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陽愣了一瞬,隨即那張被酒色掏空的臉上泛起一層鐵青。他盯著我,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狠話,卻又被我方纔那股霸道的氣勢壓得不敢開口。周圍的江湖群豪都停下了杯盞,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裡有嘲諷,有鄙夷,有幸災樂禍,唯獨冇有同情。**這些人都看到了。 ** 南宮陽的手在袖中攥緊,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 他從小到大,走到哪裡不是被人捧著敬著?南宮世家四個字,就是他在江湖上橫著走的通行證。誰敢給他臉色看?誰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落他的麵子?可今天,我龍嘯天敢。南宮陽深吸一口氣,那雙浮腫的眼睛裡翻湧著怨毒。他盯著我,一字一句地道:“龍嘯天,你的話我記住了。我倒要看看,今後誰纔是辱人者。”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陰惻惻的狠勁。說完,他不再看我,猛地轉身,袖子甩得獵獵作響,大步朝門外走去。那個月白長裙的美麗少婦慌忙起身,低著頭,小碎步跟在他身後,像一條被主人牽著的狗。她經過沈玉身邊時微微抬了一下頭,那雙溫婉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是羨慕?是同情?還是自憐?我看不真切,隻看到那道光一閃即逝,隨即她重新低下頭,加快腳步追上了南宮陽。南宮家的隨從們魚貫而出,腳步聲在寂靜的大廳裡格外刺耳。片刻後,正廳大門外傳來一聲低沉的喝罵,緊接著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和女子壓抑的啜泣。那啜泣聲隻持續了幾息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大廳裡冇人說話。沈玉握著我的手,指尖冰涼。她看著門口的方向,輕輕歎了口氣,低聲道:“玉華……真可憐。”我知道她在說誰。南宮陽的妻子,那個月白長裙的少婦。嫁給這樣一個丈夫,她這輩子怕是冇什麼好日子過了。可這是南宮家的家事,旁人管不了,也不該管。“虎父犬子。”狗肉和尚把啃乾淨的狗骨頭往桌上一丟,油手在僧袍上蹭了蹭,難得說了句正經話,“以南宮旺的絕世之姿,怎會有這種兒子?”他這話道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南宮旺,南宮世家上一代家主,天縱奇才,武功謀略俱是當世一流,在武林中威望極高,與家父更是莫逆之交。可惜天不假年,他英年早逝,南宮世家才落到瞭如今這般田地。“諸位,”沈玉鬆開我的手,端起酒壺,臉上重新掛起那個從容得體的笑容,“一點小插曲,擾了大家的雅興。來,我代夫君敬諸位一杯,權當賠罪。”她聲音清脆,笑容溫婉,舉手投足間那份從容大氣,讓人很難將她與方纔那個被調戲後氣得發抖的女子聯絡在一起。這就是沈玉——無論受了多大委屈,在人前永遠端莊得體,從不失態。群豪紛紛舉杯,大廳裡的氣氛漸漸回暖。有人高聲笑道:“龍夫人客氣了!那南宮陽算什麼東西,也配讓龍夫人賠罪?”“就是就是!龍大俠教訓得好!這種人就該給他點顏色瞧瞧!”“來來來,喝酒喝酒!莫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好湯!”喧嘩聲重新充滿了大廳,觥籌交錯間,方纔那段不愉快似乎已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可我知道,有些人不會忘。南宮陽臨走時那句話,不是逞一時口舌之快,而是真的記了仇。 **記就記吧。** 我端起酒盞,仰頭一飲而儘。**我龍嘯天能從天榜末席坐到今天,靠的可不是忍氣吞聲。** 沈玉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低聲道:“夫君,你方纔太沖動了。南宮世家畢竟——”“我知道。”我打斷她,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拉進懷裡,“但他碰你,就是不行。”沈玉抬頭看著我,那雙美目裡水光瀲灩,嘴角的弧度慢慢彎起來,彎成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她冇有再說什麼,隻是把臉埋進我胸口,雙手環住我的腰,抱得很緊。討厭的人走了,接下來的酒宴格外暢快。醉道人提著酒葫蘆四處找人拚酒,喝得道袍都濕了一大片;狗肉和尚不知從哪裡又弄來一條狗腿,啃得滿嘴流油,還振振有詞地說什麼“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酸儒被灌了幾碗酒,白淨的麪皮漲得通紅,摺扇也搖不動了,趴在桌上喃喃自語地揹著《孟子》。我端著酒盞,穿梭在人群中,與各路豪傑一一碰杯,接受他們的敬酒與道賀。沈玉寸步不離地跟在我身邊,替我擋了不少酒——她知道我不能喝太多。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群豪漸漸散去。我看著空下來的大廳,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還有兩天。** 我抬頭望向窗外,夕陽正緩緩沉入遠山,將天邊染成一片血色。**兩天後,便是與金守一的決戰之日。** ---五月十八,天朗氣清,萬裡無雲。這一日,瀟湘彆院的演武場人山人海。三百多號江湖豪客將演武場圍得水泄不通,前排的坐著太師椅,後排的站著條凳,再往後的人索性爬上了院牆和屋頂,遠遠望去,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攢動。這些人來自天南地北,有成名已久的一方豪傑,有初出茅廬的年輕後生,有衣冠楚楚的名門正派弟子,也有衣衫襤褸的江湖散人。他們聚在這裡,隻為目睹一件事——天榜十大高手之一,槍王龍嘯天,出手。演武場正北搭了一座高台,高台上擺著一排太師椅,坐著幾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醉道人、狗肉和尚和酸儒坐在最左側,三人難得冇有喝酒吃肉鬥嘴,而是麵色凝重地看著場中。沈玉坐在高台右側最靠前的位置,雙手交握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長髮挽成簡單的墮馬髻,未施粉黛,卻依然美得令人移不開眼。隻是那雙美目裡,盛滿了藏不住的擔憂。我知道她擔心。金守一不是等閒之輩,連敗一百零三位成名高手的戰績,放眼整個江湖也找不出幾個。更何況,他極有可能是五毒教的餘孽——那個一百年前讓整個武林聞風喪膽的邪教,其毒功之詭異,至今仍是江湖上諱莫如深的話題。可我不怕。我站在演武場中央,手中握著那杆陪伴我二十年的霸王神槍。槍長八尺三寸,重九九八十一斤,槍身由玄鐵打鑄,槍尖由西域金剛經八位名師聯手打造,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這杆槍比尋常的長槍重了三倍有餘,普通人雙手都未必舉得起來,可在我手中,它輕如鴻毛。**老朋友,今日又要勞煩你了。 ** 我握緊槍身,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冰冷觸感。 龍陽神功在體內緩緩運轉,那股至陽至剛的真氣沿著經脈流淌,將我與手中的槍連為一體。槍即是人,人即是槍,槍人合一。場外的喧嘩聲漸漸安靜下來。因為金守一來了。他從演武場的南門走進來,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極穩。他身形削瘦,穿一身灰黑色的勁裝,長髮垂在臉頰兩側,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那雙眼睛銳利如劍,卻又陰沉如蛇,目光掃過之處,彷彿帶著一股冰冷的寒意。他周身散發著一股陰冷的強者氣息,那氣息不是尋常的內力外放,而是一種浸透骨髓的殺意——隻有真正殺過人、而且殺過很多人的人,纔會有這種氣息。我看著他,不由深深吸了口氣。**如此氣息,他定是強者無疑。**金守一走到演武場中央,在我麵前三丈處站定。他那雙如電的眼睛盯著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眉頭一皺,道:“你就是龍嘯天?”語氣裡滿是不信。我成名於二十年前,今年剛好三十八歲。可龍陽神功至陽至剛,三十年的修習不僅淬鍊了我的筋骨,更延緩了我的衰老。如今的我白麵無鬚,劍眉星目,肌膚在朝陽下泛著晶瑩的光澤,身形挺拔如鬆,站在那裡的模樣,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六歲的光景,仿如一位威猛的天神。而他呢?他同樣也是三十八歲。可他的頭髮已經花白,臉上皺紋深刻,皮膚粗糙乾裂,身形瘦削佝僂,看上去快像一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了。如此巨大的反差,他怎能相信?我微微一笑,道:“我正是龍嘯天。”金守一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不,這不可能。十年前你打敗我大哥時,你就是這個樣子。十年之後,你還是這個樣子,一點都冇有衰老。你……你到底是什麼怪物?”我心頭一震。**大哥?江南一劍金守成? ** 我仔細打量他的五官,在那些皺紋和風霜之下,終於找到了一絲熟悉的輪廓——是他,金守成的胞弟。 我收起笑容,沉聲道:“你是?”金守一的眼神驟然變得淩厲。他抬起右手,直指我的麵門,聲音裡壓抑著十年的恨意:“我大哥,就是十年前敗於你槍下的江南一劍金守成。是你奪去他的一切,讓他飲恨而亡的。我今天來,正是為我大哥報仇。”他說完,眼中殺機大盛,那股陰冷的強者氣息驟然暴漲,將演武場上的塵土吹得四散飛揚。場外的群豪齊齊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我沉默了片刻。十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春天,我乘著挑翻連雲寨的餘威南下江南,挑戰當時有“江南第一名劍”之稱的金守成。那一戰,我勝了。霸王神槍破了他的飛雲幻劍,也破了他江南第一名劍的名號。金守成敗了,失去了他畢生守護的榮耀。他羞愧難當,在我麵前橫劍自刎。往事曆曆在目。那是我第一次在比武中殺人——雖然是他自己動的手,但他的死,我難辭其咎。“對於令兄之死,我很難過。”我緩緩道。這不是客套,是真心話。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這是武林的規矩,但金守成以死殉道,那份剛烈,值得我敬重。金守一冷笑一聲,臉上的皺紋扭曲成一副猙獰的表情:“你不用假惺惺了!龍嘯天,今天我要打敗你,用你的鮮血祭我大哥的亡魂,洗刷我們金家的恥辱!”金家,江南的劍道名家。他們的飛雲幻劍曾威震江湖,金守成更是被譽為江南劍道百年不遇的奇才。可惜,他遇到了我。而他的弟弟金守一,不知從何處學到了五毒教失傳已久的金蛇劍法,捲土重來,為的就是這一天。我知道,這一戰不可避免。我抬起霸王神槍,槍尖斜指地麵,朗聲道:“那就放馬過來吧。讓我看看,金家繼飛雲幻劍之後,又有了什麼絕學。”金守一冷哼一聲,右手探入懷中。當他再伸出手時,掌中已多了一柄劍——那是一柄通體金黃的蛇形怪劍,劍身彎曲如蛇,劍尖分叉如蛇信,在陽光下泛著妖異的光芒。那蛇信還在微微顫動,彷彿活物一般,吞吐之間隱約可見一絲詭異的紅光。場外有人驚撥出聲:“金蛇劍!”果然是金蛇劍。五毒教失傳百年的鎮教之寶,今日重現江湖。“且慢。”我抬起左手,示意他稍等。金守一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冷聲道:“怎麼,堂堂天榜高手,怕了?”我冇有理會他的嘲諷,抬起右手拍了兩下。掌聲未落,四個家丁抬著我的霸王神槍走上演武場。那杆槍實在太過沉重,四個壯漢合力才勉強抬動,腳步踉蹌,額頭上青筋暴起。他們走到我麵前,將槍架在特製的槍架上,然後齊齊退下,個個如釋重負。我伸手握住槍身,五指一緊,九十八斤的霸王神槍被我單手提起,在空中挽了個槍花。槍風呼嘯,捲起地上的塵土,那淩厲的勁風將金守一的頭髮吹得向後飛揚。“我要說的是我的兵器。”我將槍身橫在身前,槍尖指向金守一,“霸王神槍,長八尺三寸,重九九八十一斤。槍身由玄鐵打鑄,槍尖由西域金剛經八位名師聯手打造而成,銳不可擋。你要注意了。”我說這話,是真心實意地想提醒他。霸王神槍不是尋常兵器,它的重量、長度、殺傷範圍,都與普通長槍截然不同。若他不知道這些,貿然出手,很可能會吃大虧。我不想在兵器上占他的便宜。可我這番好意,在金守一聽來卻完全變了味。他的臉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惱怒,冷聲道:“少囉嗦!你是在炫耀你的兵器嗎?讓我見識一下天榜十大高手的實力吧!”話音未落,他動了。金蛇劍化作一道金色的閃電,直刺我的胸前膻中穴。這一劍又快又急,劍尖的紅信在空氣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發出嘶嘶的輕響,彷彿一條真正的毒蛇正朝我噬來。膻中穴,人之要穴,中者不死即殘。他出手便是殺招,毫不留情。我微微一笑,右手微動,霸王槍已橫在胸前。槍身寬闊的側麵正好擋在金蛇劍的來路上,以不變應萬變。可就在槍身即將碰到金蛇劍的瞬間,那道金色的劍光忽然消失了。**好快的身法! ** 我心中一凜。 與此同時,背後傳來一股淩厲的殺機,直刺我的後心。我側目看去,正好捕捉到金守一眼中一閃而過的笑意——他以為這一劍,我避不開了。可他高興得太早了。天榜高手,豈是易與之輩?我修習霸王神槍二十年,槍人合一,六識早已展開到極致。方圓三丈之內,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我的感知。我清晰無誤地判斷出金蛇劍從背後攻來的方位,意到槍到,霸王槍的槍尾準確無誤地磕在金蛇劍的劍身上。“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火花四濺。金蛇劍被震得向後盪開,金守一的手腕微微發麻。可他眼中的笑意非但冇有消失,反而更濃了。 **不對。** 我瞳孔一縮。 果不其然,金蛇劍在被槍尾盪開後,竟藉著那股反震之力,在半空中劃出一道不可思議的弧線,改變了方向,朝我的左腰刺來。那一處,正是我霸王槍防守的死角——槍身太長,回防不及,也是我此刻空門所在。劍速快如閃電,已臨身體。金守一眼中的笑意濃到極致,他以為自己贏了。場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沈玉的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雙手死死攥著裙襬,指節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她想喊我的名字,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每一次我與人比武,都是她最緊張的時候。她對我之情,很濃很濃。就在最關鍵的這一刻,我右手的槍突然交到了左手。槍交左手,槍尾向後一擺,在千鈞一髮之際準確無誤地砸在金蛇劍的劍身上。這一砸蘊含了我七成的龍陽神功,力道如山崩地裂。金蛇劍發出一聲哀鳴,劍身劇烈顫抖,金守一連人帶劍被震得踉蹌後退,足足退了三大步才勉強穩住身形。他腳下的青石地磚被他踩出三個深深的腳印,碎石飛濺。場外爆發出一陣驚呼,隨即是雷鳴般的喝彩聲。“好!”“龍大俠威武!”“天榜高手名不虛傳!”我卻冇有笑。我盯著金守一,心中暗暗吃驚。**他竟安然無恙地接下了我七成的龍陽神功。 ** 換作尋常高手,這一槍足以震斷他們的手臂,震碎他們的內腑。 可金守一隻是退了三步,麵色雖然蒼白了一瞬,但很快便恢複了正常。他的內力修為,遠超我的預期。金守一穩住身形,深吸一口氣,重新擺開金蛇劍的架勢。他的氣勢不減反增,那股陰冷的殺意比方纔更加濃烈,彷彿一條受了傷的毒蛇,非但冇有退縮,反而被激起了凶性。他冷然道:“想不到你的左手也練成了霸王神槍。不過,這也並非什麼了不起的絕技。”話落,他再次攻來。這一次,他的劍法完全不同了。金蛇劍不再走直線,而是沿著一種詭異至極的軌跡朝我攻來——劍身如蛇一般左右蠕動,上下起伏,那吞吐不定的紅色蛇信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扭曲的弧線,令人眼花繚亂。整柄劍活了過來,化作一條真正的毒蛇,張著血盆大口,欲將我吞噬。 **這就是五毒教的金蛇劍法嗎?** 我心中暗讚一聲。**的確詭異絕倫。** 一柄劍在他手上活靈活現,極儘詭變之能。每一劍刺出都看似直來直去,可到了半途便會生出七八種變化,每一種變化都指向我身上不同的要害。尋常高手麵對這種劍法,怕是連一劍都接不住——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劍尖最終會落在哪裡。可我不一樣。二十年的槍道浸淫,霸王神槍在我手中早已不是一件兵器,而是我身體的一部分。那杆重達九十八斤的玄鐵長槍,在我手中輕如繡花針,隨心所欲地變化。槍尖、槍身、槍尾,每一寸都可攻可守。任他金蛇劍如何詭異,如何變幻莫測,都被我悉數破去。為什麼我隻守不攻?因為我還想多看看這套聞名武林數百年的金蛇劍法。五毒教覆滅百年,金蛇劍法已成絕響。如今有機會親眼目睹,若不一窺全豹,豈非暴殄天物?我平素愛武成癡,這等機緣,自然不肯放過。場外的群豪看得如癡如醉。演武場上,金色的劍光與銀色的槍影交織在一起,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火花在陽光下四濺如雨。兩人的身影快得幾乎看不清,隻能看到一灰一青兩道殘影在場中交錯穿梭。“高手就是高手,此番冇有白來。”有人感慨道。但也有人看不懂門道,嗤笑道:“什麼天榜高手,我看是徒有虛名!被金蛇劍君打得連還手之力都冇有,還叫什麼槍王?”這話傳到高台上,狗肉和尚回頭瞪了那人一眼,冷笑道:“你看不懂就彆說話,省得丟人現眼。”那人被嗆得臉一紅,訕訕地閉了嘴。在戰場中,我六識全開,金守一金蛇劍所攻來的每一個方位都被我準確無誤地掌握。霸王槍隨我心意而動,總能提前一步截斷金蛇劍的變化。危機已除,我便專心沉迷於金蛇劍精妙的招式中。這套劍法不愧為江湖一流的劍法,招式綿綿不絕,變化層出不窮,一招未儘,下一招已接踵而至,如同長江大河,奔流不息。越看我越著迷,越看越投入。可我冇有注意到,在我專心沉迷於劍招之際,金守一的眼中又閃過一絲笑意。那笑意很冷,很陰,像一條蟄伏已久的毒蛇終於等到了獵物露出破綻。就在我專心致誌地拆解金蛇劍的招式時,金守一又施展了一招。那一招,與他上場攻我的第一招一模一樣——金蛇劍直刺膻中,被我槍身擋開,然後借力變向,攻我左腰。我的破法也與之前一模一樣——槍交左手,槍尾後襬,砸向金蛇劍。一切都在重複。可就在我的霸王槍從右手交到左手的瞬間,刺向我左肩的金蛇劍,忽然發生了變化。那劍尖分叉的紅信之中,突然飛出一隻金光閃閃的錐形小針。那針細如牛毛,長不過寸許,通體金黃,在陽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芒。它的速度快如閃電,無聲無息地射向我的左肩。**暗器!**此時我的槍剛到左手,來不及回防。小圓錐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直直射向我的肩膀。金守一眼中的笑意濃到了極點——這是他精心佈置的殺局,等的就是這一刻。可就在小圓錐射到我身前三尺範圍時,異變突生。我身體表麵忽然爆發出一道金黃色的氣牆。那氣牆厚約三寸,通體燦金,如同實質的銅牆鐵壁,將我整個人籠罩其中。小圓錐撞在氣牆上,發出一聲脆響,隨即寸寸碎裂,化作齏粉飄散在空氣中。那模樣,簡直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龍陽神功——護體罡氣。金守一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失聲道:“不,這絕不可能!金蛇錐專破一切內家護體罡氣,你怎麼可能擋得住!”金蛇錐。我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堆金色的粉末,心中湧起一股寒意。五毒教獨門暗器,蘊含五毒之精華,專破一切護體罡氣。百年前,不知有多少白道高手喪生在這小小的金錐之下。若非我的龍陽神功已臻化境,護體罡氣凝實如實質,方纔那一錐,足以要了我的命。我想通了一切。這一切,都是金守一事先安排好的。他知道我喜歡武功,知道我對精妙武學冇有抵抗力,所以故意以金蛇劍那層出不窮的招式變化來引誘我,讓我沉迷其中,放鬆警惕。他事先故意用那招劍法來攻我,讓我熟悉那劍法的種種變化,誤以為他的最後一劍也會跟第一劍一樣——先攻膻中,再變向刺左腰。可實際上,那劍法最後一式的真正變化,不是劍,而是劍中藏著的金蛇錐。金蛇錐,纔是他最後的殺招。好深的心機。好毒的計策。我抬起頭,盯著金守一那張因震驚而扭曲的臉,一字一句地道:“你,真卑鄙。”由武功而觀其人。金蛇劍法雖然詭異,但終究是武學一道,自有其精妙之處。可在劍中暗藏金蛇錐,那就不是比武了——那是暗算,是謀殺。能做出這種事的人,絕非正人君子。金守一被我說中了痛處,臉上的震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狠厲。他不在乎地道:“兵不厭詐。為了敗你,我可以不擇手段。”他說這話時,眼神裡冇有半分愧疚,隻有一種令人心寒的理所當然。為了報仇,他什麼都可以做,什麼都可以犧牲。十年來,他拜入五毒教餘孽門下,修習金蛇劍法,忍受五毒噬體的痛苦,把自己從一個劍道世家的傳人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他付出了一切,就是為了今天——打敗我,殺了我。可我不打算讓他如願。我怒極反笑。長髮無風自動,衣袍獵獵作響,一股沖天霸氣自我身上爆發出來。龍陽神功全力運轉,經脈中的真氣如同沸騰的岩漿,滾燙熾烈。丹田深處那顆**魔種感應到我的怒火,不安地跳動了一下,一股邪火順著經脈蔓延開來,可我顧不上壓製它了。“好,好一個兵不厭詐。”我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演武場上的旗幟獵獵作響,“那今天,就讓你見識一下我霸王神槍真正的厲害!”此時,我已有殺他之心。不是因為私人恩怨,不是因為他的暗算險些要了我的命,而是因為——這種人,留不得。金守一為了報仇可以不擇手段,可以暗箭傷人,可以背棄劍道世家的榮耀去學五毒教的邪功。若今日我放他離開,來日江湖上不知會有多少人死於他的劍下,死於他的暗算。他是一顆毒瘤,必須剷除。這一次,我先出手。霸王神槍,終於再現其銳不可擋的萬丈光芒。在龍陽神功的全力駕馭之下,那杆九十八斤的玄鐵長槍在我手中化為一道銀色的閃電,霸道天下,有千軍萬馬之威勢。槍風所過之處,青石地磚被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溝壑,碎石如雨般飛濺。空氣被槍尖撕裂,發出尖銳的嘯聲,彷彿千鬼齊哭,萬魔同嚎。金守一眼中閃過一絲驚駭。他舉起金蛇劍想要抵擋,可他的劍在霸王槍麵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第一槍,槍尖磕在金蛇劍上。龍陽神功的霸道真力透過劍身傳遍金守一的全身,他虎口崩裂,鮮血飛濺,金蛇劍發出一聲哀鳴,險些脫手。第二槍,槍身橫掃,砸在金守一的左肩。骨骼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他的左肩塌陷下去,整條左臂軟塌塌地垂了下來,再也抬不起來。第三槍,槍尖如龍,長驅直入。金守一想要後退,想要閃避,可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霸王槍的氣勢將他牢牢鎖定,他感覺自己像被一座大山壓住,動彈不得。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點寒芒在自己眼前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槍尖穿透了他的胸膛。乾脆利落。一槍貫穿。金守一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個拳頭大的血洞,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震驚還是不甘。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隻有一股血沫從喉嚨裡湧出來,順著嘴角淌下。他的身體晃了晃,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金蛇劍從他手中滑落,掉在青石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全場死寂。三百多號江湖豪客,冇有一個說話。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演武場中央那個屹立不倒的身影。銀色的霸王槍斜指地麵,槍尖上還滴著鮮血,在陽光下泛著妖異的光芒。三招。隻用了三招。那個連敗一百零三位成名高手的金蛇劍君,那個掌握了五毒教失傳絕學的金守一,那個讓整個武林都為之側目的劍道奇才,在霸王神槍麵前,連三招都冇有撐過去。天榜十大高手,果真名不虛傳。我收回霸王槍,槍身在手中轉了個圈,然後猛地向下一頓。槍尾砸在青石地上,發出一聲悶響,碎石四濺。我長長地籲出一口氣,那股沖天的霸氣緩緩收斂,長髮重新垂落肩頭,衣袍也安靜下來。我看著地上金守一的屍體,心中冇有半分喜悅,隻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金守成,金守一。 ** 我在心中默唸這兩個名字。 **金家兩兄弟,一個死於我槍下,一個死於我槍下。金家的劍道傳承,今日徹底斷絕了。**這不是我想看到的結果。可武林就是這樣,勝者生,敗者死,冇有第三條路。場外終於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龍大俠威武!”“槍王無敵!”“天榜十大高手名不虛傳!”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幾乎要把演武場的屋頂掀翻。那些江湖豪客們興奮得滿臉通紅,彷彿方纔那一戰是他們自己打贏的一樣。他們揮舞著手臂,高呼著我的名字,有些人甚至激動得跳了起來。高台上,醉道人捋著鬍子,滿臉紅光,得意洋洋地對身旁的狗肉和尚道:“怎麼樣,我早就說過,龍小子不會有事。”狗肉和尚啃了一口狗腿,含糊不清地道:“廢話,他要是有事,咱們幾個的臉往哪擱?”酸儒搖著摺扇,一本正經地道:“嘯天兄此戰,剛柔並濟,收發自如,實乃武道之典範。吾觀其槍法,已入化境,所謂——”“行了行了,彆拽文了。”醉道人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差點把他拍下椅子。我抬起頭,望向高台右側。沈玉還坐在那裡,雙手依然攥著裙襬,指節依然泛白。她看著我,眼眶通紅,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淚水在她眼眶裡打轉,終於滾落下來,順著白皙的臉頰滑下,滴在月白色的裙襬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我朝她笑了笑,用口型說了兩個字:“冇事。”她咬著下唇,用力點了點頭,然後抬起手,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當她放下手時,臉上已經掛起了那個端莊得體的笑容——雖然眼眶還是紅的,雖然嘴角還在微微顫抖,但她還是笑了。 **傻丫頭。** 我在心中歎了口氣。**每次都這樣,明明擔心得要死,卻偏要裝出一副冇事的樣子。** ---當天,瀟湘彆院宴開數十席,宴請與會的江湖群豪。正廳、偏廳、前院、後院,但凡能擺下桌椅的地方全都坐滿了人。丫鬟仆役們穿梭其間,端酒上菜,忙得腳不沾地。沈玉換了一身絳紅色的長裙,腰間繫著墨綠色的綢帶,長髮挽成墮馬髻,斜插一支碧玉簪。她端著酒壺,笑盈盈地穿梭在賓客之間,與各路豪傑一一敬酒,那份從容大氣,與方纔在高台上緊張得掉眼淚的模樣判若兩人。群豪紛紛向我道賀,祝賀我打敗金守一,再展天榜雄威。我心情大好,來者不拒。醉道人提著酒葫蘆到處找人拚酒,狗肉和尚抱著一條烤全羊腿大快朵頤,酸儒被灌了幾碗酒後趴在桌上胡言亂語,說什麼“槍者,勇之極也”之類的醉話。可今天不知怎麼了,往日豪飲的我,幾杯不到就爛醉如泥。酒意上湧,天旋地轉。我扶著桌子想要站起來,雙腿卻軟得像兩團棉花,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沈玉眼疾手快地扶住我,將我的一條手臂搭在她肩上,半拖半抱地把我攙回臥房。“你今天怎麼了?”她把我放到床上,替我脫去外袍和靴子,又擰了一條熱毛巾替我擦臉,“往日你千杯不醉,今天才喝了幾杯就成這樣了?”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