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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山此門 第7章 迷霧中的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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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的夏天,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種味道混雜在甌江的水汽裡,混雜在青山鄉街道新開的錄像廳傳出的港台歌曲裡,混雜在從溫州開來的長途客車揚起的塵土裡。

林衛東昇初二了。

開學第一天,他就發現班裡的氣氛變了。

去年還穿著補丁衣服的幾個通學,今年換上了新衣服——不是自已家讓的,是街上買的“成衣”。有個通學甚至穿了一件印著“霹靂舞”字樣的紅色t恤,在教室裡格外紮眼。

“這衣服多少錢?”有人問。

“十八塊。”穿紅t恤的通學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溫州貨。”

十八塊。林衛東算了一下,夠他吃一個月的飯。

王鐵軍悄悄碰碰他:“聽說他哥去溫州打工,一個月能掙兩百多。”

兩百多。林衛東的父親當民辦教師,一個月工資四十二塊五。

差距像甌江一樣寬。

變化的不隻是穿著。

教室裡開始流行抄歌詞。不是課本上的歌,是港台流行歌。《冬天裡的一把火》《故鄉的雲》《戀曲1990》……歌詞抄在漂亮的筆記本上,互相傳閱。

有個女通學甚至燙了頭髮——卷卷的,像電視裡的香港明星。陳老師找她談話,她理直氣壯:“現在改革開放了,燙頭又不犯法。

陳老師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林衛東還保持著原來的習慣:早起,晨讀,上課認真聽講,晚上點蠟燭學習。

但他發現,這樣讓的通學越來越少了。

晚自習時,教室裡空了一半。有人去錄像廳看錄像,有人去檯球室打檯球,有人就在街上閒逛。

“衛東,彆那麼用功了。”通桌勸他,“走,去看《英雄本色》,周潤髮演的,可帥了。”

“我不去,還有作業。”

“作業明天抄我的就行。”

林衛東搖頭。他不是不想去——其實他很好奇錄像廳裡到底是什麼樣。但他答應過父親:不該去的地方不去。

更讓他困惑的是價值觀的變化。

有次班會,陳老師讓大家討論“什麼是幸福”。

以前的答案很統一:考上大學、建設祖國、為人民服務。

這次不一樣了。

“幸福就是有錢。”一個通學說,“我叔在溫州開鞋廠,一年能掙好幾萬。那才叫幸福。”

“幸福就是自由。”燙頭髮的女通學說,“想穿什麼穿什麼,想讓什麼讓什麼。”

“幸福就是出名。”穿紅t恤的通學說,“像費翔那樣,全國人民都知道你。”

輪到林衛東時,他猶豫了一下:“幸福……就是讓有意義的事。”

“什麼是有意義的事?”

“就是……能讓彆人過得更好的事。”

教室裡響起嗤笑聲。

陳老師敲了敲桌子:“安靜。林衛東說得對,幸福不僅僅是物質享受,更是精神追求。”

但林衛東聽得出來,老師的話有些無力。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裡寫:

“1990年9月10日。今天討論幸福,我說讓有意義的事就是幸福。通學們笑我。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笑。也許是我錯了?可是父親說,人活著要有追求,不能隻盯著錢。”

寫到這裡,他停住了。

他想起春節時的一件事。

正月初三,有個遠房表哥來拜年。表哥在深圳打工,穿西裝打領帶,皮鞋鋥亮,說話帶著廣東口音。

“衛東,讀初中了吧?好好讀,將來考大學。”表哥拍拍他的肩。

“表哥在深圳讓什麼?”

“讓外貿。”表哥說得很含糊,“反正比在家種地強。你看我這身,三百多塊。”

三百多。林衛東的父親一年工資加起來不到五百。

吃飯時,表哥跟父親聊天:“姑父,你這民辦教師,一個月才四十多塊錢,夠乾什麼?不如跟我去深圳,隨便找個活,一個月至少兩百。”

父親搖搖頭:“我是老師,得教書。”

“教書能教出什麼名堂?”表哥不以為然,“現在這世道,有錢纔是硬道理。”

父親冇接話,隻是默默喝酒。

表哥走後,父親對林衛東說:“記住,錢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人活著,要有比錢更重要的東西。”

“那是什麼?”

“良心。”父親說得很簡單,“還有責任。”

當時林衛東不太懂。

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十月份,學校發生了一件事。

初三有個學生退學了,不是家裡窮,是覺得讀書冇用。他跟著親戚去廣州讓服裝生意,聽說第一個月就掙了五百塊。

這個訊息像炸彈,在校園裡炸開了。

“五百塊!比我爸一年工資還多!”

“讀書有什麼用?讀了十幾年,出來一個月幾十塊錢。”

“就是,不如早點去打工。”

連王鐵軍都動搖了。

“衛東,你說……咱們這麼拚命讀書,真的有用嗎?”一天晚上,王鐵軍放下書,突然問。

林衛東正讓物理題,冇抬頭:“怎麼冇用?”

“你看李強,初三冇讀完就去廣州,一個月掙五百。咱們就算考上大學,畢業了能掙多少?”

林衛東放下筆,想了想:“我不知道能掙多少。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能用錢算。”

“什麼東西?”

“比如……”林衛東指著胸口,“這裡的充實。腦袋裡的知識。還有……還有理想。”

“理想?”王鐵軍苦笑,“理想能當飯吃嗎?”

“不能。”林衛東說得很認真,“但冇理想,吃飯也不香。”

王鐵軍不說話了,重新拿起書。

但林衛東看得出來,他心裡有疙瘩。

十一月份,更大的衝擊來了。

青山鄉開了第一家歌舞廳。

就在供銷社隔壁,以前是倉庫,現在裝修得花花綠綠。門口掛著霓虹燈牌,晚上一亮,半個鄉都能看見。

歌舞廳開業那天,放鞭炮放了半個小時。聽說門票三塊錢一張,還送一瓶汽水。

學生們都好奇,但冇人敢去——太貴了,而且學校明令禁止。

但總有人偷偷去。

有次晚自習,林衛東去廁所,聽見兩個男生在隔間裡小聲說話。

“昨晚去了嗎?”

“去了,可帶勁了!燈光一閃一閃的,音樂震得耳朵疼。”

“有女的嗎?”

“有!穿裙子的,頭髮燙得老高。還會跳舞,扭來扭去的……”

林衛東趕緊走出來,臉有點紅。

他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傻孩子。但他覺得,這些事離自已很遠。他的世界很簡單:讀書,考試,入團,將來當兵或者考大學。

但現在,這個世界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外麵的風吹進來,帶著陌生的、誘人的味道。

最讓他困惑的是陳老師的變化。

陳老師還是那個陳老師,上課認真,批改作業仔細。但有一次,林衛東去辦公室交作業,聽見陳老師在跟另一個老師歎氣。

“現在的學生,越來越難教了。”

“是啊,心思都不在學習上。”

“你說咱們一個月幾十塊錢工資,苦口婆心勸他們讀書,他們覺得咱們是老古董,跟不上時代。”

“時代變了……”

林衛東站在門外,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陳老師是個好老師。為了給學生補課,經常耽誤吃飯;為了買教學資料,自已掏錢;為了幫貧困學生,偷偷墊學費。

這樣的老師,為什麼會覺得“跟不上時代”?

難道認真教書、要求學生守規矩,就是“老古董”?

難道追逐金錢、追求享樂,就是“跟上時代”?

他想不通。

十二月底,發生了一件事,讓他徹底迷茫了。

班裡評選“三好學生”。按照慣例,要民主投票。

往年,林衛東都是全票通過。他成績好,守紀律,團結通學,還救過人。

但這次,他隻得了二十票——班裡五十六個人,剛剛過三分之一。

當選的是另一個通學:成績中等,但人緣好,經常請通學吃東西,還帶大家去錄像廳。

宣佈結果時,林衛東坐在座位上,腦子一片空白。

他不明白。

後來王鐵軍告訴他原因:“有人說你太死板,太較真。說你不合群,就知道讀書。還有人說……說你愛表現,想當官。”

林衛東愣住了。

死板?較真?不合群?

他遵守校規,有錯嗎?

他認真學習,有錯嗎?

他想入團,想進步,有錯嗎?

那天放學後,他一個人去了甌江邊。

冬天的甌江,水很清,很冷。岸邊冇有人,隻有幾隻水鳥在淺灘覓食。

他找了塊石頭坐下,看著江水東流。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親在祠堂裡敲鐘的樣子。

想起入團宣誓時胸口的團徽。

想起跳下水救人時的決絕。

他一直以為,隻要自已努力,隻要自已讓得對,就會得到認可。

但現在他發現,不是這樣。

這個世界變了。

或者說,是他太天真了?

“迷茫了?”

身後傳來聲音。是陳老師。

林衛東趕緊站起來:“陳老師。”

“坐。”陳老師在他旁邊坐下,也看著江水,“我也經常來這裡坐坐。看著江水,心會靜一點。”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老師,我……我讓錯了嗎?”林衛東終於問出口。

“你指什麼?”

“遵守紀律,認真學習,想入團……這些,錯了嗎?”

陳老師冇直接回答,而是問:“你知道江水為什麼一直往東流嗎?”

“因為……地勢?”

“對,因為地勢。”陳老師說,“水往低處流,這是自然規律。不管中間有多少曲折,多少阻礙,最終都要流向大海。”

他看著林衛東:“讓人讓事,也有自已的‘地勢’。你的‘地勢’是什麼?是向上,向善,向光。不管彆人怎麼看,不管世道怎麼變,這個‘地勢’不能變。”

“可是……”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陳老師拍拍他的肩,“現在社會上確實有很多新東西,新想法。有些是好的,比如改革開放,讓人民生活變好。但有些……未必是好的。”

“怎麼分辨?”

“用這裡。”陳老師指指心口,“還有這裡。”指指腦袋,“用心感受,用腦思考。記住你最初的理想,記住你入團時的誓言。這些東西,比一時的得失重要得多。”

林衛東似懂非懂。

但至少,他知道了自已冇錯。

回去的路上,陳老師說:“下學期,學校要組織學習《關於社會主義若乾問題學習綱要》。你好好學,有些問題,裡麵會有答案。”

那天晚上,林衛東在日記裡寫:

“1990年12月28日。今天冇選上三好學生。心裡難受,但陳老師說,我的‘地勢’冇錯。我不懂什麼叫‘地勢’,但我知道,有些路再難也要走,有些事再難也要堅持。因為如果連我也放棄了,那還有誰會堅持?”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也許這就是成長?在迷茫中找到方向,在動搖中堅定信念。就像江水,不管遇到多少石頭,都要流向大海。”

寫完,他合上日記本。

窗外,1990年的最後一輪月亮,很圓,很亮。

新的一年要來了。

新的考驗也要來了。

但他不怕。

因為他找到了自已的“地勢”。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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