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034
溫馨
喧囂如同退潮般散去,夕陽將宋和平孤寂的身影拉得老長,投在那片灰白龜裂的土地上。
他手裡緊握著那半截斷裂的鋤頭柄,粗糙的木茬深深嵌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卻讓他更加清醒。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老宋家那令人作嘔的貪婪氣息和村民們複雜的目光。
半響,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泥土的腥澀和一種決絕後的空茫,轉身向村頭走去,推開了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用舊報紙仔細糊著破洞的院門。
一門之隔,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一股溫暖充滿生活氣息的味道瞬間包裹了他,驅散了門外所有的冰冷。
那是晚飯時分特有的、濃鬱誘人的肉香,像是土豆和肥瘦相間的豬肉在鐵鍋裡經過長時間燉煮後交融的醇厚香氣,是清爽的皂角味道,表明孩子們剛洗過澡或洗過衣物,甚至還有一絲極細微的、甜滋滋的糕點香氣,若有若無地勾著人的味蕾。
院子裡,夕陽的餘暉給一切鍍上了一層暖金色。
大女兒秀琴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就著最後的天光,全神貫注地縫補著四妹秀畫褲子膝蓋上的一個破洞。
她眉頭微蹙,針腳卻走得又細又密,儼然已有幾分小大人的沉穩模樣。
次女秀棋則蹲在院牆根下,手裡拿著一根光滑的樹枝,在平整過的泥地上一筆一劃地寫著今天語文課新學的生字“勞動最光榮”,小嘴無聲地翕動著,神情專注。
“爹!”
秀棋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父親的身影,立刻丟下樹枝,像隻被驚起的小雀,急切地撲了過來。
她一把抱住宋和平的胳膊,仰起的小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上下仔細打量著他:“爹,你沒事吧?我剛纔好像聽到外麵好多人在吵……是不是爺奶他們又來了?他們是不是又欺負你了?”她清澈的眼眸裡映著夕陽,也盛滿了對父親最直接的關切。
宋和平心頭的堅冰,在這純粹的擔憂目光中,瞬間融化成了一汪溫熱的泉水。
他放下那半截象征著一日衝突與決裂的斷柄,用那隻還算乾淨的大手,輕輕揉了揉秀棋有些蓬鬆柔軟的頭發。
“沒事了,”他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和對峙而顯得有些沙啞,但語氣卻是令人安心的沉穩,“爹跟他們講清楚了,以後……大概能清靜些了。”
“爹,累了吧,快坐下歇歇腿。”秀琴也放下針線,站起身。
她比秀棋更顯穩重,說話行事已有了模仿母親持家的痕跡。
她快步走進屋,很快就端出了那個印著褪色紅五星和白瓷釉的舊搪瓷缸子,裡麵不是涼白開,而是溫熱的、泡著幾片自家後院晾曬的野菊花的茶水。“娘說喝這個下火去燥。”她將缸子遞給父親。
宋和平接過缸子,指尖感受到恰到好處的溫熱,心裡卻泛起一絲極其複雜的滋味。
她回城前,似乎把家裡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甚至連這些細微處的習慣,都潛移默化地教給了孩子們。
他喝著微苦卻回甘的茶水,目光掠過眼前兩個大女兒。
前世她們麵黃肌瘦、眼神怯懦躲閃的模樣,如今想來竟像一個模糊而痛苦的噩夢。
眼前的她們,臉頰紅潤飽滿,眼神明亮清澈,雖然身上穿的依舊是洗得發白、帶著補丁的舊衣服,但乾淨整齊,透著一股子精神氣。
秀書從堂屋門邊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捏著一本捲了邊的《紅燈記》連環畫,“爹,你回來啦。”她聲音細細軟軟的,帶著一股子書卷氣的安靜,不像秀畫那樣鬨騰。
“爹!爹!”說曹操曹操到,秀畫像隻活潑的小狗,聞聲從廚房裡蹦跳著竄出來,鼻尖上還沾著一點可愛的灶灰,“晚上大姐燉了土豆燒肉!我用柴火幫大姐看灶膛了!可香可香了!比上次外婆家寄來的罐頭肉還香!”她興奮地報告著,手舞足蹈。
“哇啊——哇啊——”就在這時,裡屋傳來了老七秀歌洪亮而富有生命力的啼哭聲,中氣十足,彷彿在抗議大家忽略了她的存在。
“準是小七醒了,到點兒該餵奶了。”秀琴說著,習慣性地拍了拍衣襟,就準備往屋裡去。
照顧妹妹們,她已是輕車熟路。
“我去吧。”宋和平放下喝了一半的茶缸,動作利落地幾步跨進堂屋。
秀詩正踮著腳尖,努力地把一個舊布頭做的小玩偶往搖窩裡塞,試圖安撫妹妹。
秀詞則端著一個乾乾淨淨的、瓶口套著橡膠奶嘴的玻璃奶瓶,裡麵是剛好八分滿、溫度恰到好處的奶粉,正安安靜靜地等著父親回來,這是張英英離家前定下的鐵規矩,調奶試溫餵奶這些精細活必須由爹或者大姐來做,絕對不許孩子們碰熱水和奶粉罐,怕燙著。
“爹,妹妹餓了。”秀詞舉起奶瓶,小聲說。
“嗯,小詞真乖,知道給爹拿奶瓶了。”宋和平接過奶瓶,熟練地朝手背上滴了兩滴試了試溫度,然後俯身,小心翼翼地將軟乎乎、粉嫩嫩的小女兒從搖窩裡抱起來。
秀歌聞到奶香,立刻止住了洪亮的哭聲,急切地張開小嘴,精準地含住奶嘴,大口大口、滿足地吮吸起來,發出咕咚咕咚的細微聲響。
奶粉是滬市外婆家定期寄來的,孩子們早已對此習以為常,並不會覺得這是多麼稀罕難得的東西而眼饞。
她們更期待的是晚飯後,爹有時會變魔術般從那個印著滬市字樣的網兜裡,拿出幾塊動物餅乾或者每人一顆用漂亮糖紙包著的水果糖。
宋和平抱著沉甸甸、暖烘烘的小女兒,目光緩緩掃過這間雖然傢俱陳舊、牆壁斑駁,卻處處被打理得乾淨整潔、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堂屋。
碗櫃的紗網門裡,能看到外婆家寄來的掛麵、午餐肉罐頭和一小包用牛皮紙包著的白糖;
角落裡堆著些耐存放的紅薯土豆,但米缸裡也有著不算少、顆粒分明的大米;
他甚至能想象得到,在孩子們枕頭底下或者某個小鐵盒裡,可能還藏著昨天沒吃完的雞蛋糕或幾顆花生牛軋糖。
這一切超出河灣村普通農戶水平的生活品質,都源於張英英持續的孃家補貼。
他一直這麼告訴自己,並強迫自己不去深究其來源和合理性,維持著這心照不宣的平靜。
但經曆了今天田間這一場徹底撕破臉的風波,他心裡的某些東西發生了實質性的改變。
他不想僅僅是被動地接受這份來自妻子的饋贈,然後整日提心吊膽地守著這個秘密,害怕被外人發現。
一種更強烈的、屬於男人的責任感和危機感在他胸腔裡湧動。
他開始更深入地思考嶽家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家?怎麼能如此頻繁地、源源不斷地寄來這些即使在城裡也緊俏的物資?能長久地維持下去嗎?萬一……萬一哪天這補貼突然斷了呢?或者,萬一媳婦……她去了滬市就不回來了呢?。
更重要的是,他清晰地意識到,一個家,不能總是依靠這種來曆不明、如同空中樓閣般的補貼過活,這就像把房子建在沙灘上,看著穩固,一場大浪襲來就可能轟然倒塌。
他得想辦法,讓這個家即使在沒有嶽家補貼的情況下,也能實實在在地站穩腳跟,讓孩子們能持續地吃飽穿暖,能安心上學。
他搜尋著前世那些模糊甚至痛苦的記憶碎片。
好像……就在明年初春,公社那邊會組建一個臨時的水利工程隊,要去幾十裡外修那個大型水庫。
聽說給的工分比在地裡刨食高一大截,而且工地還管一頓紮實的午飯。
前世他因為訊息閉塞,等他隱約聽說時,人早就招滿了。
張英英弄來的東西固然好,細糧、糖果、肉罐頭,但太紮眼,隻能像做賊一樣關起門來偷偷吃。
如果他去了水利隊,掙了高工分,年底結算就能分到更多的錢和糧食。
到時候,他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供銷社割半斤肉、買幾斤白麵,週末給孩子們包頓餃子吃?雖然可能比不上補貼裡的罐頭肉香,但那是他宋和平憑自己的力氣掙來的,吃得心安理得!孩子們也能偶爾挺直腰板,享受一下彆人家孩子也能享受到、但對他們家來說卻需隱藏的快樂。
喂飽秀歌,看著她心滿意足地咂咂小嘴,再次沉入夢鄉,宋和平才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回搖窩,輕輕掖好小被子。
這時,秀琴已經手腳麻利地將晚飯端上了那張被擦得發亮的舊八仙桌上放著一盆實實在在、油光醬紅、土豆燉得酥爛、肉塊顫巍巍的硬菜,一碟清炒的、油汪汪的青菜,還有一盆冒著騰騰熱氣的、雪白的米飯。濃鬱的香氣充滿了整個堂屋,勾得人肚裡的饞蟲直叫。
“開飯嘍!”秀畫興奮地宣佈,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長條凳。
一家人圍坐在桌旁,溫暖的煤油燈將他們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放大成晃動卻溫馨的畫麵。
宋和平看著孩子們香甜地、卻並不急切哄搶地吃著飯菜,心裡那個模糊的計劃變得越來越清晰、堅定。
他拿起筷子,沒有先自己吃,而是給每個孩子的碗裡都夾了一塊燉得爛糊的五花肉。
“慢點吃,多吃點。”他看著孩子們紅撲撲的小臉,狀似隨意地開口,聲音比平時溫和了許多,“秀琴,秀棋,明天爹打算去公社一趟,打聽點事。”
秀琴抬起頭,嚥下嘴裡的飯,有些疑惑地問:“爹,去公社乾啥?咱家缺啥東西了嗎?”
“不缺啥,”宋和平語氣平靜,扒了一口飯,掩飾著內心的一絲期待,“爹這腿不是好利索了嘛,渾身是勁兒。聽說公社那邊偶爾有零工活,爹去問問,看能不能找點事兒做,多掙幾個工分。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對她們來說,世界還很簡單,爹孃總有辦法弄來好吃的,爹的腿好了能保護她們,這就足夠了。
零工?工分?那是大人們需要操心的事情。她們的注意力很快又被碗裡香噴噴的土豆和肉吸引了過去。
宋和平吃著碗裡滋味十足的飯菜,心裡琢磨的卻是工分的折算、水庫工地的強度。
他重生回來,沒變得聰明絕頂,也沒獲得什麼超人的本事,但他終於清晰地知道了自己必須要拚命守護的是什麼,他會努力學著如何用自己的雙手和肩膀,更踏實更有底氣地去為她們撐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