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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恨母子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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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回,
昭寧出逃,她選定了天高皇帝遠的地方,選定了蕭曄無暇分心他顧的時候,
加之有人襄助,天時地利人和三樣占了個全,
卻還是落得個被逮回來的下場。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這一次,她身在禁內,勢單力薄。宮闈重簷深鎖,一眼望不到儘頭,出了宮門有城門,出了城門有崗哨,
沒有人覺得她有機會再逃出去。

小內侍瑟瑟地擡起頭來,
偷覷蕭曄的臉色,
打著顫問:“陛下,現……現下……李總管已經派人去尋了。他讓奴來問陛下,
可還有什麼吩咐,可要調動禁衛軍。”

蕭曄沒有發話,隻放眼望去萬裡長空。

那裡會是倦鳥的歸宿嗎?

小內侍跪得膝蓋都發緊了,終於等到他開口。

蕭曄道:“讓李勝荃把人手調回來。朕……親自去。”

小內侍忙不疊起身,
一骨碌跑去通傳這道口諭。

蕭曄的麵色堪稱平靜,他甚至有心情與拓跋譯閒話兩句:“倒叫王上看了笑話,
朕先走一步了。”

聽到了咯吱的脆響,
拓跋譯狐疑地張望一眼,反應過來那或許是蕭曄捏緊指掌傳來的聲音後,他驀地收回了目光,
疾步跟上蕭曄,
邊追邊道:“皇帝陛下——當時我……”

蕭曄知道他要辯駁什麼,
然他已無心思去聽,隻道:“朕不會遷怒。”

他說的是不會遷怒,而非信與不信。

蕭曄從不覺得昭寧會與京城那些歪瓜裂棗有什麼首尾,她眼界甚高,這些人連為她提裙擺都不夠格。

但拓跋譯不同。

儘管那夜昭寧在你來我往的玩笑話裡與他說了交心的話,蕭曄卻依舊無法放下心中的猜疑。

真的嗎?拓跋譯將信將疑,但蕭曄大步流星,身後的侍從得了他的眼風,不敢再跟,拓跋譯也隻好按下心來,回了住所。

然而他剛邁過門檻,就被迎麵而來的好訊息炸了個頭暈腦脹。

拓跋譯震驚道:“什麼?你說誰不見了?”

侍從囁嚅道:“王妃、王妃她從午後起就沒了蹤影,原以為她是去花園子裡逛逛,但這許久也沒回來,也沒找見人。”

幾乎是一瞬間,拓跋譯就把兩件事情串聯了起來。

那日使團儀仗進宮,拓跋譯當然也看見了城牆上的那個身影。

然天地間自有命數交錯,連他這個手握權柄的男人都不免為時局所掌控,何況一個身世飄零的女子。

——他曾經苦心孤詣要借著昭寧去討好叔父,沒曾想一朝啟朝兵臨城下,他的謀算成了空想,可是時移勢易,動亂的局勢下,身為世子的他反倒成了王位的不二之選。

兜兜轉轉,世間的事情又有誰算得準、料得清?

所以拓跋譯看清昭寧如雲的衣袂時,便止住了蓋茵繼續探尋的目光。

他這王妃心思一向耿介單純,說難聽點,就是一根筋。

終歸是他們將人接來,又為了保全自身送了回去。

她一定會愧疚,愧疚之下……

拓跋譯哪裡敢繼續深想,理清了頭緒後,當即要去追。

他們愛怎麼愛恨糾纏就由他們去!總不能把她也折進去。

——

京郊野山上,夜風獵獵鼓動,如同山洪呼嘯。

昭寧鼻尖都被凍得發紅,可她卻咧開發僵的唇角,扯開一個笑來。

蓋茵看得呆了一呆,喃喃道:“嫣姐姐,你長得真好看。”

鬼使神差的,她伸出手,袖籠中探出兩根玉似的指頭,碰了碰昭寧鹿似的鼻尖。

短暫的觸碰後,蓋茵很快回過神來,拉著昭寧往風小些的地方跑。

林間枯木多,也無積雪,她掏出了隨身的火摺子,熟稔地燃起篝火。

火光耀耀,好似太陽的一角,熾熱地落入了林中。

昭寧望著驟然升起的火焰,眼底橙紅一片,腿肚子卻都在打顫。

蓋茵拉住了她,不讓她再瑟縮地往後退。

“時間不多,”她狡黠地眨眨眼,道:“我們開始吧。”

蓋茵脫下了自己的紅狐披風,露出緊裹窈窕的輕薄裙衫。烏黑濃重的煙氣裡,三色的旋裙疾旋,帶起的漣漪燦若天虹,激烈的步伐如同祭祀的鼓點,聲聲踏起塵土飛揚。

枯敗的古井注入涓滴細流,連灰土都不夠浸潤,昭寧呆望著冷淡空氣裡的彩色漣漪,微妙的雀躍就像濺起的火星子,隨風飄逸的瞬間就熄滅了。

眼底空寂,連眼淚都落不出來,何止蕭曄,連昭寧自己都不懂自己想要什麼。

大費周章,隻為這一件事情,她應該開懷,卻開懷不起來。

一舞終了,衣衫輕薄,冷風裡蓋茵額角卻已在冒汗。她踏著歡快的步子,拽昭寧一起走入這片暖意融融的火光。

“好熱。”她撥出一口白氣,手心熨得昭寧的手也開始發汗。

終日不見天日,昭寧的步伐比從前更笨拙,她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擁有自己、掌控自己。

蓋茵從來沒有碰到過這麼笨的學生。

她有些急,卻叫昭寧彆著急。

暖意從手心一路燒至空寂的心底,昭寧問她:“有什麼意義嗎?”

反被她詰問,蓋茵也沒惱,她笑得很可愛,“不需要什麼意義呀。”

“我想要做這件事情,我想要教你再跳完這支舞,還需要哪路神衹允準嗎?”

“所以……”蓋茵鬆開了昭寧的手,用比之前熟練許多的中原話道:“試一試吧——”

風把她話的尾音颳得飄渺不定,連原本燒得正旺的火焰都被吹亂了。

蓋茵忙去維護這團燒得不易的火苗。

她舉著燒火棍,匆匆轉身,卻在撞見樹影後那個身影的瞬間,如墜冰窟。

宴席之上,她當然是見過中原的皇帝的。

他不知來了多久,卻一直沒有從晦暗的陰影中走出來,直到此刻,感受到這個異族小姑娘驚恐的眼神,也依舊沒有擡步的意思。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擡起食指,比在唇側,示意她噤聲。

儘管做好了麵對的準備,可本能的畏懼還是讓蓋茵瞪圓了眼睛,連驚呼都驚呼不出來。她順著他的目光,複又看向了昭寧。

昭寧目光純粹,眼中連那茍延殘喘的火焰都不見了,似乎隻記得和自己的腳步較量。裙擺搖曳翻飛,沒人牽引她的動作,她連自己的腳都踩。

像是一具漸漸生了靈智的木偶人,執拗地學習該如何掌控自己。

她呼吸越來越急促,鼻尖依舊發紅,但卻並不是凍的,而是身體裡熱意升騰暈出的快感。

風越來越大,飄搖的火焰越來越微弱,終於,在下一個旋身過後,它熄滅了。

細碎的腳步聲頓住,昭寧安靜地轉身,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火光驟然熄滅,山野間又回到了它本該有的死寂。

昭寧踏著今日特地換上的小羊皮靴子,朝著那叢樹影後走去。

她的身形,掩耳盜鈴般擋在了蓋茵身前。

昭寧將手腕並在一處,如此將一雙手伸向了他,平靜地道:“帶我回去吧。”

濃重的陰影後,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突兀響起,帶起枯枝落葉被踩碎的聲音。看到他們對峙的場景,腳步聲微頓,繼而便是一聲破壞氣氛的叱責:“茵茵,過來!”

聲音近在咫尺,蕭曄卻好像一點也聽不見。

沉靜的視線順著皓白的手腕一路往上,直抵昭寧的的眼眸。

蕭曄的一言不發,落在昭寧眼中,自然是動怒了。她抿抿唇,將手腕往他眼前再湊了湊。

是束手就擒的意思。

她複述:“帶我回去吧。”

蕭曄沒有扼住她的手腕,卻將自己的右手伸給了她。

昭寧努力理解了一會兒,順從地牽住了他的袖角。

山路難行,還好她還有央求一雙小靴子的自由,為今夜做了一點準備。

她悄悄回望,見拓跋譯正點著蓋茵的鼻子,滴哩咕嚕地,似乎在訓斥她。

有他帶走她,還是不夠放心啊……

昭寧垂著頭,在冷風中艱難地保持清醒,隔著衣袖去摳他的手背。

蕭曄依舊無言,直到將昭寧橫抱上馬,裹入披風,也沒再吭一聲。

在他的懷中,在馬背上,她像一塊冰,逐漸融化在他灼人的體溫裡。

儘管有人幫忙,她依舊跑不太遠,看守城門的衛兵得了上鋒傳令,在聽到馬蹄聲前早早就開了城門。

蕭曄裹著她,從北大門長驅直入,小半個時辰就回了宮。

這就是她能走出的極限了。

昭寧的眼睫像是凝了霧,又像是起了霜,在夜色中忽閃忽閃,像極了星子。

她倚在他的臂膀上微微偏頭,有點驚訝於這不是回紫宸殿的路。

倒像是去中和殿的。

在哪裡……也無所謂了。昭寧想。

蕭曄抱她進入殿中,才鬆了手將她放下。

燈火通明中,昭寧腳下虛浮,卻執著地朝才退後兩步的蕭曄走近了些。

蕭曄抓住了這雙細秀柔白的手,製住了她試圖解他衣釦的動作,問她:“為什麼?”

昭寧平靜地回答:“大家都是好人,隻有我不同。好人不應該因為我的任性而死,下地獄的有我一個就夠了。”

她不想他們被秋後算賬。

而且,她到底還是想活的,哪怕屈辱一點,下賤一點。

被製住的手指仍在不安分地扭動,蕭曄重重闔眸,又重重睜開。

他強硬地拉起昭寧往前走。

玉案之上,原本應該擇良辰吉日“恭呈禦覽”的皇室玉牒,就這麼草率地一字攤開。

昭寧茫然,剛要回身,忽被人從身後緊緊抱住了。

分明還是他的聲音,可是語氣語調卻奇怪得不像他,也不知是從何處染了塵。

他低聲道:“啟朝開國一百三十二年,一乾人事,俱在此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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