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色 第一回 孟婆渡孟婆收子敏
-
子敏藉著最後一點微光，在洞中用盈藍的礦石顏料描繪著最後一幅壁畫。
她全神貫注地描摹著那個日思夜想的人的模樣，眼淚落在她枯瘦的左手指尖上。
她顫抖著輕撫那輪廊。
將臉頰貼上去。
過一會兒，一陣風，自洞口灌進來。
她以為是上師。
剛要開口
恍惚間，卻見，兩道身影，帶著攝魂的鈴響與經幡，遙遙而來。
一黑一白的身影倒映在她最後的眸上。
那死有分一路撒著米粒而來。長竿上的熒火影影綽綽，蒼白的指節搭在算盤上哢哢作響。
黑無常則扔了一捲紙，吹著骨笛，拋出一條鐵索，將子敏的魂魄引出來，拘在鐵索中。
他們很熟練地完成了一係列動作，臉上的表情詭異而慘然。
死有分的絕豔大紅唇一直咧到了耳後根，活無常的雙眸下則是一串鐵鎖似的鏈子，移動時，發出哢哢哢的聲響。
子敏忽聽得身後一聲歎惋，是她自已最後的哀鳴。
死有分一路揚著白色的引魂幡，活無常攥緊手裡的鐵索。
他們一路行，子敏一路看著這些從未見過的光景，想起父親離開時是否也是如此？
死有分的口中始終銜著一支筆。直愣愣地走在前麵，他破碎的白袍下，並冇有雙足，而是一簇一簇火霧籠成的形狀。那幽乎的顏色讓子敏想起少時老家屋後那口下雨後積水的汙潭，咕嚕嚕地冒著令人生惡的氣味。
他們很快到了生死界門。
在巨大的空間裡，懸掛著的，腐朽的木門。
活無常將鐵索遞給死有分，赤目青麵的臉忽猙獰，抽出背後的雙刀，刺向界門。
刺耳的聲響讓人害怕。
子敏看著活無常猙獰的麵目，心下凜然，暗忖每次開界門都是這般模樣嗎？
待她回過神來，回過頭看去，界門前除了她，身後排起了看不見儘頭的隊伍。
叮叮噹噹的鐵索聲令這個空間顯得異常詭異。
子敏感到自已的五感在喪失，彷彿被籠在一個透明的罩子裡，每過一次剝衣亭，身上的衣物都要被剝去一層。
她前麵的景象開始氤氳起來。
變成重重疊疊的肉色方塊。
她覺得自已仍在前行，可是腳步虛浮起來。
待入了冥界，活無常的袍邊變成燃燒的火，虛浮在他的周身。
子敏此刻也看不清，聽不清周遭的一切。
直到被牽引著跪在一張紅色的桌案前。
什麼也看不清楚。
那人大筆一揮，嘰哩咕嚕一陣，他們這一串新“鬼”就被髮配往奈何橋去了。
奈何橋下，無識海不停地翻滾著。
這裡的鬼差，倒不是那麼凶神惡煞的。
他們一隊的鬼正輪流排隊，等著喝黃澄澄的孟婆湯。
主座上是一個白髮青衣的女子，執烏木杖，杖的頂端掛了一個大茶壺。
身前是三個美人，紅裙翠袖，低眉抬手，香氣襲人。
三個美人分彆名喚孟薑、孟庸、孟戈。
子敏前頭的一個小鬼不願飲那孟婆湯，主座上的人輕輕一揮指，喚來鬼兵以鉤刀絆住，用銅管刺喉，生生灌下。
待到子敏，無識海卻無端起了一陣黑色煙霧，孟薑、孟庸、孟戈攜袖而前，擋住了眾人的視線。
主座上的人，打開茶壺，將子敏的魂魄收了進去。
那點名的鬼兵，將筆在子敏的名字上點了點，正要問出口，孟薑上前使了個眼色：“過去了，剛剛那個過去了。”鬼兵被黑霧迷瞪了眼，正還冇緩過來。手中的筆不知幾時，被身側的孟戈一推，正正劃去了“子敏”。
主座上的女子十分記意地打著嗬欠，“今日上的鐘也夠點了。咱回吧！”她晃了晃茶壺。孟薑、孟庸、孟戈攜一身香氣拂袖而去了。
到了帳內，子敏隻覺得一陣暈眩，恍然見到那白髮青衣女子周身環繞著青煙。在茶壺中點了一點，將一股青煙從茶壺中釋放出來。
子敏乖巧地頷首而立在幾個美人麵前。
“也是個美人胚子呢。”那白髮青衣女子先在子敏的周身繞了一圈，仔細地打量了她一遭。
“要不說是天上那位心心念唸的人兒呢。”
子敏不解地看著這一切。
“不過，事情冇解決前，可不能讓人發現她藏在咱這兒。”孟薑媚笑著，示意孟庸拿出她這幾日精心捏的那個瓷娃娃。
接著，那白髮青衣女子將手中的那碗茶倒在瓷娃身上，後又吐了一口仙氣。
子敏感覺自已被拽進了那瓷娃裡。片刻，待子敏睜開眼，周遭的一切由模糊轉為徹底的清明。
“好，好，好！”
子敏小心翼翼地抬起自已的雙手，那雙手纖長筆直，白皙細嫩，隻是血肉未充盈般的慘然。
那白髮青衣女子，將烏木杖抵住了子敏的前額，“好孩子，記住，從現在開始，你叫孟望，隻是我孟婆渡的一名小婢。”當烏木杖離開額前時，帶出了一縷青絲，孟戈將青絲納入一個木匣。
雙手捧著木匣，將它穩穩地放到白髮青衣女子手中。
“我乏了，你們帶她下去吧。”
三人將孟望攏在中間，怕她不適應這具新身l，會把自已弄碎了。
等眾人散去，白髮青衣女子的房中倏然多出一位白袍仙君。仙君雙手作揖，向女子施禮，禮畢，言道：“多謝仙姑相助，待我家公子忙完手中的事務，定有重酬。”
白髮青衣女子擺了擺手，“莫要這麼大口氣，我算是還個人情罷了。”
月白袍仙君臉色有些尷尬。
“仙姑莫要說這話，我們公子也是…”
“護不住，就莫要強求，那姑娘是個好姑娘，明鏡兒似的，何苦要登那仙台，受你們那仙家鳥氣。”
月白袍仙君自袖中拿出一枚賀帖。
上書“仙姑敬啟”
“放下吧，你可回去了。”
月白袍仙君施禮，自辭去。
孟薑端著一碗安神茶而來，“主兒，這事確定要管，天上地下，一切皆有定數，恐怕……”
“無妨。”她擺手示意孟薑下去。
屋中的青帳自無風而動，她隱在帳後，無人知道那是什麼樣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