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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恨母子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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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寧沒聽懂,
蕭曄也沒急著解釋。

他將額頭抵在她的後腦勺上,用臂彎把她收得更緊,緊到兩人的呼吸都有些艱難,
緊到彼此的骨骼幾乎都要碰撞出碎玉斷金的聲音。

南戎使團納貢來朝,流水般的寶物裡,
隻一件得了蕭曄的注意。

是一匹深紫的菱紗,不知是用的什麼線什麼織法,遠遠望去,就跟把天邊暮雲扯了段下來似的,極儘旖麗。

宮裡伺候的都是人精,不必蕭曄吩咐什麼,
李勝荃就揣摩懂了他的意思,
著針黹宮人日夜趕工,
給被藏於紫宸殿中的那位,按南戎時興的樣式,
製出了一襲裙衫。

此時正穿在昭寧的身上。

可惜她像一個華貴的衣服架子,眉眼間幾乎沒有人氣。

南戎女子的打扮,蕭曄原隻在昭寧認祖歸宗的那場鴻門宴上見昭寧穿過。

彼時的她是個什麼模樣?

腰際輕盈,領口低垂,
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帶著不加掩飾的采擷之意,昭寧卻不以為意,
脈脈眼波向他招搖,
就跟帶著小鉤子似的,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問他,她好不好看。

現在呢?

一瞬茫然過後,
瑟縮在他的懷抱裡,
像某種受傷的小動物,
隻會輕蹭著討好他。

蕭曄高挺的鼻骨生硬地戳在她的頸窩裡,深嗅著她身上淺淡的馨香,良久,才重重地喟歎一聲。

她曾是一柄拿在手上都怕傷及自身的利錐,可現在,這點鋒芒已然消解。

現下,她在悄悄擡眸覷他,眉眼間卻是鈍鈍的。

這點鈍,比什麼尖銳的寒芒還能夠刺痛蕭曄。

他曾經想,隻要她願意與他針鋒相對,哪怕是要把他咬得血跡斑斑,去爭搶那點情愛裡的主動權,他也是甘之如飴的。

恨何嘗不是另一種綿長的感情。

他相信待到某年某日,他們終究還是可以在漫長的廝磨裡找到彼此合適的方式,永遠的糾纏下去。

直到今日,蕭曄才發覺自己錯得有多麼徹底。

對他而言,這是一場隨時可以抽身的遊戲,對昭寧而言卻是一場滅頂之災。

她能把握的事情卻隻有她自己,她的心力,在他竊喜的一次次交鋒中疾速燒燃,很快隻剩下眼前這一點灰燼。

此時此刻,或許是害怕,或許是擔心他發作牽累旁人,昭寧什麼也沒說,隻是屈起手指,摩挲著他的手腕內側。

依舊帶著討好的意味。

見他沒有拒絕,昭寧眼睫低垂,隻露出一點亮極了的黑眼珠,在他緊繃的臂膀裡小心翼翼地挪動自己,試圖轉過身來。

蕭曄以為她有話要說,鬆開了些。

昭寧麵對著他,卻沒有擡頭,隻是固執地將手胡亂攀向他的領口。

蕭曄心如刀絞,他閉上眼,不想再看她這幅樣子,憑本能攥住了昭寧的手腕。

停頓的幾息間,枯敗的荒山間,她笨拙的舞步、蹩腳的動作,夢魘般再度浮現。

蕭曄終於還是睜開了眼。

他憑什麼不敢看呢?

是他自己把她變成了這幅模樣。

他和那些被他手刃的人沒有區彆,甚至更輕賤於她。

“終是我對你不住,昭寧。”

蝶翅般纖密的長睫輕顫,昭寧似懂非懂地擡眸,似乎在訝異蕭曄這唱的是哪出。

她的目光並沒有攻擊性,卻讓蕭曄心尖發緊,像是被利刃一寸寸剜過。

見他哽住了,昭寧擡手圈住他的腰,伏在他胸口,抿著唇問:“我自薦枕蓆,會讓你這麼愧疚嗎?”

她的聲音很輕:“有什麼好愧疚的,我原本就是這種人。並不是誰改變了我。”

用儘了渾身的力氣,蕭曄才堪堪控製住自己沒有掐痛她的手腕,他儘量平複呼吸,不讓言語中有任何可憐的意味旁逸斜出。

——昭寧此生最恨被人憐憫,尤其是……被他憐憫。

他不談往事,隻論眼前,“蕭氏玉牒之上,並無你的姓名,你……”

昭寧抽回了被他捏在掌心的手腕,神情淡漠地等著他的下文。

他說著她不在乎的閒話:“嫣是一個好字,無論後來如何,至少他們為你這個未出世的女兒取下這個字的時候,是真心的。”

蕭曄久久沒有切入正題。

他甚少有這樣語無倫次、詞不達意的時候。

他頓了頓,索性直接拉起昭寧,走到殿前玉案的一端,執起她的手,去觸碰這堆玉牒中、空置著未有篆刻的那一塊。

昭寧幾不可察地蹙起了眉。

皇後自然會被記上玉牒,她以為,蕭曄不打算威逼,開始利誘,想用這種直白的方式,讓她知曉她割捨掉自我會得到什麼。

隻可惜,天下最高貴的女子落在這青玉間,也隻剩某某氏這樣一個空泛的符號。

蕭曄如果想要為她安排,最穩妥的方法,大抵就是為她安上某族某氏世家貴女的身份,抑或冒險些,日後他的一統大計完成,就讓她以拓跋氏的名義入宮。

昭寧怎麼會被這樣的事情所觸動呢?

被記撰的,是她,亦不是她。

在啟朝,儘管她在這塊土地上度過了幾乎所有的時光,旁人當她是異類孽種,她自己也不曾認可自己屬於這裡。

在南戎,她同樣無法融入,耳濡目染下,南戎才會走路的孩子就會跳的祭祀之舞,她跑快兩步就會露怯。

沒名沒姓,就像是一道惡毒的咒語,她固執地不在困頓中死去,又何嘗不是畏懼連身後所托之處都找不到。

可緊接著,蕭曄的話便跟驚雷似的,炸開在她的耳邊。

“蕭嫣,這個名字如何?”他微笑著問她:“想要做我的皇妹嗎,昭寧?”

“這世上,能約束一個皇帝的東西不多。你眼前就是一個機會。”

也許蕭曄並不認可自己接受的那些人仁治世的教養,但這些東西,早潛移默化的影響到了他。他或許虛偽、或許偽善,但絕不會成為一個不在乎聲名的昏君。

冠以蕭姓,從此便是最大的束縛。玄宗覬覦兒媳,也要蓋上一層遮羞布,迫她先為女冠再還俗,玉體橫陳的小憐,也不曾與齊後主有什麼血脈相係。

與同姓之妹茍合,足以成牽絆他的最大束縛。

昭寧一陣恍惚,久久不能回神,反應過來時,蕭曄已然擁著她傾身向前,握著她的手,執起一旁的朱筆。

她沒給蕭曄繼續說下去的機會,猛地甩開了他製轄她的手,用儘全身氣力,狠狠地將朱筆擲在了玉殿之上。

清脆的響聲落地。

蕭曄擡手,擡袖拭去飛濺到他側臉的墨痕。

昭寧定定地望著蕭曄的心口,像是要用眼神把那裡生生挖出個洞來。

她掙脫他的動作激烈,話音卻平淡異常,夾雜著些微的寒意。

“是個好法子,”昭寧靜靜道:“可你不配做我的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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