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瀟湘彆院的演武廳二樓,憑欄俯瞰著滿堂的江湖群豪。今日的瀟湘彆院熱鬨得不像話。正廳、偏廳、前院、後院,但凡能擺下桌椅的地方全都坐滿了人,粗粗一掃,少說也有三四百號。這些人來自五湖四海,三教九流,有成名已久的一方豪傑,也有初出茅廬的年輕後生,有衣冠楚楚的名門正派弟子,也有衣衫襤褸的江湖散人。他們聚在一起,喝酒劃拳,高談闊論,喧嘩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都是來看我龍嘯天出手的。**這也不奇怪。天榜十大高手,那是武林中神話一般的存在。近百年來被乾坤老人列入天榜的,無一不是武學登峰造極的奇人。可這些奇人大都神龍見首不見尾——聖君長空行蹤飄忽,武佛無相深居少林,神道清風坐鎮武當,尋常江湖人一輩子也見不到他們一麵。至於看他們出手?那更是癡人說夢。而我龍嘯天,是天榜中唯一一個會公開應戰的。一來我年紀最輕,不像那些老前輩般講究身份排場;二來我入贅沈家後常年住在瀟湘彆院,住處是公開的,不像其他天榜高手那樣隱居山林。江湖上想看我出手的人,這些年攢了不知多少,如今金守一挑戰我,他們哪有不來的道理?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看到了不少熟麵孔——嶺南劍派的新任掌門何不語,天南的獨行大盜萬裡獨行孫不二,山西彭家的五虎斷門刀彭天霸,還有幾個當年在連雲寨一役中並肩作戰的老兄弟。他們有的朝我舉杯致意,有的抱拳行禮,我一一頷首回禮。但更多的人,是我從未見過的生麵孔。這些人看我的眼神各有不同——有的敬畏,有的好奇,有的審視,還有幾個躲在角落裡,目光陰惻惻的,不知在打什麼主意。**看來這一戰,不單是比武那麼簡單。**我正想著,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那笑聲像一串銀鈴,穿透了滿堂的喧嘩,讓人不由自主地循聲望去。笑聲的主人,是我的妻子沈玉。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紅色的長裙,腰間束著一條墨綠色的綢帶,勾勒出纖細得不堪一握的腰肢。長髮挽成墮馬髻,斜插一支碧玉簪,幾縷碎髮垂在耳畔,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她年過三旬,又生養過峰兒,可身段依然如少女般窈窕,該凸的地方凸,該凹的地方凹,絳紅長裙裹著那副曼妙的身姿,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成熟少婦獨有的風情。此刻她正站在正廳中央,被一群江湖豪客圍在中間,卻絲毫不顯侷促。她左手執著一隻青瓷酒壺,右手端著酒盞,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不遠不近,不卑不亢,既讓人覺得熱情周到,又不至於過分親昵失了分寸。“張掌門遠道而來,我代夫君敬您一杯。”她將酒盞雙手奉上,聲音溫柔卻不失大方。鐵劍門掌門張鐵心連忙雙手接過,一飲而儘,連聲道:“夫人客氣了,客氣了。”沈玉微微一笑,又轉向旁邊一位虯髯大漢:“韓大俠,聽聞您從關外趕來,一路風霜辛苦了。這是江南特產的桂花釀,比不得關外的燒刀子烈,您嚐嚐鮮。”那韓大俠接過酒盞,仰頭灌下,咂了咂嘴,咧嘴笑道:“好酒!甜絲絲的,跟咱們那疙瘩的烈酒是兩路味道。不過——”他頓了頓,銅鈴大的眼睛在沈玉臉上打了個轉,粗聲道,“再好的酒,也比不上龍夫人一笑來得醉人哪!”這話說得有些輕浮,若是換了個臉皮薄的婦人,怕是當場就要紅了臉。可沈玉隻是抿嘴一笑,眼波流轉間不著痕跡地退後半步,拉開了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道:“韓大俠說笑了。您遠道而來,多吃些菜,我讓廚房特意給您加了分量。”三言兩語,既不得罪人,又把話題岔開了。那韓大俠也不好再說什麼,訕訕一笑,埋頭吃菜去了。我在樓上看著,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自豪感。**這就是我的女人。**沈玉是沈家的千金大小姐,從小錦衣玉食,仆從成群。可她從不端大小姐的架子,待人接物周到得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這些年我在江湖上的名聲越來越大,仇家自然也不少,可真正敢找上門來的卻冇幾個——這其中有一半是我的霸王槍鎮著,另一半,是沈玉替我經營的人情關係網在暗中化解了。江湖上提起龍嘯天的夫人,誰不豎一根大拇指?行走江湖,不單靠武功,人緣關係同樣重要。這一點,沈玉比我懂得多。我端起手中的酒盞,仰頭猛灌了一口。桂花釀甘甜綿柔,入喉卻有一股熱流直衝丹田,將那**魔種撩撥得微微一顫。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股燥熱壓了下去。**該死的魔種。**自從在黑暗之淵被魔羅種下**魔種,我便再也喝不得太多酒。酒精會鬆動我對魔種的壓製,讓那股邪火趁機蔓延。可今日群雄齊聚,我若不喝,反倒顯得不近人情。隻得小酌幾杯,儘量剋製。“還是龍小子好福氣,娶了個賢淑、漂亮又能乾的夫人。”身旁傳來一聲感歎。我側頭看去,隻見醉道人斜倚在欄杆上,手裡提著他那個從不離身的硃紅色酒葫蘆,一雙渾濁的老眼正望著樓下的沈玉,滿臉羨慕。醉道人是我多年的好友。他生平好酒,任何酒隻要他聞過,便知其源、其年份、其釀造之法。他的酒量如海,千杯不醉,江湖人稱“千杯不醉”。此刻他一身灰佈道袍洗得發白,頭髮亂糟糟地挽了個道髻,幾縷白髮從髻中散落出來,配上那張皺紋深刻的老臉,活脫脫一個邋遢老道。可你若因此小瞧他,那就大錯特錯了——這老道的“醉八仙”身法獨步天下,當年在東海之畔,他一人醉步周旋於十三名魔教高手之間,毫髮無傷。“你道人要是羨慕,就還俗也娶一個回家啊,讓他天天給你燒酒來喝。”接話的是狗肉和尚。他盤腿坐在一張太師椅上,左手抓著一隻油膩膩的狗腿,右手端著一碗酒,吃得滿嘴流油。他生得肥頭大耳,腰粗膀圓,一身灰色僧袍被撐得緊繃繃的,袖口和領口滿是油漬,看上去哪像個出家人?可他偏偏就是個和尚,而且還是個武功高得離譜的和尚。他行事放蕩不羈,喝酒吃肉無所顧忌,可他的“金剛降魔杵”一旦出手,連我都要認真對待。狗肉和尚此言一出,在座的人都笑了起來。醉道人訕訕道:“我是想,可是老道年過七旬一身邋遢,是冇人要了,還是你和尚有機會,你腰膀肥腰,現在倒可以。”“若是和尚要的話,我酸儒倒可以幫和尚介紹一個,我倒認識江湖上不少尼姑啊。”說這話的是坐在角落裡的酸儒。他生得清秀,麪皮白淨,頜下三縷長髯修剪得整整齊齊,頭戴方巾,身穿青衫,手裡搖著一把摺扇,看上去像個落拓的秀才。可你若仔細看他的眼睛,就會發現那雙看似溫和的眸子裡,偶爾會閃過一道淩厲的精光。酸儒埋首於儒家經典之中,對江湖上的事瞭解不多,但一身“浩然正氣功”已臻化境,尋常高手在他麵前連站都站不穩。平日裡酸儒老是受到狗肉和尚的擠兌——和尚嘴刁,動不動就拿酸儒的“書呆子氣”開涮,酸儒說不過他,隻能憋著一肚子氣。現下抓住機會,他自然要好好報一下往日之仇。醉道人一聽,強忍著笑意,跟著幫腔道:“和尚,若酸儒兄介紹得還不滿意,道士我認識很多道姑,也可以為和尚撮和一下。”我心情大好,也跟著起鬨:“和尚,若尼姑道姑都不滿意的話,沈玉倒認識不少姑娘,改天讓她給你說合說合。”狗肉和尚一聽此言,拿在手上的狗肉頓時吃不下去了。他把狗腿往盤子裡一丟,油乎乎的手在僧袍上蹭了蹭,苦著臉道:“人多就是力量大啊,你們人多一人一句我和尚都冇話講了。”要平日裡話最刁的狗肉和尚認輸,可不容易。我們三人哈哈大笑,笑聲在演武廳二樓迴盪,引得樓下不少人抬頭張望。儒道釋三奇——江湖上這麼稱呼我們四個。我是槍中之霸,醉道人是道門奇人,狗肉和尚是空門異數,酸儒是儒家高士。我們四人出身不同,性情各異,卻偏偏成了莫逆之交。這份友誼,是我行走江湖多年最珍貴的收穫。笑完後,酸儒收起摺扇,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他看著我,道:“嘯天兄,此次金守一之戰你可有信心?”酸儒此話一出,狗肉和尚與醉道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齊齊看向我。我可以感受到他們眼中的關切。那不是客套的寒暄,不是看熱鬨的好奇,而是發自內心的擔憂。他們是我的朋友,真正關心我生死安危的朋友。金守一。這個名字在近幾年的江湖上,實在太響亮了。他是江湖近幾年來躥升最快的劍客,出道至今連敗一百零三位成名高手,無一敗績。怪劍淩風、三才劍客孟氏兄弟、鐵掌震九州鐵千斤——這些人的武功我都清楚,能打敗他們,金守一的實力絕對不容小覷。連號稱“天下第一劍”的白衣神劍白雲飛,都對金守一的劍術讚不絕口。我知道他們在擔心什麼。在天榜十大高手中,我排名最末,又是最年輕的。論苦修、論積累,我確實不如那些老前輩。金守一挑戰我,擺明瞭是把我當成天榜中最弱的一環。可他們不知道的是——我的霸王槍,已有多年冇有真正出過手了。這些年在瀟湘彆院養尊處優,江湖上漸漸有人忘了“槍王”這兩個字的分量。有人私下議論,說龍嘯天當年不過是運氣好,趕上了老一輩高手退隱的空檔,才僥倖入了天榜。還有人說,龍嘯天入贅沈家後耽於美色,武學修為早已停滯不前,如今不過是徒有虛名罷了。這些話我都聽過。沈玉怕我生氣,從來不跟我提,可江湖上的風言風語,哪能完全瞞得住?我哈哈一笑,端起酒盞一飲而儘,朗聲道:“可能不出江湖幾年,他們都把我的霸王槍忘了。”這句話說得平淡,可話裡那股沖天霸氣,卻讓在座三人同時一震。醉道人眼中精光一閃,拍著欄杆笑道:“好啊,我又看到當日東海之畔你怒斬群魔時意氣風發的樣子了。”他語裡對我充滿信心。當年東海之畔那一戰,他就在現場,親眼看著我一人一槍殺入魔教陣營,連斬十三名魔教高手,殺得魔教餘孽四散奔逃。那一戰之後,“槍王”之名,才真正被江湖認可。狗肉和尚卻冇有笑。他放下酒碗,用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盯著我,沉聲道:“你與金守一對陣時,要小心他的毒。”毒。我眉頭一皺,道:“毒,這點我倒冇有想到。”狗肉和尚平日雖放蕩不羈,卻是我們四人中心思最細的一個。他行走江湖多年,見識廣博,對各家各派的武功路數都有研究。他既然特意提醒我小心毒,那必定是有所依據。醉道人捋著頜下稀疏的山羊鬍,沉吟道:“據太史世家的人講,金守一有可能是當年五毒教的遺孽。”五毒教。這三個字讓我瞳孔微微一縮。五毒教源於苗疆,乃武林中最為邪惡的教派。他們擅於馭獸使毒,手段陰邪毒辣,五毒掌與金蛇劍便是其中最為出名的兩種絕技。一百年前,五毒教肆虐江湖,不知有多少白道英雄喪生於他們的毒功之下。後來白道武林合力圍剿,又有蜀中唐門出手以毒攻毒,才終於將五毒教連根拔起。自那以後,五毒教的武功便成為武林絕響。可如今,金守一的金蛇劍法,竟極有可能就是當年五毒教失傳的絕學。酸儒對江湖上的事瞭解較少,聽到“五毒教”三個字,眉頭緊鎖,道:“既是五毒妖孽,江湖正道何不群起而攻,把他誅殺於羽翼未豐之時?”酸儒嫉惡如仇,一向主張除惡務儘。在他看來,既然是五毒餘孽,就該趁早剷除,何必等到他羽翼豐滿再來頭疼?醉道人歎了口氣,舉起酒葫蘆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才緩緩道:“現在的江湖跟以前的不一樣了。自從老一輩退隱山林,新一代江湖人接掌門戶後,他們都各自擴展自己的勢力,表麵上雖和和氣氣的,暗地裡還不是明爭暗鬥。如今已是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把俠義看得輕了。”他說這話時,語氣裡滿是落寞。醉道人活了七十多年,見證了江湖的變遷。他見過老一輩俠客們仗劍江湖、快意恩仇的年代,也見過如今這個表麵太平、暗流洶湧的江湖。兩相對比,難免心生感慨。狗肉和尚也歎了口氣。他難得地放下了手中的狗肉,肥臉上露出少見的嚴肅神情,道:“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們整日沉迷於勢力爭霸中,一點都不知道未來的危險。”我聽著他們的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俠義? ** 我龍嘯天不是什麼大俠,也冇想過要當什麼大俠。 我練武,最初隻是為了活下去——在那個貧窮的山村裡,不練武就會被餓死,就會被欺負。後來有了龍陽神功,有了霸王槍,我開始想要更多——想要名,想要利,想要讓那些曾經看不起我的人跪在我麵前。再後來,我有了沈玉,有了峰兒,有了瀟湘彆院,我開始想要守住這一切。可俠義呢?我從未認真想過。但此刻,看著三位好友臉上的憂慮,我忽然覺得,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我端起酒盞,沉聲道:“他們不管,就讓我來管好了。若是查出金守一真的是五毒遺孽的話,我絕不饒他。”這句話擲地有聲。儒道釋三奇同時看向我,眼中滿是敬佩。他們瞭解我——我龍嘯天雖然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但我說出口的話,從來不會收回。狗肉和尚重重地點了點頭,道:“五毒教的毒可是厲害得很,昔日若非唐門出手,對付五毒教不知還要犧牲多少白道英雄。”醉道人和酸儒也關切地看著我。我可以感受到他們發自內心的關懷——這就是朋友。不是因為你武功高強才結交你,不是因為你有利用價值才靠近你,而是真心實意地關心你的安危。我心中一暖,舉起酒盞,道:“來,喝酒。”四隻酒盞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我們同時仰頭,一飲而儘。酒液入喉,辛辣中帶著一絲甘甜。我放下酒盞,正要說些什麼,樓下忽然傳來一聲驚呼。那是沈玉的聲音。我心頭一緊,猛地轉身,雙手撐在欄杆上朝下望去。隻見正廳中央,沈玉正驚怒交加地看著麵前一箇中年人,她手中的酒壺已經摔碎在地上,青瓷碎片濺了一地,琥珀色的酒液浸濕了她的裙襬。她的俏臉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著,一雙美目裡滿是羞憤。那中年人站在她麵前不過兩步之遙,生得劍眉星目,英俊挺拔,一身錦衣華服,腰間繫著一條鑲金玉帶,看起來倒是一表人才。可你若仔細看他的眼睛,就會發現那雙眼睛裡毫無光彩,雙目浮腫,眼白泛黃,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典型麵相。他身形單薄,站在那裡的姿勢鬆鬆垮垮的,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此刻,他那雙色眯眯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沈玉,目光在她的胸脯和腰肢之間來回掃視,嘴角掛著一絲令人作嘔的淫笑。那眼神**裸的,毫不掩飾,彷彿要把沈玉生吞活剝了似的。我認得這個人。南宮陽。南宮世家的嫡係子弟,江湖上有名的好色浪子。此人好色如命,平日裡調戲良家婦女、強占民女的勾當不知乾了多少。可江湖中人對此大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其胡為——因為南宮陽身後,站著那個龐大得令人窒息的南宮世家。南宮世家,武林四大世家之一,勢力遍佈天下,高手如雲。他們的家主南宮烈,一身武功深不可測,據說已不在天榜高手之下。南宮世家的產業涵蓋了錢莊、鏢局、鹽鐵、絲綢,富可敵國。在江湖上,敢得罪南宮世家的人,屈指可數。可南宮陽偏偏招惹到了我的頭上。我翻身躍下二樓,穩穩落在沈玉身前,將她護在身後。我的動作快如閃電,帶起一陣勁風,將沈玉散落的碎髮吹得向後飄起。周圍幾桌的江湖豪客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紛紛放下酒盞看了過來,大廳裡的喧嘩聲漸漸安靜下來。南宮陽似乎冇料到我來得這麼快,微微一愣,但很快就恢複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他後退半步,抱拳道:“龍兄遠來,小弟有失遠迎,勿見怪。”話說得倒是客氣,可他抱拳時那雙色眼卻越過我的肩膀,又往沈玉身上瞟了一眼。**有失遠迎?這裡是我家。**對這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人,若非為了沈玉的沈家,我根本懶得與他虛與委蛇。沈家與南宮世家有不少生意往來,若是因為我一時衝動壞了沈家的事,沈玉夾在中間難做。我壓下心頭的怒火,擠出一個笑容,抱拳回禮道:“南宮兄遠來,龍某有失遠迎,勿見怪。”我把他的話原樣奉還,隻是把“小弟”換成了“龍某”,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你我不是兄弟,少套近乎。南宮陽似乎完全冇聽出我話裡的疏遠之意,繼續道:“我聽說龍兄要決戰金蛇劍君,特來祝龍兄旗開得勝的。”話是對我說的,可他的眼睛依然賊溜溜地盯著我身後的沈玉看,嘴角的淫笑越來越放肆。老實說,沈玉確實迷人。她年輕時就是豔名滿天下的玉仙子,雖已生育,身材卻毫無走樣,保養得極好。三十多歲的年齡,看上去卻如二十來歲一般,肌膚白嫩光滑,身段窈窕玲瓏,再加上那股成熟少婦獨有的高貴氣質——這種女人,對南宮陽這種色中餓鬼來說,簡直是致命的誘惑。我心中暗怒,臉上的笑容卻不變。我伸出手,運起龍陽神功,輕輕拍在南宮陽的肩膀上。掌心觸及他肩頭的一瞬間,一股霸道至極的陽剛之力透體而出,如山嶽壓頂般罩住了他全身。南宮陽身子猛地一沉,雙腿一軟,不由自主地跌坐回椅子上,屁股砸在椅麵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想站起來,可我的手掌依舊按在他肩上,那股無形的壓力讓他動彈不得。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那雙浮腫的眼睛終於從沈玉身上移開,惱怒地瞪著我,咬牙切齒道:“你——”我打斷他,微笑道:“南宮兄遠來,龍嘯天已是招呼不周,怎好再讓南宮兄站著說話呢?”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我是“請”你坐下,不是強迫你坐下。就算傳出去,旁人也挑不出我的毛病。南宮陽瞪著我,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還是冇敢發作。他雖是紈絝子弟,卻也知道龍陽神功的厲害。當年我一掌拍碎連雲寨寨主的護體神功,這件事江湖上無人不知。他若是在這裡跟我動手,十個南宮陽加起來也不是我的對手。就在這時,南宮陽身後傳來一聲嬌笑。我聞聲望去,這才注意到在南宮陽下首還坐著一個人。那是一位美麗少婦,眉如遠山,眼若秋水,麵容精緻得如同畫中人物。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素雅長裙,腰間繫著一條淡藍色的絲絛,長髮挽成墜馬髻,斜插一支銀簪,通身上下冇有多餘的裝飾,卻自有一股端莊賢淑的氣質。她的容貌與沈玉相比竟不遑多讓,隻是氣質截然不同——沈玉是高貴中帶著幾分精明乾練,而這少婦則是溫婉中透著一絲淡淡的憂鬱。她方纔那聲嬌笑顯然是衝著我整治南宮陽而發的。可她剛笑出聲,南宮陽便猛地回頭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陰冷狠厲,像一條毒蛇,哪裡有半點夫妻間該有的溫情?少婦迎上他的目光,身子明顯打了個寒顫,俏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慌忙低下頭去,兩隻手絞著衣角,不敢再說話。我看在眼裡,心中對這少婦生出一絲同情。**嫁了這麼個丈夫,怕是冇少受委屈。 ** 不過這是南宮家的家事,我一個外人不好多嘴,便將目光收了回來。 南宮陽瞪完少婦後,似乎覺得丟了麵子,又轉過頭來對我道:“龍兄今天來的客人那麼多,你去招呼其他江湖朋友吧,有尊夫人招待我就行。”這句話一出口,整個大廳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周圍幾桌的江湖豪客都停下了筷子,有人皺起了眉頭,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還有人悄悄把手按在了劍柄上。這些人都是來給我龍嘯天捧場的,南宮陽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說出這種話,不單是調戲沈玉,更是在打我的臉。我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給臉不要臉。**我上前一步,擋在沈玉與南宮陽之間,沉聲道:“請南宮兄自重。”我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龍陽神功的氣勁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衣袍無風自動,腳下的青石地磚發出細微的龜裂聲。周圍幾桌的江湖豪客被這股氣勢一壓,紛紛變色,有人不由自主地往後挪了挪椅子。可南宮陽這個愣頭青,好像完全聽不出我話裡的警告之意。他仰頭看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悅,彷彿我纔是那個不懂規矩的人。他攤了攤手,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道:“龍兄真是好福氣,尊夫人真是美麗。有尊夫人招呼我就夠了,龍兄要忙就去忙吧,不用招呼我了。”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像是在誇沈玉,可配上他那雙色眯眯的眼睛和那副淫蕩的表情,誰都聽得出來他在打什麼主意。沈玉在我身後氣得渾身發抖。我感覺到她的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咬著下唇,強忍著冇有發作——她知道南宮陽的身份,知道南宮世家的勢力,她不想因為我一時衝動而給沈家惹來麻煩。可她越是隱忍,我心中那股怒火就燒得越旺。**夠了。**我盯著南宮陽那張欠揍的臉,一字一句地道:“南宮兄,這裡是瀟湘彆院,不是南宮世家。”這句話說得很慢,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釘在南宮陽的臉上。愣頭青終於聽懂了一點。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浮現出一絲驚愕和惱怒。他盯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不敢相信我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給他難堪。片刻後,他陰沉著臉,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冷冷地看著他,道:“敬人者人亦敬之。辱人者人亦辱之。”這兩句話出自《論語》,是酸儒平日裡掛在嘴邊的。此刻從我嘴裡說出來,卻帶著一股淩厲的殺氣。龍陽神功在我體內瘋狂運轉,丹田深處那顆**魔種似乎感應到了我的怒火,不安地跳動了一下,一股燥熱順著經脈蔓延開來。**冷靜。 **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股邪火壓下去。 南宮陽雖然可惡,但他是南宮世家的人,我不能在這裡殺他。至少,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他。南宮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終於意識到,我不是在跟他開玩笑。他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雙浮腫的眼睛裡,惱怒、恐懼、羞恥交織在一起,最後化作一道怨毒的目光。他猛地站起身來,因為起身太急,椅子被他帶翻在地,發出一聲巨響。他身後那個美麗少婦被嚇得渾身一顫,縮在角落裡不敢動彈。南宮陽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戀戀不捨地看了沈玉一眼——那眼神貪婪而怨毒,像是在看一件他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然後一甩袖子,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那少婦慌忙起身,低著頭,小碎步跟在他身後,像一隻受驚的小鹿。大廳裡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看著南宮陽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緩緩收回了身上的氣勢。青石地磚上的龜裂紋以我的雙腳為中心向四周延伸,像一張蛛網。我低頭看了一眼,心中暗道一聲可惜——這青石磚是上好的蘇州貨,換一塊得花不少銀子。沈玉從我身後走出來,臉色還有些發白,但已經恢複了鎮定。她蹲下身,撿起地上的青瓷碎片,招呼丫鬟過來打掃。然後又重新端起一隻酒壺,朝周圍幾桌的客人微笑道:“讓諸位見笑了,一點小誤會,大家繼續喝酒,繼續喝酒。”她的笑容依然溫柔得體,聲音依然從容不迫,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可我知道,她的手在微微發抖。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手心全是冷汗。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眶微微泛紅,卻還是朝我擠出一個笑容,搖了搖頭,示意她冇事。醉道人、狗肉和尚和酸儒從樓上走下來。醉道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冇有說話,隻是歎了口氣。狗肉和尚把啃了一半的狗腿往嘴裡一塞,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什麼。酸儒搖著摺扇,眉頭緊鎖,欲言又止。我知道他們在擔心什麼。南宮陽雖然是個草包,但他姓南宮。南宮世家在江湖上的勢力太大了,大到連天榜高手都不願意輕易招惹。今天我在大庭廣眾之下落了南宮陽的麵子,以他睚眥必報的性子,這件事絕不會善罷甘休。可那又怎樣?我龍嘯天從一個鄉下窮小子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忍氣吞聲。誰要是敢動我的女人,管他是南宮世家還是北堂世家,我都讓他吃不了兜著走。我看著門口的方向,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冷笑。**南宮陽,你最好彆再來惹我。**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