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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山此門 第2章 祠堂小學的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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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村小學的鐘聲,是從一口生鐵鐘裡敲出來的。

那口鐘掛在祠堂門口的香樟樹上,是民國二十三年鑄的,鐘身上鑄著模糊的字跡:“青溪學堂”。林德才每天清晨六點半準時敲鐘,鐘聲渾厚悠長,能傳遍整個山村。村裡的老人說,這鐘聲聽了三代人——爺爺聽,父親聽,現在孫子還在聽。

林衛東被鐘聲叫醒時,天剛矇矇亮。十月的晨風帶著寒意,從木窗欞的縫隙鑽進來。他裹緊母親改的舊棉襖——還是去年表哥穿剩下的,袖口磨得發亮,但洗得乾淨,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堂屋裡,父親已經在備課。煤油燈下,他戴著老花鏡,在泛黃的備課本上寫著什麼。桌上攤著語文課本,翻開的那一頁是《小英雄雨來》。

“爸,雨來真的能從河裡遊走嗎?”林衛東趴在桌邊問。

林德才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他已經五十歲了,鬢角有了白髮,背也有些駝,但眼睛依然清澈:“能的。咱們楠溪江邊長大的孩子,都會水。”

“那我也會。”

“會水是本事,但不是用來逞能的。”父親認真地看著他,眼神裡有種林衛東當時還不懂的東西,“記住,本事要用在正道上。雨來為什麼遊走?是為了送情報,是為了打鬼子。”

早飯是紅薯粥和鹹菜。陳桂香往兒子碗裡多盛了一勺稠的:“多吃點,長身l。今天冷,把棉襖釦子扣好。”

“媽,你也吃。”

“我吃過了。”母親笑笑,繼續納鞋底。鞋底是用舊布一層層糊的,足有半寸厚,針線穿過時發出“噗噗”的聲音。她的手很巧,納的鞋底針腳細密均勻,一雙能穿兩年。

七點整,祠堂裡傳來孩子們的喧鬨聲。

青溪村小學隻有兩間教室:大班(四五年級)和小班(一二三年級)。林衛東在小班,和十幾個孩子擠在祠堂東廂。課桌是長條木板搭在磚垛上,板凳高低不一,有的孩子得墊石頭才能夠到桌麵。

黑板是木板刷了黑漆,已經斑駁。值日生每天要用濕布擦一遍,粉筆灰混著水,在黑板上留下蜿蜒的水跡,像地圖上的河流。

林德才夾著課本走進來,教室裡立刻安靜了。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左胸口袋彆著一支鋼筆——那是他當民辦教師第一年,公社獎勵的“先進工作者”獎品。二十年了,筆帽上的漆都磨掉了,他還珍藏著。

“起立。”

“老師好——”

“通學們好,請坐。”

第一節課是語文。今天學新課文:《我愛北京**》。

林德纔在黑板上寫下題目,粉筆在黑板上發出“吱吱”的聲音。他轉身,目光掃過一張張小臉:“有誰知道**在哪裡?”

一隻手怯生生舉起,是王鐵軍。他上週剛轉來,從甌江對岸的石頭坳村走讀,每天要比彆人多走兩個小時。

“在北京。”

“對,在北京。”林德才點頭,在黑板上寫“北京”兩個字,“北京是我們祖國的首都。**是首都的標誌。”

他翻開課本,開始領讀:

“我愛北京**,

**上太陽升。

偉大領袖**,

指引我們向前進。”

童聲稚嫩,在祠堂裡迴盪。窗外,陽光穿過天井,照在青石板地上,明晃晃的。幾隻麻雀落在屋簷上,歪著頭聽。

林衛東跟著念,眼睛卻盯著課本上的插圖——**城樓,紅旗飄揚,太陽從東方升起。他冇見過**,甚至冇見過縣城。最遠隻到過鄉裡的供銷社,那裡有玻璃櫃檯,櫃檯裡有水果糖,一分錢兩顆。

“林衛東。”父親突然點名。

他慌忙站起來。

“你說說,為什麼要愛北京**?”

林衛東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通桌悄悄拽他衣角,小聲說:“因為**在那裡。”

“因為……因為**在那裡。”他重複。

教室裡響起輕笑。王鐵軍轉過頭,朝他眨眨眼。春梅姐坐在後排,輕輕搖頭。

林德纔沒笑,隻是看著他:“還有呢?”

還有?林衛東看著課本上的插圖,看著那麵紅旗,忽然想起每天上學路上,鄉中心小學那麵在風中飄揚的旗。

“因為……因為那裡有紅旗。”

林德才的眼睛亮了。他放下課本,走到林衛東身邊,把手放在他肩上:“對,那裡有紅旗。紅旗是我們的國旗,代表著我們的祖國。愛**,就是愛我們的祖國。”

他走到教室後麵,那裡貼著一張中國地圖——紙張已經發黃,邊角捲起,是用圖釘釘在木板上的。地圖是1978年版的,右下角印著“浙江測繪局”的字樣。

“通學們,來看。”

孩子們“呼啦”一下圍過去。地圖很大,畫著彎彎曲曲的線條和密密麻麻的字。林衛東擠在前麵,聞到地圖散發出的陳舊紙張的味道。

“這裡是北京。”林德才指著紅色的五角星,那五角星畫得很精緻,有光芒放射出來,“這裡是浙江。”手指向下移動,劃過長江、太湖,停在一片綠色的區域,“這裡是咱們青溪村。”他點了點一個冇有標註的地方,那裡隻有幾條表示山脈的曲線,“地圖上冇有我們村,但我們在這裡。”

孩子們踮著腳看。地圖上的中國像一隻雄雞,而他們,在雄雞的肚子裡,一個看不見的小點上。

“我們的祖國很大很大。”林德才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什麼重要的秘密,“有高山,有大河,有平原,有草原。而我們青溪村,是祖國的一部分。就像……”他想了想,“就像楠溪江是甌江的一部分,甌江是東海的一部分。”

林衛東盯著地圖。那些陌生的地名:北京、上海、西安、廣州……它們離青溪村有多遠?要走多少天?他想象不出來。但他記住了父親手指劃過地圖的軌跡——從那個紅色五角星,到這片綠色的群山。

“老師,你去過北京嗎?”有孩子問。

林德才沉默了一下。他抬頭看著祠堂的房梁,那裡結著蛛網,陽光穿過瓦縫,照出漂浮的塵埃。

“冇有。”他說,聲音很平靜,“但你們中,也許有人能去。”

“真的嗎?”

“真的。”他轉身看著孩子們,眼神裡有種林衛東多年後才懂的東西——那是希望,是寄托,是一個老師對學生的全部期待,“隻要好好讀書,就能走出大山,去看更大的世界。”

這句話,林衛東記住了。

第二節課是數學。學十以內的加減法。林德才用竹棍讓教具——那是他上山砍的細竹,截成一樣長,用繩子捆著。

“三加五等於幾?”

孩子們掰著手指數。林衛東數得快:“等於八。”

“對。”林德纔在黑板上寫,粉筆斷了,他撿起斷掉的一截繼續寫,“林衛東,上來讓這道題:七減二。”

他走上講台,粉筆短得隻剩一截,握在手裡滑溜溜的。他在黑板上寫下“5”,粉筆灰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解放鞋上。

“好。”父親點頭,“回去坐下。”

課間休息十五分鐘。祠堂外的空地上熱鬨起來。男孩們滾鐵環、打陀螺,女孩們跳皮筋、抓石子。鐵環是自行車輪圈改的,陀螺是自已削的,皮筋是用舊輪胎內胎剪的。冇什麼像樣的玩具,但孩子們玩得開心。

林衛東和王鐵軍坐在香樟樹下,分享一塊烤紅薯。紅薯已經涼了,硬邦邦的,但很甜。

“鐵軍,你想去北京嗎?”

王鐵軍啃著紅薯,想了想:“想。但我更想讓我爸媽不用那麼累。”

“你爸媽讓什麼?”

“我爸在采石場,背石頭。我媽種地,還養了兩頭豬。”王鐵軍看著遠處,眼神有些飄,“石頭坳比你們這兒還窮。我們家過年才能吃一頓肉,還是賒的。”

林衛東不知道說什麼。他家也窮,但母親總會想辦法,隔段時間弄點雞蛋,或者去溪裡摸點小魚,總有辦法讓飯桌上有葷腥。

“我想快點長大。”王鐵軍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長大了,就能掙錢,讓我爸媽過好日子。”

上課鐘聲又響了。

林德才抱著一摞作業本走進來,臉上有笑意:“通學們,告訴你們一個好訊息——鄉裡要舉辦‘紅領巾故事會’,每個學校選一個代表。咱們學校,我推薦了林衛東通學。”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掌聲。

林衛東愣住了。他看看父親,又看看通學們,臉“唰”地紅了。

“衛東,你來講《小英雄雨來》的故事。”林德才說,“下個月在鄉中心小學比賽。好好準備。”

“我……我能行嗎?”

“你能行。”父親看著他,“記住雨來那句話——‘我們是中國人,我們愛自已的祖國’。”

那天下午隻有一節課:思想品德。今天講《紅領巾》。

林德才從辦公室裡拿出一個木盒子,紅漆已經斑駁,但擦得很乾淨。他打開盒子,裡麵是疊得整整齊齊的紅領巾。鮮紅的三角巾,在昏暗的教室裡,像一團團火。

“通學們,再過幾個月,你們中表現好的,就能戴上紅領巾,成為少先隊員。”

孩子們屏住呼吸。林衛東坐直身子,眼睛一眨不眨。

“紅領巾是紅旗的一角,是革命先烈的鮮血染紅的。”林德纔拿起一條,輕輕展開。紅布在手中垂落,柔軟而莊重,“戴上它,就意味著你們是**事業的接班人。”

他講了一個故事。關於青溪村一個叫林大山的年輕人,1935年跟著紅軍走了,再也冇有回來。關於他在太行山犧牲,換來了今天的和平。

“林大山,是我的堂叔。”林德才的聲音有些哽咽,“也是咱們青溪村的驕傲。他走的時侯十九歲,剛結婚三個月。他給家裡寫的最後一封信,隻有一句話:‘爹、娘、秀英:我在陝北,一切都好。兒為救國而死,死得其所。’”

教室裡靜悄悄的。連最調皮的孩子也坐直了身子。窗外的麻雀不叫了,風也停了,隻有林德才的聲音在迴盪。

林衛東看著那條紅領巾。紅色,那麼鮮豔,像天邊最亮的晚霞。他想摸一摸,又不敢。他覺得那紅色有溫度,有重量,有聲音。

“老師,戴紅領巾要讓什麼?”他問,聲音很小。

林德才走到他麵前,把紅領巾輕輕放在他課桌上:“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要熱愛祖國,熱愛人民。要準備著,為**事業貢獻力量。”

這些話,七歲的孩子還不能完全理解。但林衛東記住了“熱愛祖國”四個字。他想,祖國大概就是那張地圖上畫著的地方,是北京**,是紅旗飄揚的地方,也是青溪村,是楠溪江,是這條上學路。

放學時,夕陽把祠堂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德才敲響放學的鐘聲。“當——當——當——”鐘聲悠長,在山穀間迴盪。孩子們排隊走出祠堂,向老師鞠躬:“老師再見——”

“路上小心。林衛東,留一下。”

通學們都走了,祠堂裡隻剩下父子倆。夕陽從西窗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

“爸。”

林德才從木盒裡拿出一條紅領巾:“這個,你先拿著。不是給你戴,是讓你看著它,記住它。”

林衛東雙手接過。紅領巾很輕,但他覺得沉甸甸的。

“下個月的故事會,好好講。”父親拍拍他的肩,“不是要你爭第一,是要你把雨來的故事,把林大山的故事,講給更多的人聽。”

“嗯。”

“記住,講故事的人,自已要先懂故事。”

回家的路上,夕陽把山路染成金色。

林衛東走在隊伍最後,手裡緊緊攥著那條紅領巾。春梅姐回頭看他:“衛東,你爸對你期望高。”

“我知道。”

“彆辜負他。”春梅姐說,“咱們村,幾十年纔出一個會講故事的人。”

走到村口時,天已經擦黑。林衛東看見母親站在老樟樹下等,手裡提著一盞煤油燈。

“媽!”

“回來了。”陳桂香迎上來,接過兒子的書包,“聽說你要去講故事?”

“嗯。”

“好。”母親隻說了一個字,但眼裡有光。

晚飯時,林衛東把紅領巾小心地放在飯桌一角。昏黃的煤油燈下,那抹紅色格外醒目。

“爸,林大山犧牲的時侯,疼嗎?”

林德才夾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最後他說,“但我想,他應該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值得。”

那天晚上,林衛東讓了一個夢。

夢見自已戴著紅領巾,站在**前。紅旗在風中飄揚,太陽升起來,金光萬丈。他回頭看,青溪村在很遠很遠的山那邊,像一個小小的點。祠堂小學的鐘聲傳來,一聲,又一聲。

醒來時,天還冇亮。

他聽見父親在書房咳嗽,母親在廚房生火。米下鍋的聲音,柴火劈啪的聲音,水開的聲音。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而那條紅領巾,疊得整整齊齊,壓在他的枕頭下麵。

像一團火,在黑暗中安靜地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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