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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 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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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異

母親正沉浸在雞湯帶來的短暫暖意中,聞言,臉上的些微鬆弛瞬間凝固了。

她下意識地想把腿縮回去,卻被女兒溫熱的手按住。

她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都是老毛病了,那年家裡被抄檢清算的時候……”

她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沉重的記憶裡艱難地剝離出來:“那天亂得很,那些人翻箱倒櫃,說話很難聽,你弟弟英瀾,那時候年輕氣盛,脾氣倔,看不過去,就頂撞了他們幾句,理論了幾句……”

說到這裡,母親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哽咽,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了口氣,才繼續道:“那幫紅袖子……哪裡是能理論的人?當場就……就動了手,圍著他打……我……我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兒子捱打?就撲過去想拉開他們,想護著他。”

她的眼神變得空洞而痛苦,彷彿又看到了那混亂暴力的場麵:“也不知道是哪個……下手特彆黑,掄起手裡的棍子就朝我腿上狠狠敲了一下,鑽心地疼……當時就站不住了……”

母親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事過境遷卻依舊刻骨銘心的麻木:“那時候亂成那樣,誰還顧得上一個老婆子的腿?沒條件請大夫瞧,就這麼拖著,骨頭沒長好,後來就成了這樣。”她抬手,極其輕微地按了按那條傷腿,似乎那陳年的舊傷仍在隱隱作痛。

張父一直緊繃著臉聽著,此刻猛地一拳砸在旁邊腐朽的木柱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那天帶頭動手最凶的就是那個以前像條哈巴狗一樣跟在羅富桂後頭搖尾巴的小癟三!羅富桂他就算沒親自來,這筆賬,也得記在他頭上。”

瓜棚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陽光下的塵埃依舊不知愁地飛舞著。

那碗雞湯帶來的些許暖意早已被這段殘酷的回憶徹底驅散,隻剩下恨意和無力感在狹小的空間裡彌漫。

張英英死死咬住牙關,才沒讓喉嚨裡的哽咽衝出口。

她看著母親那雙布滿老繭、此刻卻微微顫抖的手,想象著這根棍子落下時的狠厲,想象著母親在之後漫長的歲月裡是如何拖著這條傷腿,忍受著疼痛和屈辱,一步步熬過來的。

她緩緩站起身,沒有流淚,隻是眼底沉澱下的漆黑。

她再次握住母親的手,聲音低啞卻清晰:“娘,您受的苦,我都知道了,這筆賬,一筆一筆,我都記下了。”

她沒有咆哮,但那份平靜之下壓抑的決絕,卻讓張父張母都感到一陣心悸。

“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張英英迅速逼退眼底的濕意,目光銳利地掃過父母,“爹,娘,你們再仔細想想,羅富桂,除了那些信裡含糊的舊物,以往還有沒有可能,在不經意的時候透露過他在找的到底是什麼具體的東西?哪怕是一句聽起來莫名其妙的話,一個不同尋常的打聽?”

張英英的話像一把鑰匙,插入了張父記憶深處那把早已鏽蝕的鎖。

他蹙緊眉頭,目光投向瓜棚外刺眼的陽光,彷彿要穿透時光,看清那些被歲月模糊的過往。

“羅富桂……”他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一種遙遠的疲憊,“那時候,你爺爺將藥材鋪的事逐步交給他,我那時心思確實不在這頭,總覺得家裡生意有爹和掌櫃們操心,自己更嚮往寫寫畫畫,對這些庶務,難免散懶了些。”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陷入回憶:“隻記得他確實很會討你爺爺歡心,殷勤備至,辦事也周全。我雖有時覺得他過於鑽營,那副伏低做小的姿態看著不甚舒服,但念及他是你爺爺信重的人,也便將他當作半個自家兄弟看待,麵上總還過得去。”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不愉快的事,眉頭鎖得更緊,嘴角向下撇著,露出嫌惡的表情:“唯獨有一次,我實實在在地發火訓斥了他一頓,印象極深。”

張英英和母親都屏息凝神地望著他。

“那會兒局勢已經很混亂了,”張父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壓抑的情緒,“我偶然發現,他竟然私下裡和鬼子內務省的一些人有所往來,有一次,我甚至親眼看見他從鬼子軍官開設的舞會裡出來,穿著體麵的西裝,與人點頭哈腰,一副鬼子姿態。”

說到這裡,他彷彿又感受到了當年的憤怒,語氣變得激動起來,儘管壓著聲音:“我那時年輕氣盛,對鬼子橫行霸道、欺壓同胞的行徑向來深惡痛絕!見到此情此景,隻覺得一股熱血衝上頭,當場就把他攔下,狠狠痛罵了一頓,罵他忘了祖宗,罵他毫無氣節,與虎謀皮。”

瓜棚內異常安靜,隻有張父因情緒波動而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他停頓了片刻,眼神複雜,似乎在重新審視那段往事。

“他被我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並沒有立刻反駁,等我怒氣稍歇,他才委屈又焦急的急忙辯解。”

張父想起當時羅富桂那苦口婆心的語氣,“他說,是因為鬼子無理扣壓了咱們家碼頭的一批緊要藥材,百般刁難,他怎麼疏通關係都無用,不得已才硬著頭皮去走這些門路,去跟那些人虛與委蛇,陪著笑臉,就是為了能把咱們家的貨順利運出來,減少損失。”

“他說得情真意切,句句都是為了張家的生意考量,甚至還帶著點‘為我所不理解’的委屈和無奈。”張父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和自嘲。

我記得他最後還說,“少爺您心懷家國大義,鄙人佩服。可這生意場上的齷齪事,總得有人去做,有些臉麵,總得有人去舍。老爺將鋪子交給我,我不能眼睜睜看著貨爛在碼頭,讓家裡蒙受損失啊!”

“我那時……”張父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深深的自責,“真的被他這番話唬住了。看他那副忍辱負重的模樣,再反觀自己隻知道義憤填膺卻對實際困境無能為力,身為張家子孫,卻沒有承擔起責任,頓時覺得羞愧難當,反而覺得自己錯怪了他的一片忠心。”

他長長歎了口氣,充滿了無儘的悔恨:“後來……我主動找他道了歉,說不該不問青紅皂白就斥責他。他自然是連連擺手,說少爺也是出於公心,此事揭過不提。之後倒也確實像他所說,一些被卡住的貨物陸續放行了,我便更覺得是自己誤會了他,與他……也算是不計前嫌了。”

說完這段埋藏已久的往事,張父彷彿被抽走了力氣,脊背顯得更加佝僂。

這麼多年,我一直沒看清他羅富桂到底是敵是友,直到英英說的這些事才讓我膽寒。

會不會,在那久遠的過去,羅富桂就已經擅長用精心編織的謊言和表演,來掩蓋他真實的目的和行徑。

而那一次與鬼子的接觸,真的僅僅是為了張家的貨物嗎?如今想來,處處都透著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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