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郭北縣衙的後牆外。
李定背貼著冰冷潮濕的磚牆,心髒在胸腔裏擂鼓。他穿著從某個晾衣杆上“順”來的深灰色舊布衫,頭發胡亂用布條束起,臉上抹了鍋底灰,勉強融入了黑暗。手裏緊握著一根撬棍——這是他白天在鐵匠鋪後巷垃圾堆裏找到的,還有一小包用破布裹著的、刺鼻的粉末,是從藥鋪偷來的石灰。
計劃粗糙得可笑:翻牆進去,找到關押醜娃的地方,撬鎖,救人,溜出來。前提是別被巡夜的發現,別碰上更夫,別驚動狗……
他深吸一口帶著黴味的夜氣,看了看兩人多高的牆頭。牆皮斑駁,有些磚縫裏長出頑強的雜草。他退後幾步,助跑,猛地向上躥,手指摳住一道磚縫,腳蹬牆麵,拚命向上掙。
身體虛得厲害,兩個土豆提供的能量早已耗盡。第一次,他滑了下來,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齜牙咧嘴。第二次,指甲劈了,火辣辣地疼,但終於夠到了牆頭。他悶哼一聲,用盡吃奶的力氣翻了上去,伏在牆頭,劇烈喘息。
院子裏靜悄悄的,隻有風聲穿過簷角,發出嗚咽般的低鳴。幾盞氣死風燈在遠處廊下搖曳,投下晃動的、昏黃的光暈,反而襯得陰影處更加深濃。
李定順著牆頭滑下,落地時盡量輕盈,還是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他立刻蹲下,屏住呼吸,四下張望。
沒有動靜。
他根據白天遠遠觀察的記憶,朝著可能是牢房的方向摸去。縣衙比想象中大,也破舊,迴廊曲折,院落深深,彌漫著一股陳腐的、難以形容的氣味,有點像……放久了的肉,混合著劣質熏香。
躲過兩撥提著燈籠、嗬欠連天的巡夜人,李定終於摸到一處偏僻的院落。院門緊閉,但旁邊的牆壁低矮些。他聽到裏麵隱約傳來壓抑的抽泣聲,不止一個。
是這裏了!
他繞到側麵,找到一處磚石鬆動的地方,用撬棍小心地撬。汗水混著灰淌進眼睛,刺痛。就在他快要撬開一個缺口時——
“汪!汪汪!”
突如其來的犬吠在不遠處炸響!李定魂飛魄散,差點把撬棍扔了。他猛地縮排牆角陰影裏,心髒幾乎要跳出喉嚨。
腳步聲響起,一個罵罵咧咧的聲音靠近:“死狗!叫什麽叫!大晚上哪有人……”燈籠的光晃了過來。
李定死死貼著牆,祈禱黑暗能吞沒自己。燈籠光在附近掃了掃,沒發現異常,腳步聲和罵聲漸漸遠去。
虛驚一場。但李定不敢再撬牆了。他看了看那低矮的院牆,退後幾步,再次助跑,雙手扒住牆頭,引體向上——這次順利了些,或許是被狗嚇出來的潛能。
他趴在牆頭,朝裏望去。院子不大,角落裏堆著雜物,正麵是一排低矮的、看起來像是柴房或者廢棄廂房的屋子,其中一間的窗戶用木條釘死了,裏麵隱約有微弱的光和人影。
就是那間!
李定翻下牆,躡手躡腳靠近那間屋子。門被一把大銅鎖鎖著。他把耳朵貼到門縫上。
“醜娃,別哭了,沒用的。”
“我想回家。”
“回不去了,明天,明天我們就...”
裏麵是幾個孩子低低的、絕望的交談和啜泣聲。醜娃的聲音也在其中,帶著哽咽。
李定精神一振。他掏出撬棍,對準銅鎖和門環的連線處,準備用力。
“吱呀~”
旁邊另一間原本黑著的屋子,門突然從裏麵被拉開了!
一個身影走了出來,似乎是個仆役打扮的人,揉著眼睛,嘴裏嘟囔著要去茅房。他一抬頭,正好和舉著撬棍、僵在原地的李定,打了個照麵。
四目相對,仆役的眼睛瞬間瞪大,張嘴就要喊。
李定腦子“嗡”的一聲,幾乎是本能反應,猛地將手裏那包石灰粉朝他臉上揚了過去!
“啊!!!我的眼睛!”仆役慘叫一聲,捂著臉踉蹌後退。
“什麽人?!”“有賊!”
叫喊聲從院落另一邊響起,燈籠火把的光迅速朝這邊匯聚!
完了!暴露了!
李定血往頭上湧,再也顧不得許多,掄起撬棍,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那銅鎖!
“鐺!”一聲巨響,火星四濺!銅鎖紋絲不動,反震力讓李定虎口發麻,撬棍差點脫手。
門內的孩子們被驚動,發出驚恐的尖叫。
“在那邊!抓住他!”
腳步聲、呼喝聲迅速逼近。李定回頭,隻見至少四五個提著棍棒、拿著繩索的差役和仆役衝進了院子,為首的正是白天那個胖差役!
“是你這賊乞丐!找死!”胖差役獰笑著撲上來。
李定紅了眼,揮動撬棍胡亂抵擋。但他哪裏是這些如狼似虎的差役的對手?幾下就被打翻在地,撬棍被奪走,雙臂被反剪,死死按住。
“媽的,敢夜闖縣衙!膽子不小!”胖差役喘著粗氣,狠狠踢了李定幾腳。
“頭兒,怎麽處理?”有人問。
胖差役看了看那緊閉的房門,又看看地上灰頭土臉、嘴角淌血的李定,眼中閃過一道詭異的光,忽然咧嘴笑了:“正好,老爺今晚宴客,點心多多益善。把這小子也關進去,等會兒一並送給老爺‘享用’!”
李定被粗暴地拖起來,推向那間釘著木條的屋子。門上的銅鎖被開啟,他被狠狠推了進去,摔在冰冷的地上。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上,重新落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