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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恨母子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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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寧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的懼意,
她縮著肩膀往後靠,努力收下巴,一邊掙紮一邊問:“你……你在做什麼?”

此時,
屋外天色已然昏沉,而蕭曄背對著光,
身形大半隱藏在陰翳裡。

他收了手,指腹狀似無意地擦過他方纔掐出來的紅痕。

可是他一步也未肯讓,反倒傾身向前,離她愈發近了。

昭寧從來不會這麼怕他。

雖然她幾回在他麵前瑟瑟發抖,卻都是因為旁的事情,並不是真的畏懼於他。

她慣會撒嬌賣嗲地做戲,
可是,
她當真能演到如此地步嗎?

演到像她、卻又不像她。

蕭曄忽然有些懷疑自己本能的判斷。

他收斂情緒,
往後退了兩步,溫潤一笑,
道:“抱歉,是為兄莽撞,見你睡得太酣,以為出了什麼差池。”

若非昭寧下巴上還有些痛,
她恐怕要以為蕭曄身上散發出的森寒的氣質是她的錯覺。

“你太擔心我的病了,”昭寧很快就替蕭曄找到了合理的解釋,
她大度地揮揮手,
道:“關心則亂,不必同我說抱歉。”

聞言,蕭曄微微有些錯愕。

他甚少在昭寧身上得見這種直率的、正麵的情緒,
可是他回過神卻又覺得這樣的她並不陌生,
她本就是這樣的性格。

她平等地恨每一個人,
從前不加掩飾的惡意或許也算一種直率。

哦,不對,她最恨的應該是他。

“你……”昭寧臉上又露出了那股困惑的神情:“為什麼要直勾勾地看著我呢?你真的是我兄長嗎?”

蕭曄重新繃起臉,身上的氣質雖然沒有之前那麼駭人,卻也冷了下來。

“並未騙你,”他厘清了思緒,順勢望進昭寧的眼睛,問她:“你當真什麼也記不起了?”

昭寧老老實實地回答:“也不是全都記不起了,我零星還記得一些。”

蕭曄輕挑眉峰,道:“都還記得些什麼?”

見昭寧遲疑,他頓了頓,補充道:“若不想說,便算了。”

“我想起來一個名字,”昭寧終於還是道:“可是,它和你剛喚我的那個名字不一樣。”

昭寧……其實隻是一個討喜的吉祥話,同任何一位公主的封號都無甚區彆,這兩個字背後,沒有特彆的含義與意味,隻是一個空洞的符號。

想及此,蕭曄麵色不改地說瞎話:“你剛醒,聽錯了,我沒有喚你。”

失去一部分記憶的同時,昭寧似乎也失去了原本的機警,她居然真的信了這蹩腳的謊言,眼巴巴地看著蕭曄。

“可是我記憶裡的另一個名字一點也不好聽……好像是叫……‘小樹’,還是什麼。”

她略略有些不好意思,赧然低下了頭,“聽起來和小貓小狗似的,還沒繡月她們的名字好聽,是不是我記錯了?

她沒記錯。

沒上玉牒,自然不配姓蕭,兼之為父不祥,彆說名字了,連姓氏對昭寧來說都是奢侈的東西。

剛去靜心齋讀書的她,被人叫野種。旁人都笑她無名無姓,她心裡不服氣,想著給自己起一個名字。

可惜那時她還不認得幾個字,和睜眼瞎也差不多,給自己起名“小樹”而不是“小狗”,全仰賴於那天她出門第一眼看到的是宮牆下的歪脖子樹而不是哈巴狗。

她誌得意滿地擁抱了這個新名字。

不過等到下回有人叫她野種,她驕傲地擡起頭,說出了自己這個蹩腳的名字的時候,很顯然,非但沒有換來尊重,反倒惹來了更多的嘲諷。

後來,昭寧也再未提及過這個玩笑話似的過往,蕭曄也不過是後來聽說過一點。

他沒料到,這個名字,竟然會是她忘不掉的部分。

蕭曄心生感慨,篤定道:“沒有,這確是你的名字,很適合你。”

事到如今,他覺得,她確實很像一棵樹。

一棵歪歪扭扭,以自己的方式亂七八糟地生長的樹。

昭寧聞言,怯怯地垂眼笑了。

不過,蕭曄生性多疑,縱試探至此,他也並未全然相信,他朝昭寧道:“把手給我,我也給你拿一拿脈。”

總要他親眼所見纔可堪信。

昭寧正側坐在美人榻上蜷著腿。

她輕輕垂眸,纖長的羽睫嚴密地遮住了俯視她的那一道視線,叫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她聲音溫軟,夾雜著一絲討好,卻又乖順地撩起袖口,把手腕伸了出去,“兄長,你也會給人看病嗎?”

這句兄長叫得屬實順口。

蕭曄點頭,卻聽她繼續問道:“可你說我是公主,你既是我的兄長,自然也血統高貴,怎麼會學醫呢?”

蕭曄沒想到,自己還沒探出個什麼東西,就叫她發現了邏輯的漏洞。

時下,醫者屬於匠人行列,比不得讀聖賢書高貴,高門貴子、有更好出路的人鮮少有學這個的。

蕭曄會學些岐黃之術,是醫藥直接關乎性命,他不想讓自己兩眼黑黑,旁人說什麼就聽信什麼。

“我們並非皇家嫡係。”蕭曄如是說。

眼下的昭寧實在好騙,尊貴的太子殿下張口就來,不臉紅也不心跳。

他描補道:“你因為家族蔭蔽被封了公主,我是你舅家的表兄,破落王侯罷了,否則也不會身處在這北荒之地。”

說話時,他的長指就搭在她跳動的脈搏之上,微涼的指尖,彷彿在觸碰她的心跳。

蕭曄眉心微蹙。

這回,她的氣滯血瘀之相,比之他上回搭脈時要厲害得多。

脈象做不得假……

至此,蕭曄終於把失憶一說信了個七七八八。

丟失記憶,對她來說也不知是好是壞。

他忽而重重一歎,道:“好生休息,若有什麼短的缺的,儘管讓繡月通傳於我。”

蕭曄表情溫煦,像一個真正的兄長一樣,溫柔地撫摸她的發頂。

感受到他親呢得不加掩飾的動作,昭寧身形一滯,努力放鬆自己,安然把腦袋往他手底下湊。

馴順得彷彿一隻從未叛逆過的貓兒。

沒出幾日,蕭曄倒還真的派人送了隻貓來昭寧這裡。

昭寧之前是養過貓的,隻可惜貓和它的主人一樣倒黴,玩了兩天便陰差陽錯撞到了三皇子手裡。

三皇子原是想殺了這衝撞他的長毛畜生,沒曾想,先前捱打受罵都沒有低過頭的昭寧,居然為了這貓求到了他頭上。

要利用她去設計蕭曄,不過是後來三皇子心念一動的計劃罷了,先前不過是覺得昭寧比貓逗著還好玩。

處尊居顯的人,對於用權力玩弄他人那叫一個駕輕就熟。

昭寧向來對萬事萬物都不在乎,所以蕭曄起初想不明白有什麼東西可以拿捏她,到往自己杯子裡下毒這種地步,所以派人好生查過一番。

查清之後,他亦使人從柔妃宮中帶走了那隻昭寧在乎的貓。

——是一隻漂亮的小白貓,滿身柔順的長毛,見到人就哈氣,和誰也不親。

這回,蕭曄派人送來的貓,幾乎就是那隻貓的翻版,隻是脾氣要好很多。

晚些時候,等他終於撥冗親自過來的時候,已是月落中天。

這方小小的院落裡,種著一株在這個時節裡枯敗得不像樣子的樹。

月光淒冷,樹影零落,卻不顯蕭條。

清泠泠的月色下,懷抱白貓的少女轉過身看向他,笑意盈盈,是寒天裡唯一的暖色。

她捋著貓背上的毛,道:“兄長,你回來啦。”

蕭曄今日來,本是想來詢問她的意願,好做下一個決定。

身為太子,很多時候,底下人的生死往往就在他的一念之間。

甚至不需要他表現出明顯的傾向,就會有人去讀他的意思,去做這把刀,來討他的好。

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所以,蕭曄一直克製自己發散這份逾矩的權力。

不過,這並非因為他真的發自心底愛惜彆人的性命。

蕭曄隻是清楚地知道,他不是什麼仁善之人。權力是比五石散更讓人上癮的東西,他隻想掌控權力,而非被權勢所掌,成為它的傀儡。

可他卻決定過太多次昭寧的命運。

有太多回,他看似是幫了她一把,實際上,又都在無形中推她滑入了更深的深淵。

這一次,他從景和帝手下把昭寧拉了出去,同樣卻又陰差陽錯讓她被擄走、生了一場大病,轉向了另一個路口。

所以,到底要不要冒著風險去找回並不美好的回憶,蕭曄原不想替她做這個決定。

可此時此刻,她笑靨溫軟,眼裡眉梢都是真實的和悅,哪怕貓兒的爪子把她披風勾出了一根紅線,她也半點沒惱。

昭寧從前也愛笑,笑得明媚張揚,笑得囂張,隻是這笑裡總是有彆的意味,極少是真的流露出歡愉。

兩相對比之下,鐵石心腸亦會動容。

蕭曄忽然很想留住這一切。

大塊大塊的痛苦拚湊起了一個完整的她,縱然失去了這些會讓她不再是她,那又如何?

就當他是為了自己不再歉疚吧,蕭曄想。

昭寧站在枯樹嚇,看著這個自稱她兄長的男人,突然走進來,卻一言不發,隻站在不遠處看著她,覺得很莫名其妙。

她撓了撓小貓腦袋,試探性地問道:“兄長?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情嗎?”

蕭曄望著她,古井般的眼瞳深沉。

如果昭寧不曾經曆那些苦痛,或許,這就是她本該有的樣子。

他啞聲道:“你不會怪我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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