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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恨母子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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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弦說話的語氣和煦到昭寧有些意外。

這位吳夫子是出了名的銅豌豆,
炒不爛嚼不碎,眼裡揉不得沙子,管你什麼身份,
在學堂裡不合規矩的通通挨過她的手板心。

她的公正,體現在不會和其他教習一樣略過昭寧。

她的態度很明顯,
隻要是坐在書塾裡,管你是誰,該教就教。

像昭寧這種開蒙晚、腦袋又沒那麼靈光的,也被一視同仁地打過手心。

當然,這並不代表吳弦對昭寧有多麼的特彆。她隻是儘自己的教習之責。

眼下,昭寧微張著唇,
訝異地順著吳弦的視線往下看……

繁複旖麗的裙擺之下,
金質的腳鐐若隱若現。

其實方纔,
那些小丫頭也都看見了吧,不然她們的眼光,
為什麼都刻意避開了這裡呢?

分明蕭曄並沒有如他所說,像對待犯人那樣在她的臉上留下什麼黥印。

可是昭寧此刻,臉頰卻在發燙,就像真的被燒紅的烙鐵滾過一般。

所有人都知道,
她是他的所有物了。

隻是刻意的忽視下,她自己都忘了這樣的恥辱。

昭寧的侷促來得有些遲,
她縮了縮腳,
拉扯著裙擺去遮住這雙腳鐐。

也不知蕭曄是哪找的料子,似金非金,不會硌得腳疼,
韌性很足,
拿硬東西去磨都磨不斷。

吳弦收回了略帶悲憫的目光。

事實上,
她的感觸遠比昭寧想得要深。

吳弦當然不懂昭寧與蕭曄或是其他人間的彎彎繞繞。

但是,在她眼裡,昭寧不過是一個沒人管束、沒被教好的孩子。她見過昭寧囂張跋扈的樣子,也瞧得出她那時的虛張聲勢下,是多麼旺盛的生命力。

不像現在,儘管人好端端地站在這裡,可是她身上那股原來怎麼被磋磨都沒有消失的生氣,忽然就不見了。

昭寧沒有回答吳弦突如其來的問題。

像被叼回狼窩的兔子,儘管狼已經鬆開了她的後頸,允許她在他的勢力範圍裡稍加活動,可她依舊警惕。

她甚至在懷疑,這句“想走嗎”也是蕭曄試探的陷阱。

隻要她敢說一句想,他便又有了收緊繩索,將她緊縛的理由。

想到蕭曄蟄伏的眼和狠戾的動作,昭寧就忍不住心肝打顫,她自覺承受不起他再發什麼瘋了,敬謝不敏,就當什麼也沒聽見。

吳弦不意外她的態度,沒再說什麼,隻是公事公辦地教起了昭寧禮儀。

昭寧當然不會是一個好學生,再加上她的精神狀態本就不佳,半天下來,她都以為一向嚴厲的吳夫子要發火了,結果卻隻等到了她的重重一歎。

吳弦忽然道:“昭寧,你可知你在學的是什麼?”

昭寧輕率地彎了彎唇角,閒閒道:“皇後之儀。怎麼了?”

在宮裡蹉跎了這麼久的歲月,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

她精神緊繃,連帶著眠淺,昨晚蕭曄在屏風後的問題,她其實聽得一清二楚。

可是昭寧不在乎,更未動容。

是皇後抑或臠寵,有何分彆?終歸都是蕭曄的玩物。

權位不過是另一重腳鐐。

現在他願意從指縫中漏出尊榮給她,無非是一切又回到了原點——知道她翻不出掌心罷了。

吳弦瞧出了昭寧眉梢快活的不屑,心念一動。

她的外家曾是煊赫的文臣世家,外祖更是經世大儒,可一朝權勢鬥爭,照樣成了被碾碎的螻蟻。

連帶吳弦這個已經出嫁的外姓女,被害怕惹禍上身的夫家休棄。

蕭氏殺了她外家百餘口人,那時的皇後竟還覺得,她家中了無牽掛,定不會受俗世牽絆,一定能做個剛正不阿的先生,好好教養宮中的貴女,這才召了素有才名的她進宮。

瞧瞧,砍完人家裡人的腦袋,竟還覺得這樣的人更好用,要榨乾最後一丁點價值。

這天家宮闕,當真是又肮臟又好笑。

看著掙紮求存卻又反複被碾落塵埃的昭寧,吳弦神色和軟下來,惋惜似的輕歎一氣。

能走一個就走一個吧。

昭寧的腦子近來鏽得很,直到吳弦轉身退下,她才恍然聽見了她聲音極低的最後一句話。

“我可以幫你。”

吳弦確實配說得起這句話。

雖然蕭曄後宮空置,但是宮裡多的是太妃和沒成年的公主,而田太後閉門不出多載,很多事情並不熟悉。

眼下的瑣碎宮務,不少都被交到了她的手上。

——

是夜,下了一場雨。

天早就冷了下來,雨珠裡夾雜著冰碴兒,啪嗒啪嗒地打在花坪上。

早該是睡覺的時辰,昭寧卻抱著手爐,圍著披風,就這麼坐在涼颼颼的簷下,瞪著她那雙圓眼睛,望著天際的冷雨發呆。

不過一日的重新相處,丫鬟們便發覺她的不對勁了。

倒不是昭寧突然轉了性,改掉了乖張的性格,從前她壞透了的名聲裡,雖然有景和帝的推波助瀾,但她也確實本性惡劣。

她現在隻是沒力氣了,眼前的畫麵時常斷片,哪還有心去折騰旁人。

宮人原本按照蕭曄的吩咐,把那隻叫寧寧的獅子貓抱了來,可是見昭寧如此,也不敢送這兇殘的小貓兒到她跟前去。

耳畔似乎有人小丫鬟在勸她回去歇下,昭寧耳畔有風聲,聽不真切,也就懶得去管。

她的心底有火在燒,腳腕上裸露在外的麵板卻凍得發青。

她專心致誌地聽著火焰炸開的劈裡啪啦聲,一時不妨,已經有人走到了她身邊,猝然將她打橫抱起。

看清是蕭曄之後,昭寧本能地就去親他的唇角,熟稔地去撬開他的唇齒。

蕭曄非但沒有被討好到,反而像被踩了尾巴似的,還撥開她的下一步動作,咬牙切齒地叫她:“昭寧。”

昭寧更困惑了,她漿糊做的腦子無法理解他的舉動,被推開的時候,還無意識地舔著自己的嘴巴。

怎麼了?他不喜歡嗎?

她的適應能力很強,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生存方式,在密室裡,在快要瘋掉的蕭曄身下,她也琢磨出了讓自己能過得稍微舒坦些的辦法。

多親親他,多主動一點,否則吃虧難挨的還是她自己。

“真奇怪。”昭寧摟著他的脖子,輕聲細氣地感慨。

蕭曄身形一僵。

是,他真奇怪。

分明是他看不慣初將她捉回來時,那副抵死不從的樣子,用對待最凶狠犯人的方法懲罰她,才教會了她溫馴地窩在他懷裡討好他。

可是現在,他卻又不滿意了。

從心底攀升的匱乏讓蕭曄不安。

他確確實實正擁有著她,卻又好像從未擁有過她。

“回屋再說。”蕭曄掂了掂輕飄飄的昭寧,話的尾音消逝在風中。

屋內的地龍升得熱火朝天,和外麵的冰寒有著天壤之彆。

“怎麼不睡?”蕭曄放下她,非常自然地去給她斟熱茶。

昭寧垂著眼眸,反應了一會兒才答道:“不想睡。”

蕭曄一噎,她確實馴順太多了,哪怕明顯沒有精力,也不會像以前一樣梗著脖子不回答他的問題。

隻不過扔回來的答案和沉默也沒什麼區彆。

溫熱的茶水被送到了昭寧手邊,她淺啜幾口就放下了。

蕭曄似乎在等她主動說點什麼,可是一直沒等到她開口。

如果昭寧想,她是能猜到蕭曄在想什麼的。

很幼稚,很刻意,無非是想讓她提及有關皇後的話題。

但是昭寧懶得很,懶得猜懶得去想。

碰了個軟釘子的蕭曄沒再多言,垂眼,看見她裙擺下凍得發青的腳腕。

“怎麼不著足衣?”

他伸手,想要為她去暖,卻不小心觸碰到了腳鐐上的鈴鐺。

鈴響清脆,得聞此聲,昭寧的瞳孔卻像被針刺了一般猛地一縮。

她立時間就掙開了蕭曄,捂著耳朵把自己團起。

蕭曄知道她為什麼會這樣。

在行宮的那一個月終究還是給她留下了陰影。

新奇的、會被用在她身上的小玩意掛著鈴鐺,金籠的四角也懸著鈴鐺,激烈的動作順著欄杆在它們之間傳遞,時常會共振一整夜。

到後來,昭寧隻要聽到這危險的訊號就會發抖。

蕭曄的指掌逗留在她止不住顫抖的腳踝,似乎在思考一個嚴峻的問題。

昭寧在等這個問題的答案。

緊接著,他長指發力,硬生生拽斷了金鐐上綴著的鈴鐺。

叮咚一聲,像是徑直丟擲了窗外。

隻能到這一步嗎?昭寧有些失望。

她埋首在自己的臂彎裡,蕭曄看不見她的表情,隻有一下沒一下的安撫著她的背脊。

看不見昭寧的臉總歸是不心安,蕭曄雙手捧在她的耳畔後,一點一點,從她的發際開始往下吻。

落在額頭,落在眉稍,落在鼻尖,落在嘴唇。

循著他溫柔的吻,昭寧漸漸仰起頭去回應。

可惜的是,他們都隻擅長把彼此吻得血跡斑斑,像這樣生澀的吻,沒多久就進行不下去了。

蕭曄鬆開昭寧的唇,望著她彷彿蒙了一層薄霧的眼睛,忽然問她:“昭寧,你想要什麼?”

他明明富有四海,可是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窘迫。

覺得自己兩手空空,什麼也給不了她。

昭寧小貓似的說著刻板的好聽話,“我隻要皇兄你。”

蕭曄輕聲歎息,沒了再問下去的**。

“很晚了,歇下吧。”

燭火熄滅後,兩人在溫熱的被衾中相擁而臥。

蕭曄從背後摟住昭寧,他的額頭抵在她的頸窩,似乎隻有感受到血脈的跳動,才確信她還活著。

他的手撫過她脆弱的脖頸,既而往下,合握住了她交疊的手。

“昭寧,你想要什麼?”

同樣的問題,這一回,她沒有回答。

蕭曄的話音還在從她背後傳來,瑣碎得很,一點不像個殺伐果斷的帝王。

他很平靜地敘述著與她有關的事情。

“一報還一報,讓你伏低做小的人,我打碎了他們的膝蓋,把他們釘死在荒山上,被野狗啃噬掉以前,他們的屍身隻能永遠跪著。”

“編排侮辱過你的,我拔了他們的舌頭,要他們自己嚥下去,還有聘請山匪,想要你命的……”

蕭曄一頓,繼續道:“我把她丟到了山匪窩裡,讓她自食苦果。”

已經是很渺遠的事情了,蕭曄忽然間再提到這些,昭寧甚至一時都想不起來他所說的這些人具體是誰。

她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她精力不濟,連敷衍的興趣都提不起來。

隻覺得,他這人有點好笑。

就像抓了老鼠放到主人床頭的耀武揚威的貓。

況且,這算什麼,硬的不行來軟的嗎?

要她身體上屈服還不夠,還要將她靈魂也心甘情願地對他心悅誠服嗎?

掌控她的感情比掌控她的軀體更讓昭寧無法容忍。

這世上她不能掌控的事情太多了,唯獨她自己的感情,她要絕對的主動權。

如果有人想要像牽線木偶那樣操縱她的感情,讓她沉淪在愛或恨中不能自拔,她寧可死掉。

聽著昭寧急促的呼吸聲,蕭曄就知道她還沒睡。

儘管她沒有回應,但他仍舊兀自往下說。

“在你走後,我去衍芳居問過柔妃,你名義上的母親。她將你的身世儘數告訴了我。”

這麼久以來,昭寧第一次在他嘴裡聽見她走後發生的事情。

她輕擡眼睫,正巧撞入蕭曄的眼中。

他輕柔地撫摸著她的發頂,語意是前所未有的溫和,帶著試探的意味。

“你找到了你的生父,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失而複得……我卻剝奪了你的一切,將你重新帶回我的身邊。”

他的聲音放得極緩,“昭寧,你一定更恨我了。”

恨不恨的不知道,但是昭寧本就亂糟糟的腦子變得更困惑了。

蕭曄根本不是一個會後悔的人,更不可能還她自由。

那為什麼要對她說這些?

“自從知道朕屬意你為後,朝野上下物議如沸,都道你是南戎女子,不可為中原正統的皇後……”

“不過無妨,待到打下南戎,將它化作我啟朝江山的一部分,到時候,還有什麼血脈阻礙可言呢?”

隻可惜,昭寧現在就是塊木頭。

蕭曄想到什麼說什麼,絮絮唸了許久,也沒有得到她的回應。

到底不甘心媚眼拋給瞎子看,他深吸一口氣,扳過她的臉來問她:“昭寧,這就是你逼瘋我的新手段嗎?”

昭寧的眸中流露出一絲極明顯的歉疚,她在他的懷中挪蹭著轉過身,麵對麵去摟他的腰。

“我有在聽。”她小聲說。

僅是如此嗎?沒有一點多餘的情緒?

蕭曄闔眸。

他曾無數次地提醒過自己,他的愛也好恨也好,這個沒心肝的小騙子都不配。

可是一切想法,都在重新見到她的那個夜裡變了味。

他想過很多折磨她的辦法,到最後都沒捨得用在她身上。反倒是她驚懼的表情,成為了他的夢魘。

在行宮的那一個月,不如說是他給自己留的台階。

過去了,就當他已經把債討清了,隻要她願意好好愛他,不再有異心,她所有的欺騙與利用,都可以一筆勾銷。

隻是……

蕭曄擡眸,在他怔忪的這片刻間,昭寧已然悄悄把他仰麵推翻了。

受製於腳鐐,她隻能不太標準地跽坐在他的小腹上,被輕縱過度的身子難免虛弱,要靠一雙小臂撐在他的胸膛才能坐住。

不知是不是地龍升得太旺了,蕭曄的額上微妙地沁出些薄汗來。

他直覺這是她的一場陰謀,沉聲喝止她:“昭寧。”

“皇兄,”她也溫聲喚他:“你算無遺策,可說了那麼久,怎麼就忘了說一個人的下場?”

不必對上她清可見底的目光,蕭曄就知道她說的是誰。

昭寧什麼也沒再說,隻是忽然俯身,一口咬住了他的喉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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