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恨母子 番外1 缺憾。
番外1
缺憾。
蕭曄一度以為昭寧有點笨。
靜心齋裡女夫子講授的經傳古籍、女則女戒,
她都學得慢吞吞。都知道她開蒙晚,所以也沒人覺著她的笨有什麼不合理的地方。
直到這些時日,蕭曄才發覺自己低估她了。
昭寧咬著筆頭,
自顧自地捋著發髻上垂下的絲絛玩兒,
筆走龍蛇,
三下五除二就把今日新學的南戎文字寫得一字不差。
——打著神女轉世的說法,
結果連字兒都看不懂,
話也不會說,
那顯然是不行的。
蕭曄接過她草草寫就的這頁紙,
從中連一絲錯漏也未尋到,
他勾起唇角,
道:“拙藏得夠久。”
昭寧打了個嗬欠,扭過身去不看他,
整個人斜倚在圈椅的扶手邊上,“算不上藏拙,
隻是懶得學沒用的東西。叫我抄經習女戒,當然敬謝不敏。”
眼下這些於她自己安身立命有關的東西,
自然不必誰催促,
學起來也輕巧得很。
昭寧話音一轉,
扭過臉來白了蕭曄一眼,拿手指點著他的肩,
問他:“那你呢?你又從何時起把這南戎話學得滾瓜爛熟?覬覦人家多久了?”
自那日浩浩蕩蕩的天子認妹的儀禮後,
昭寧卸下繁複的釵環發髻,滿妝奩的珠釵步搖都沒再碰過,臉上一貫的點綠妝紅也沒再塗抹,像換了個人似的。
她的心境,蕭曄其實能夠理解。
姝麗的麵孔原是她的武器和籌碼,
自然要好生妝點,不為彆的,哪怕是為她自己增加一點底氣。
今時不同往日,自然是不同的。
不過……
淡極始知花更豔,與眼下她清麗的眉眼相比,從前的濃妝實在是壓住了她的好顏色。
蕭曄好容易挪開些眼來,他低聲道:“你想問的,不是這句。”
昭寧懶懶散散的,坐直了都不樂意,“是呀,隻是有點擔心,你的算計又是早把我當棋子謀劃在內了。”
蕭曄坐在桌案對麵,拿了朱筆,像真正的夫子那般去勾她習的大字——他實在看不慣她那有辱斯文的一筆爛字,想著無論如何要掰過來。
見他不答,昭寧伸直了腿,在桌下拿腳尖去踢他。
“小沒良心的,明天該給你點一盞蓮子豬心湯補一補,”蕭曄連眼簾都沒擡,“這一橫寫得不對,重寫。”
他的聲音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如今還有什麼不合意的,嗯?紫宸殿也搬出來了,公主府也另辟了,我要來看你,都得漏夜前來,以免擾了你白天的清淨?”
昭寧接住他丟過來的書卷,笑嘻嘻的,踢他的腳腕被製住了也不躲,軟底的寢鞋都蹬掉了,索性把腿擱到他腿上。
她說:“沒良心的話,早將你踢出去了,哪還會夜夜留你?”
蕭曄不為所動,他非常冷靜地道:“不想寫大字,這種手段是沒有用的。”
小心思被看破了,昭寧撇撇嘴,道:“真沒趣。”
但她毫不氣餒,隔著桌案朝某個方向展開了攻勢。
蕭曄的眉心一突一突地跳,“或許明日該多讀一本閨訓。”
“你可彆把禮義廉恥教給我,等哪日我真的發自肺腑把你當兄長了,你可要後悔的。”
昭寧真誠地說,並不把這話當成一種恐嚇。蕭曄聽了,眉目依舊,他單手按住她作亂的一雙足踝,輕笑道:“你遂意就好。”
恰如昭寧分不清自己的情愫到底是如何模糊了感情的邊界,他也很清楚,他是一個多麼極端的人。
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然不管他是如何在兩個念頭之間搖擺,他想要的終究不會是一具空空的軀殼。
相比歲前她雙目空空了無掛唸的模樣,其餘的結局,他都不是不能接受。
蕭曄愈演愈烈的縱容實在是叫昭寧摸不著頭腦,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過好在她從來不是刨根問底的性子,反倒借著這股勁開始耍賴,“夜已經深了,點燈熬油傷身子。”
左右就是不想習字。
蕭曄拾起昭寧的寢鞋,為她著好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腳背,“差不多行了,明日再說。”
昭寧立時收回了腿,還沒來得及歡快地跑掉,隔開她和蕭曄的桌案就被他一腳踹開了。
啪嗒——筆墨紙硯滾在羊皮的地毯上,狼藉一片。
蕭曄跨過掃地的斯文,靜悄悄地從後攔腰抱住了她。
昭寧啊呀一聲,人已經被他捲到了懷裡。
厚重的帳幃層層落下,黏噠噠的暗色裡人影交疊,歡夢在觸控與舔舐中越釀越深,像入口柔和卻後勁十足的烈酒。
她很喜歡觸控他肩下猙獰的傷疤,就像觸控一些如山鐵證。
夜深人靜,細微的響動亦被放大。
蕭曄掰開昭寧蜷得緊緊的手掌,與她十指相扣。
她眼睫沉沉,看起來不太清醒。
蕭曄曉得她是在裝憨,不輕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耳朵尖。
他的聲音低沉,恍然間,沒來由的有些悵然若失,“禮義廉恥……沒什麼好教,也沒什麼好學。”
“但是,我想叫你知道,世上很多東西,並不需要你拿什麼來交換。至少在我這裡,並不需要。”
“我會做這些,也僅僅是因為我想做,”他的聲音拂過她的耳際,“昭寧,如果說我有什麼想要的,那便是你可以嘗試著去理解這一種情感。”
昭寧沒說話,隻是把扣他的手指扣得更緊了些。
好吧,勉強也算是一種回答。
蕭曄未置可否,他沒鬆手,就這麼和她平齊著躺下。
不太默契的心跳聲若有似無,他們都知道彼此沒有睡著,卻都沒再開口來打破這久違的黏滯氛圍。
末了,還是蕭曄忽然道:“不急,至少過了今年元宵再說。”
他話音一頓,補充道:“看花燈,有燈市。”
昭寧知道他在說什麼。
這場大戲快唱到半途,按之前的安排,她是時候動身去南戎了。
很奇怪的是,她心裡一點將要分彆的、空落落的感受都沒有。
是她沒有心嗎?
她彷彿隻看得見眼前他提到的一盞盞花燈,在繁華的街市上,一點點點亮她空寂的眼眸。
昭寧撓了撓蕭曄的掌心,道:“好。”
她猜得到,他近來一直想為她彌補一些遺憾,一些……不可得。
從前她從未走出宮去過,自然沒有見過花街燈如晝,宮裡的熱鬨自然也與她無關。在後來那兩年,種種原因耽誤下來,她這個在京城過活了十幾年的人,竟是從未看過元宵的燈節的。
牽係著的感情終究是成為了最牢不可破的枷鎖。
昭寧想,這種感覺,很奇妙。
不過,至少她並不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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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有1-2章結束,抱歉番外更新不定時,可以等我整個標了完結再看qwq(也許還會掉落一些奇怪的番外在最後一章作話裡)(是什麼奇怪的番外還沒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