數著米粒下鍋!就這樣,我閨女們,沒一個喊餓!她們知道家裡的難!”
他猛地轉向剛才人群中低語丫頭片子,賠錢貨的方向,目光如炬,聲音洪亮:“誰說我閨女是賠錢貨?偉人教導我們說婦女能頂半邊天!我家秀琴,秀棋去上學,學文化,學道理,將來就是新社會的半邊天。她們現在不能下地掙大工分,可她們懂事,知道爹孃不易,在家幫著帶妹妹,掃地,喂雞,從不叫苦!她們吃的啥?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是清水煮的菜幫子!就這樣,她們省下的每一口,我和她們娘都恨不得再掰成兩半!你讓我勻糧?勻誰的?勻給我女兒們活命的菜糊糊,去喂他宋勝俊這個嘴角流油、肚子溜圓、連學都不肯上的金貴根苗?”
他最後一句,如同驚雷,狠狠劈在那些還抱著重男輕女思想的村民心頭!再看宋勝俊那油嘴和滾圓的肚子,對比宋和平家中慘狀和女兒們的懂事,強烈的反差讓許多人臉上火辣辣的,羞愧難當。
宋和平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鍘刀,最後狠狠落在臉色鐵青、眼神閃爍的宋家俊、宋強俊等人身上:
“你們!宋家俊!宋強俊!你們最大的十五六歲年紀!哪一個不是身強力壯能掙滿工分的勞力?隻要肯下力氣,會養不活你們幾口人?你們爹宋建業是貪汙犯壞分子,在勞改!那是他罪有應得!可你們這些老宋家的根苗、頂梁柱,自己好吃懶做,掙的工分連自己都糊弄不住,還眼高手低,這嫌累那嫌臟!現在腆著臉,打著孝道、親情的旗號,跑到我這被你們榨乾骨髓、扔在地裡等死的殘廢門前,來搶我閨女們嘴裡那點活命糧!你們的臉呢?你們的良心呢?讀書讀的連羞恥都不知道怎麼寫了嗎?”
他猛地彎腰,撿起地上那把豁了口的舊鋤頭!在所有人震驚、複雜的目光中,他高高舉起!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和滿腔的悲憤,狠狠砸向腳下的硬地!
“嗵!!!”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頭發顫的巨響!
碎石土塊飛濺,堅硬的地被砸出一個淺坑,鋤頭深深嵌了進去,不堪重負的木柄應聲而斷,半截鋤頭帶著淒厲的風聲飛了出去。
這聲巨響,如同最後的戰鼓,宣告著隱忍的終結!也砸碎了老宋家的偽裝!
宋老頭劇烈的咳嗽聲戛然而止,臉色鐵青得嚇人,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宋和平,裡麵翻滾著驚怒和被徹底揭穿的狼狽,再也發不出任何虛弱的聲音。
劉氏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憤怒扭曲了她的臉,卻一句像樣的咒罵都罵不出來了。
宋家俊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精心編織的道德大網被撕得粉碎,他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眼神陰鷙得像毒蛇,卻找不到任何反擊的支點。
宋強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拳頭捏得咯咯響,凶狠地瞪著宋和平,但在周圍村民越來越多的鄙夷目光和指指點點下,終究沒敢動手。
宋勝俊嚇得忘了舔嘴,呆若木雞。
宋紅紅宋秀秀更是嚇得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周圍的村民徹底沸騰了,議論聲如同決堤的洪水:
“分家文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宋老大太虧了!那片地誰不知道故意打發他們一家的?”
“大隊長都點頭了!這事兒假不了!”
“我的天!拖著條廢腿,養活九口人?還有兩個上學的丫頭?這……這咋活啊?”
“看他家那房子,風一吹就倒似的……”
“宋勝俊那小子……那嘴油的,那肚子圓的……說餓得快死了?鬼纔信!”
“家俊強俊他們,確實該頂門立戶了!那麼好的地,不好好種,還有臉來要糧?”
“就是!偉人說了婦女能頂半邊天!宋老大家的閨女上學纔是正道!比那些懶漢強百倍!”
“自己懶出蛆,還來搶人家閨女的活命糧和學費!真不是東西!”
“呸!一家子吸血鬼!沒臉沒皮!”
在村民們越來越響亮的鄙夷聲、唾棄聲和憤怒的指責聲中,老宋家的人再也無地自容。
宋老頭重重地、帶著埋怨地哼了一聲,猛地甩開宋家俊攙扶的手,拄著柺杖,陰沉著臉,邁著與其虛弱形象不符的、略顯急促的步伐,頭也不回地走了。
劉氏惡毒地剜了宋和平一眼,那眼神彷彿淬了毒,一把拽起嚇傻的宋勝俊,嘴裡不乾不淨地低聲咒罵著,踉蹌著追了上去。
宋家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狠狠瞪了宋和平一眼,那眼神充滿了不甘和怨毒,卻也帶著忌憚,他低喝一聲“走!”,和同樣臉色鐵青的宋強俊等人,在村民們的指指點點和毫不掩飾的唾棄目光中,如同喪家之犬,灰溜溜地、狼狽不堪地逃離了這片讓他們徹底尊嚴掃地的地。
宋和平依舊站在原地,胸膛劇烈地起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