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050
死緩
訊息是公社派人一路輾轉,送到百裡之外的水庫工地的。
彼時,宋和平正和無數民工一樣,赤著膊,喊著號子,肩扛手抬,與沉重的土石和奔流的河水搏鬥。汗水浸透了他的脊背,在陽光下閃著古銅色的光。
帶信的人是公社的乾事,臉色凝重,把他叫到工棚邊上,遞給他一封蓋著紅戳的信,又低聲補充了幾句。
宋和平臉上的汗水瞬間變得冰冷。
父親沒了。
不是壽終正寢,是被他從小看著長大的親侄子宋國俊推搡撞擊,重傷不治。
而這個侄子,在他離家期間,屢次試圖用老鼠藥毒殺他的妻女,未遂後更是喪心病狂地潑灑煤油縱火,險些將他全家活活燒死!
如今,宋國俊已被逮捕,但人也快不行了,瘋瘋癲癲,吐了血,眼看也沒幾天活頭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宋和平的心口上。
他高大的身軀晃了一下,臉色瞬間煞白,手裡的信紙飄落在地。
他猛地一把抓住乾事的手臂,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嘶啞得幾乎變了調:“我媳婦和閨女她們…沒事吧?!”
“沒事沒事,火救得及時,人都沒事,就是嚇壞了。”乾事連忙安撫道。
確認了妻女平安,那股支撐著他的氣猛地一泄,悲痛、憤怒、後怕和難以置信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鐵塔般的漢子,此刻竟有些站立不穩,眼圈瞬間紅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頭上青筋暴起。
“宋國俊…那個畜生!他怎麼敢?爹…”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混合著滔天的恨意和喪父的劇痛。
他幾乎是立刻就去尋了工地領導,聲音沙啞,眼眶赤紅地說明瞭家中驚天變故。
領導聞言也是駭然,立刻批了他的假,還拍了拍他肩膀,歎了口氣:“和平,節哀…趕緊回去,把事情處理好,家裡要緊。”
宋和平連夜趕路,第二天晌午才風塵仆仆地趕回河灣村。
眼前的家,屋後一片焦黑,空氣中還殘留著煙熏火燎的味道。
妻子張英英明顯憔悴了許多,但眼神依舊堅強,幾個女兒看到他,立刻哭著撲進他懷裡。
“和平…”張英英的聲音帶著哽咽和後怕。
宋和平一把將妻女緊緊摟住,這個沉默寡言的漢子,此刻喉嚨哽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用儘全力地抱著她們,彷彿一鬆手就會失去。
憤怒在他胸腔裡燃燒,但眼下,他必須先安撫受驚的家人,處理父親的後事。
父親的遺體已經從醫院抬回,停在老宅,靈堂簡陋而淒涼。
劉氏受了刺激,時而哭嚎時而發呆,精神很是不濟。
三弟和弟妹幫忙料理著喪事,但氣氛壓抑得可怕。
整個村子都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寂靜裡,人們看宋和平一家的眼神充滿了同情和複雜的窺探。
就在宋和平強忍悲痛,為父親守靈和料理後事的當口,公社那邊傳來了關於宋國俊的正式處理通知。
由於宋國俊涉嫌臨縣采購員案故意殺人、河灣村投毒縱火,故意殺人未遂、以及過失致人死亡,本應從嚴懲處。
但經縣醫院檢查,其身體機能衰敗至極,多種臟器嚴重受損,病因不明,已無救治可能,生命垂危,不具備收監和執行條件。
鑒於其身體狀況及悔罪表現,最終判決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同時,鑒於其瀕危狀態,準許直係親屬進行最後探望。
幾乎是同時,宋國俊的父親宋建業,因其父去世,獲準暫時離開勞改農場,回家奔喪。
回來後立刻去了嶽家帶著那個已經有些瘋瘋癲癲、嘴裡不停唸叨著“工作…我的工作…俊兒…”的妻子,回到了這個物是人非、充滿悲劇的家。
喪事未完,又添新愁。
宋建業穿著破舊的勞改服,臉上刻滿了風霜和苦難,聽聞老父死因和兒子的所作所為,尤其是聽到兒子竟敢對爺爺下手時,他簡直如五雷轟頂,根本不敢相信!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宋建業在靈堂前低吼著,眼睛瞪得通紅,“國俊那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他是有點犟,有點傲,可他沒那麼大的膽子,更沒那麼狠的心!那是他親爺爺啊!他怎麼可能去殺人?還敢放火?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是不是張英英那個女人逼他的?”
他拒絕接受這個事實,直到公社公安親自前來,出示了相關材料,並告知他們可以去縣醫院看守病房見宋國俊最後一麵。
懷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和巨大的恐懼,宋建業拖著沉重的腳步,帶著神誌不清的妻子,在村乾部的陪同下,來到了縣醫院那間充斥著消毒水味和死亡氣息的臨時看守病房。
當他們看到病床上那個人時,宋建業幾乎認不出那是他曾經精心培養的大兒子。
宋國俊躺在白色的床單裡,瘦得脫了形,臉色是一種死灰般的蠟黃,眼眶深陷,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手臂上插著點滴針,但看起來也隻是徒勞的維持。
他偶爾會睜開眼,但眼神空洞渙散,沒有任何焦點。
“國俊…國俊?我是爹啊…”宋建業撲到床前,聲音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呼喚。
聽到聲音,宋國俊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反應。
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極其細微、含混不清的聲音。
宋建業趕緊把耳朵湊過去。
“…爺…爺爺…”宋國俊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眼角竟滑下一滴渾濁的眼淚,“…我對不起…爺爺…”
“…手…好疼…癢…”
“…臨縣…那個..采購員…我是被逼的…我不想...我不想的....”
“…大伯母一家…我恨……下毒都毒…不死”
“...爹..我好...怕...”
他神智顯然不清,但斷斷續續的囈語,卻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狠狠紮進宋建業的心窩,每一個零碎的詞,都在印證著那些他不願相信的、可怕的罪行!
兒子真的參與了搶劫殺人!
兒子真的對張英英一家下了毒手!
兒子真的…失手害死了爺爺!
最後一絲僥幸被徹底粉碎。
宋建業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身體晃了晃,臉色慘白如紙。
他看著病床上氣息奄奄、罪孽深重的兒子,又想起慘死的老父,一股無法形容的悲涼、絕望和痛苦瞬間攫住了他。
“啊——”他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哀嚎,猛地蹲下身,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頭發,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他那個曾經被他寄予厚望的兒子,怎麼會變成這樣?怎麼會走上這樣一條萬劫不複的路?短短幾個月,家破人亡!而造成這一切悲劇的,竟然是他自己的兒子!
勞改的苦楚,妻子的瘋癲,父親的橫死,兒子的罪行與瀕死……所有的一切像一座大山,將這個曾經也算計鑽營的男人徹底壓垮了。
他蹲在地上,失聲痛哭,那哭聲裡充滿了無儘的悔恨、絕望和無法挽回的悲劇感。
而他那個瘋癲的妻子,隻是愣愣地看著病床上的兒子,又看看痛哭的丈夫,忽然嘿嘿地傻笑起來,反複唸叨著:“俊兒…考上了…吃公糧…”
病房裡,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