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在乞丐堆裏渾渾噩噩地捱了兩天。
靠著一點殘存的羞恥心和對髒水的本能抗拒,他沒去搶那些餿臭的食物,隻嚼了根幹草。嗓子徹底啞了,眼前陣陣發黑。他知道,再這樣下去,自己真的要餓死在這條陌生的街上了。
第三天下午,他連抬頭的力氣都沒了,蜷在牆角,意識模糊。
“喂。”
一個聲音在頭頂響起,有些怯生生的,帶著濃重的口音,但勉強能聽懂。
李定費力地掀開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髒兮兮的小臉,大概**歲年紀。頭發稀疏枯黃,在腦後結成一條細瘦可憐的小辮子,果然也是鼠尾辮。臉上東一塊西一塊的汙漬,還有幾顆明顯的麻子,鼻子有些塌,實在算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說有點醜。身上穿著打滿補丁、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破襖子,腳上是露著腳趾的草鞋。
小孩手裏捧著兩個東西,黑乎乎的,還沾著泥。
是土豆。兩個比雞蛋大不了多少的土豆。
“給你。”小孩把土豆往前遞了遞,眼神躲閃,不敢看李定的眼睛,“生的也能吃。我、我偷的。”
李定的胃猛地抽搐起來,分泌出酸水。他死死盯著那兩個土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
小孩似乎被他的眼神嚇到了,手一抖,一個土豆滾落在地,沾了更多土。小孩趕緊撿起來,在自己更髒的衣襟上胡亂擦了擦,又遞過來。
“幹淨的。”他小聲補充。
李定用盡最後的力氣,伸出手,幾乎是搶一般抓過了那兩個土豆。他甚至沒擦,也沒剝皮,直接塞進嘴裏,瘋狂地咬了下去。
生土豆又硬又澀,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生澱粉的顆粒感。但此刻在李定嘴裏,卻彷彿是天下最美味的珍饈。他狼吞虎嚥,幾乎沒怎麽咀嚼就囫圇往下嚥,噎得直翻白眼,也顧不上。
小孩蹲在旁邊,默默看著他吃,自己悄悄嚥了口唾沫。
兩個小土豆很快下了肚。雖然遠不夠飽,但那股要命的饑餓感終於緩解了一些,力氣也似乎回來了一絲。
李定靠在牆上,喘著粗氣,看著眼前這個醜醜的小孩,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是感激?是羞愧?還是同病相憐?
“謝...謝謝。”他啞著嗓子說,試圖擠出一個笑容。
小孩搖搖頭,沒說話,隻是指了指他的頭發和衣服,又指指自己,比劃了一下,意思是“你和我們不一樣”。
李定苦笑。確實不一樣,他是異類。
“這裏是什麽地方?什麽年號?”李定抱著萬一的希望問。萬一,不是清朝呢?
小孩茫然地眨眨眼,顯然沒聽懂“年號”是什麽意思。他想了想,說:“這裏...是郭北縣。大渚國,郭北縣。”
大渚國?
李定一愣。不是大清?是“大渚”?
“那皇帝是誰?你們這、這辮子...?”李定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指指小孩的辮子。
小孩臉上露出困惑和一絲本能的恐懼,他左右看了看,湊近一點,聲音壓得更低:“皇上就是皇上啊。頭發都這樣,不這樣,要殺頭的。”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不是清朝,卻強製留辮?李定的心沉了沉。這“大渚國”,聽起來比清朝還邪性。
“你叫什麽名字?”李定問。
小孩搖搖頭:“沒名字。他們叫我醜娃。”他低下頭,聲音更小了。
李定心裏一酸。醜娃?就因為長得不好看?
“你家人呢?”
醜娃頭垂得更低,半晌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沒了。去年‘納貢’爹孃都去了。”
納貢?李定皺眉。是賦稅嗎?聽起來很重,重到要了人命?
他還想問,醜娃卻像是想起了什麽可怕的事情,猛地一哆嗦,站起來:“我...我得走了。天快黑了,不能在外麵...你,你也快找個地方躲起來吧!”說完,不等李定反應,就飛快地跑開了,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巷子盡頭。
李定靠著牆,慢慢消化著剛剛得到的資訊。
大渚國,郭北縣,強製辮發,納貢會死人。
這不是他知道的任何朝代。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透著古怪和壓抑的世界。
而那柄可能蘊含秘密的黑劍,和或許能換點錢的手錶,都在差役手裏。他現在,除了身上這套越來越破的“奇裝異服”,一無所有。
夜色漸濃,寒意襲來。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梆梆梆,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淒清和森然。
李定掙紮著站起來,必須找個能擋風的地方過夜。土地廟是回不去了,那裏已經成了其他乞丐的地盤。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發現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店鋪紛紛關門上板。人們行色匆匆,臉上帶著一種緊張和畏懼,彷彿黑夜中藏著什麽可怕的東西。
白天那個胖差役的話隱約浮現在耳邊:“...抓你進大牢!”
大牢...也許,那裏有口飯吃?這個念頭危險地冒了出來,又被李定強行壓下去。不,不行。那黑劍和手錶,說不定還在衙門裏。得想辦法...
正胡思亂想著,前方巷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和哭喊聲。
“放開我!放開!我不去!我不去——!”是一個孩子淒厲的哭叫。
李定心裏一緊,這聲音有點耳熟?
他悄悄摸到巷口,探頭望去。
隻見兩個穿著差役衣服的漢子,正粗暴地拖拽著一個瘦小的身影。那孩子拚命掙紮哭喊,不是醜娃是誰?
“吵什麽吵!”一個差役不耐煩地扇了醜娃一巴掌,“能被縣尊老爺看上,是你這醜小子的福氣!別不識抬舉!”
“就是,多少人想進縣衙享福還沒門路呢!”另一個差役嬉笑著,“聽說老爺最近就喜歡這種……有嚼頭的。”
“乖乖跟我們走,少受點皮肉苦!”
醜娃的哭喊變成了絕望的嗚咽,被兩個差役像拖牲口一樣拖向街道另一頭,那裏是縣衙的方向。
李定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縣尊老爺看上?享福?有嚼頭?
這些片語合在一起,在這樣詭異的環境下,讓他心底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再聯想到醜娃說的“納貢”,沒了爹孃……
一個可怕的猜想,不受控製地鑽入他的腦海。
他看了看自己虛弱的手腳,又看了看遠處那兩個凶神惡煞的差役。救?怎麽救?他現在自身難保。
但醜娃那兩個救命的土豆,和那雙怯生生的眼睛,在他眼前晃動。
不救?他這輩子,可能再也睡不了一個安穩覺。
李定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看了看昏暗的天色,又看了看縣衙的方向。一個大膽、瘋狂、幾乎是送死的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