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041
宋國俊歸來
時間平穩地滑過深秋,宋和平帶著張英英準備的厚實衣物和足夠卻不紮眼的乾糧,去了水利隊。
家裡的日子依舊維持著外緊內鬆的節奏。
孩子們穿著內裡嶄新、外表卻故意做舊甚至打了補丁的衣褲,吃著營養充足的一日三餐,安心上學玩耍。
張英英每日操持家務,偶爾在村裡走動,遇到老宋家的人,也隻是淡淡點個頭便擦身而過,不多說一句閒話。
這日晌午過後,村裡卻像一滴冷水掉進熱油鍋,猛地炸開了鍋!
“哎喲!快去看啊!老宋家那個跑了的小子回來啦!”
“誰?宋國俊?他不是跑出去好幾個月了嗎?”
“可不是嘛!回來了!模樣可慘嘍!哎呦喂,那隻手……嘖嘖嘖……”
訊息像風一樣刮過河灣村。張英英正在院裡收曬乾的菜籽,就聽見外麵人聲嘈雜,隱約還夾雜著劉氏那極具穿透力的嚎哭聲,方向正是老宋家老宅。
她心下詫異,但並不打算去湊熱鬨。
然而,沒過多久,離她家最近鄰居快嘴的王嬸就風風火火地跑進她家院子,一臉驚悚的表情:
“和平家的!你還在這兒忙活呢?出大事了!你那個侄子!宋國俊!回來了!”
張英英直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國俊回來了?啥時候的事?”
“就剛才!哎喲喂,你可沒看見,那叫一個慘啊!”王嬸拍著大腿,唾沫橫飛,“瘦得脫了形,跟個鬼似的!一身破破爛爛,臭烘烘的!最嚇人的是右手齊腕子沒了!
就用塊臟布潦草地包著,還滲著血水呢!哎呦喂,造孽哦……”
張英英吃了一驚。
斷了一隻手?這可不是小事。
她蹙眉問道:“咋弄的?人沒事吧?”
“誰知道咋弄的!問也不說,就跟個啞巴似的,眼神直勾勾的嚇人!”王嬸壓低了聲音,“聽說是爬運煤的火車,沒扒穩,摔下來被軋的!能撿回條命就不錯咯!你婆婆哭得都快背過氣去了,這回老宋家可真是……”
王嬸又唏噓感歎了一番才走。
張英英站在原地,心情有些複雜。
宋國俊這孩子,以前仗著是二房獨苗,又被宋建業和劉氏慣得不成樣,眼高於頂,還作弊,確實不招人待見。
但聽說落得這般下場,一隻手沒了,在這年頭幾乎等於半個廢人,她心裡也沒生出幾分憐憫。
這孩子作為老宋家大孫子前世吃儘了她家的福利,想到他就難免想起前世女兒們的悲慘簡直和他的幸福做了對比,不踩一腳已經是她最大的仁慈。
張英英希望老宋家看在她家這麼“可憐”的份上彆往她們跟前湊,老宋家就是個泥潭,沾上就甩不掉。
宋國俊回來,意味著老宋家又多了一張吃飯的嘴,還是一個需要額外照顧的傷殘人。
她立刻轉身回屋,對正在寫作業的秀琴秀棋嚴肅地叮囑:“你們大伯家那個國俊哥回來了,聽說在外頭傷了身子。這幾天沒事少往老宅附近那邊跑,看見了也彆多話,更不許學嘴議論,聽見沒?”
孩子們似懂非懂,但見娘神色嚴肅,都乖乖點頭。
第二天,老宋家就籠罩在一片愁雲慘淡之中。
張英英在河邊洗衣服時聽其他村裡大姑娘小媳婦說閒話,聽說劉氏昨天的哭聲就沒斷過,宋老頭唉聲歎氣了一晚上。
有村民看見宋國俊像個幽靈一樣坐在老宅門檻上,眼神空洞地看著那截空蕩蕩的袖管,整個人陰沉沉的,誰跟他說話都不理。
村裡人議論紛紛,有同情的,也有暗地裡說“報應”、“活該”的。
但無論如何,老宋家經此一事,顯然是雪上加霜。
宋家俊和宋強俊的臉色也更難看了,出門都低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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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家屋子裡彌漫著劣質草煙和傷口的腐臭味。
宋國俊蜷縮在炕角,像一頭受了重傷、舔舐著傷口卻更加暴戾的野獸。
右腕處傳來的陣陣鈍痛,遠不及他心頭那熊熊燃燒的、幾乎要將他焚毀的恨意。
他看著三叔宋建林和三嬸坐在對麵,臉上掩飾不住的不情願,像針一樣紮著他的眼睛。
“爹,娘,不是我們不肯,”宋建林搓著手,一臉為難,“實在是……家裡情況您二老也知道,兩個孩子還小,處處都要錢。國俊這手……縣裡大夫都說接不上了,再去大醫院,那得花多少錢?就是個無底洞啊……”
李招娣在一旁幫腔,聲音無奈:“是啊,爹孃,咱也得為其他孩子想想啊。國俊這事兒……唉,也是命裡該有這一劫……”
“放屁!”宋國俊在心裡無聲地咆哮,眼神陰鷙得幾乎要滴出毒液!
劫?什麼狗屁劫!全是人禍!全是那些對不起他的人造的孽!
他恨三叔三嬸的冷漠和算計!平日裡仗著他爹是老師,沒少沾光討好,如今看他家落了難,就急著撇清關係,連點治傷的錢都推三阻四!
但他最恨的,不是他們。
是那個舉報他的人!那個藏頭露尾、毀了他一切的陰險小人!
他離家這三個月,在縣城像個幽魂一樣四處打探,找了那些往日裡稱兄道弟的混子,請他們喝酒,求他們幫忙打聽,到底是誰舉報的!可邪了門了,一點線索都沒有!那個人就像個鬼影,做完惡就消散了,留他一個人承受這萬劫不複的後果!
還有羅美晴,那個他曾經心心念念、覺得對他也有幾分意思的姑娘,他出事後再去找她,她卻像躲蒼蠅一樣躲著他,那雙曾經含笑的杏眼裡隻剩下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嫌棄。“作弊犯”、“勞改犯的兒子”……這些標簽像烙鐵一樣烙在他身上,走到哪裡都被人指指點點,所有的前途和臉麵都丟儘了!
而這一切的源頭,這一切不幸的開端,都是因為他的大伯母——張英英。
就是她,大伯那個悶葫蘆娶回來的知青婆娘!
當初要不是她狠心,把她自個兒糧站那份工作給賣了,他爹孃至於為了給他找個好出路,急吼吼地去走門路、送錢送禮嗎?要不是為了湊錢打點,他爹至於挪用公款,最後被人揪出來送去勞改嗎?他至於要去參加那該死的招工考試,還鬼迷心竅地聽了爹孃的話去作弊嗎?!
都是她!如果那份工作還在,讓他頂替進去呢?一切都會不一樣!他爹不會勞改,他不會作弊,不會丟儘臉麵,不會被羅美晴看不起,更不會……不會失去這隻手!
一想到斷手,宋國俊的身體就抑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劇痛再次襲來。
離家出走後的遭遇如同噩夢………那根本不是意外!是……!但他不敢說,不能說!那個威脅如同毒蛇,纏繞著他的脖頸,讓他連做夢都不敢囈語!
所有的恨意、恐懼、絕望無處發泄,最終全都扭曲地聚焦到了張英英身上。
是她!就是這個掃把星!害得他家破人亡,害得他成了殘廢!
他透過窗戶縫隙,死死盯著村頭宋和平家那低矮的土坯房方向,眼神怨毒得幾乎能穿透牆壁。
憑什麼?憑什麼那個害人精還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憑什麼她們一家還能吃飽穿暖?而他卻像陰溝裡的老鼠,殘廢地爛在這裡,受儘白眼和煎熬!
爺爺奶奶的吵鬨,三叔三嬸的推諉,窗外村民的議論……所有聲音都化作了燃料,投入他心中那口名為仇恨的熔爐。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扭曲的笑容。
好啊,都嫌棄他,都對不起他是吧?
他宋國俊這輩子是毀了,爛了,廢了。
但他就算爛成一灘泥,也要濺那些人一身汙臭!
他不好過,誰都彆想好過!特彆是那個罪魁禍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