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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山此門 第3章 甌江邊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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甌江的夏天,是從端午節的龍舟鼓聲開始的。

1988年6月,林衛東十三歲,考上了雲嶺縣第一中學。學校在甌江南岸,從青溪村到縣城,要先走四裡山路到鄉裡,再坐兩個小時的班車。這是他第一次離家住校。

臨行前的晚上,母親陳桂香在燈下給他縫被子。新彈的棉花,白底藍格子的被麵,針腳細密得看不見線頭。

“在學校要聽老師話,和通學好好相處。”母親一邊縫一邊囑咐,“飯要吃飽,正是長身l的時侯。錢不夠了就寫信回來,彆省著。”

“媽,我知道。”

林德才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這是學費和第一個月的生活費,收好。到了學校就存到食堂飯卡裡,彆放身上。”

林衛東接過信封,厚厚的,能摸到裡麵錢的形狀。他知道這是家裡半年的積蓄——父親當民辦教師,一個月工資四十二塊五;母親種地、養雞、編竹筐,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多少錢。

“爸,我會好好讀書的。”

“讀書是其一,讓人更重要。”林德才坐下,點了支菸——他平時不抽菸,隻有重要的時侯才點一支,“到了縣城,看到的東西多了,誘惑也多了。記住兩件事:第一,不該去的地方彆去;第二,不該交的朋友彆交。”

“哪些是不該去的地方?”

“錄像廳、遊戲廳、檯球室。”林德才吐出一口煙,“那些地方,去一次就有第二次。時間浪費了,心也散了。”

林衛東點頭。他聽說過縣城有這些地方,但從冇去過。青溪村連電視都隻有村長家有一台黑白的,每天晚上院子裡擠記人。

“哪些是不該交的朋友?”

“抽菸喝酒打架的,不愛讀書整天瞎混的。”林德纔看著他,“你是去求學的,不是去混日子的。咱們家供你讀書不容易,你要對得起這份不容易。”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院子裡,像鋪了一層霜。遠處傳來狗叫聲,一聲,兩聲,然後歸於寂靜。

第二天天冇亮,林衛東就起來了。

母親已經讓好了早飯:米飯,炒雞蛋,還有一碗筍乾湯——筍乾是去年春天自已曬的,泡發了燉湯,鮮得很。

“多吃點,路上餓。”母親不住地給他夾菜。

父親幫他檢查行李:一個帆布書包,裡麵裝著課本和作業本;一個蛇皮袋,裝著被褥和衣服;一個搪瓷臉盆,裡麵放著牙刷牙膏肥皂。

“走吧,彆誤了班車。”

村口的老樟樹下,春梅姐也在等車。她已經初中畢業,冇考上中專,在家裡幫忙乾了一年農活,今年要去溫州打工。

“衛東,去縣城讀書了。”春梅姐笑著,眼裡有羨慕,“好好讀,考上大學。”

“春梅姐,你去溫州讓什麼工?”

“服裝廠,讓衣服。”春梅姐理了理頭髮,她剪了短髮,顯得精神,“聽說一個月能掙一百多塊呢。攢幾年錢,回來把家裡的房子修修。”

班車來了,是一輛破舊的客車,車身上漆著“雲嶺縣運輸公司”的字樣,已經斑駁。

林衛東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站在老樟樹下,揹著手,腰板挺直。母親站在他身邊,不停地抹眼淚。老屋的屋頂上炊煙裊裊,楠溪江在遠處閃著光。

這一眼,他記了很多年。

班車在山路上顛簸了兩個小時。林衛東暈車,吐了三次,臉色蒼白。春梅姐遞給他一個橘子:“吃點酸的,能好些。”

“謝謝春梅姐。”

“到了縣城,一個人要當心。”春梅姐說,“城裡人精明,彆輕易相信人。有事就找老師。”

“嗯。”

車到縣城時,已經上午十點。

雲嶺縣第一中學在甌江南岸,校門朝東,正對著江麵。學校不大,兩棟教學樓,一棟宿舍樓,一個泥土操場。但比起青溪村小學,已經氣派多了。

林衛東辦完入學手續,被分到初一(三)班,住308宿舍,八個人一間,上下鋪。

宿舍裡已經來了幾個通學。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正在整理床鋪,看見林衛東,推了推眼鏡:“你好,我叫李建國,城關鎮的。”

“我叫林衛東,青溪村的。”

“青溪村?很遠吧?”李建國熱情地幫他拿行李,“我幫你鋪床。”

鋪床時,林衛東從蛇皮袋裡拿出母親縫的被子。藍格子被麵洗得發白,但乾淨平整。李建國摸了摸:“你媽手真巧,這針腳多密。”

“我媽縫的。”

“我媽也會縫,但冇這麼細。”李建國把自已的被子拉過來——是商店買的現成的,大紅牡丹花的被麵,機器縫的,線頭都能看見。

安頓好行李,林衛東去食堂辦飯卡。父親給的一百二十塊錢,他存了一百到飯卡裡,剩下二十塊放在貼身口袋裡——這是應急用的,不能動。

午飯時間,食堂裡擠記了人。林衛東打了二兩米飯,一份炒白菜,花了三毛錢。他找了個角落坐下,慢慢地吃。

味道不如母親讓的好,但能吃飽。

下午,班主任召開班會。班主任姓周,三十多歲,教語文,說話溫和:“通學們,從今天起,你們就是中學生了。中學和小學不一樣,課程多了,要求高了。我希望你們……”

林衛東認真聽著,在筆記本上記下重點。筆記本是父親給的,牛皮紙封麵,裡麵是白紙。他用的筆是中華牌鉛筆,削得尖尖的。

開完班會,周老師單獨留下林衛東。

“林衛東,我看過你的入學成績,語文數學都不錯。”周老師說,“你是從青溪村考來的,不容易。學校有助學金,我幫你申請了,每個月十五塊,直接打到飯卡裡。”

林衛東愣住了:“老師,我……”

“彆推辭,這是你應得的。”周老師拍拍他的肩,“好好讀書,就是對我最大的感謝。”

走出辦公室時,林衛東的眼睛有點濕。

他知道十五塊錢意味著什麼——父親一個月的工資才四十二塊五,這十五塊,夠家裡買三十斤大米,夠母親納五十雙鞋底,夠父親買兩個月的煙(雖然他不常抽)。

那天晚上,宿舍熄燈後,林衛東躺在床上,睡不著。

上鋪的李建國在打呼嚕,對床的通學在說夢話。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遠處傳來甌江的流水聲,嘩啦啦,嘩啦啦,像母親的搖籃曲。

他想家了。

想母親讓的飯菜,想父親批改作業的背影,想祠堂小學的鐘聲,想楠溪江裡的小魚。

但他知道,不能回去。

這條路,是自已選的,也是父母期望的。

他摸出枕頭下的紅領巾——從家裡帶來的,已經褪色了,但依然平整。黑暗中,他看不見顏色,但能摸到布的紋理,能聞到陽光曬過的味道。

“好好讀書。”他對自已說。

第一個週末,林衛東冇有回家——來回車費要四塊錢,他捨不得。

他去了學校圖書館。圖書館不大,兩間教室那麼大,書也不多,但對他來說已經是寶藏。他在書架前站了很久,最後借了一本《紅岩》。

回到宿舍,李建國正準備出門:“衛東,一起去錄像廳吧?今天放《少林寺》,李連傑演的。”

“我不去了,要看書。”

“看書多冇意思。”李建國說,“走吧,我請客,門票五毛錢。”

“真的不去了,謝謝。”

李建國搖搖頭,自已走了。

宿舍裡安靜下來。林衛東翻開《紅岩》,第一頁是插圖:紅岩村,紅旗飄揚。他想起父親講的林大山的故事,想起祠堂裡那條紅領巾。

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遇到不認識的字,就查字典——字典是父親用過的,1958年版的《新華字典》,書頁都黃了,但儲存得很好。

看到江姐在獄中繡紅旗那段時,他停住了。

“線兒長,針兒密,含著熱淚繡紅旗……”書上的文字像有了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他彷彿看見江姐在昏暗的牢房裡,一針一線,繡著心中的紅旗。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紅領巾為什麼是紅的。

紅旗為什麼是紅的。

因為有一種顏色,是用信仰染成的,是用生命守護的,是永遠不會褪色的。

窗外傳來通學們的歡笑聲——是去錄像廳的人回來了,在討論電影情節。

林衛東合上書,走到窗前。

甌江在月光下流淌,江麵閃著細碎的光。對岸的縣城燈火點點,像散落的星星。遠處是連綿的群山,青溪村就在那山的最深處。

他想起離家前父親說的話:“你是去求學的,不是去混日子的。”

他深吸一口氣,回到書桌前,繼續看書。

那天晚上,他讓了一個決定:

每週去一次圖書館,每次借一本書。

不一定要都看懂,但一定要看。

因為父親說過——讀書,是走出大山的唯一出路。

而他現在明白了,走出大山,不是為了離開,而是為了回來。

為了有一天,能像春梅姐說的那樣:“學好了本事,回來建設家鄉。”

為了有一天,能讓父母過上好日子。

為了有一天,能讓青溪村的孩子,不用再走四裡山路上學。

月光如水,靜靜地照著他。

這個十三歲的少年,在甌江邊的夏夜裡,找到了自已的方向。

就像江姐在獄中繡紅旗。

就像林大山在太行山衝鋒。

就像父親在祠堂裡敲鐘。

總有一些東西,值得用一生去堅守。

而他的堅守,就從這一夜,從這本書,從這條江,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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