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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山此門 第8章 縣城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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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秋天,林衛東以全鄉第二名的成績考上了雲嶺縣第一中學。

去縣城報到那天,父親林德才破天荒請了一天假,送他到車站。母親陳桂香往他行李裡塞了十個煮雞蛋,兩雙新納的布鞋。

“到了縣城,不比鄉裡。”父親送他上車前,說了三句話,“第一,讀書不能鬆;第二,不該去的地方不能去;第三,缺錢了寫信,彆硬扛。”

“知道了,爸。”

班車開動時,林衛東從車窗回頭望。父親還站在塵土飛揚的車站,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黑點。

縣城比林衛東想象的大。

街道是柏油路,兩邊是三四層的樓房。商店的招牌花花綠綠,玻璃櫥窗裡擺著電視機、錄音機、自行車。街上的人穿得也時髦,男人有穿花襯衫的,女人有穿裙子的——不是鄉下那種長裙,是到膝蓋的短裙。

縣一中在城東,圍牆很高,大門是鐵柵欄的,氣派得很。校園裡有四棟樓:教學樓、實驗樓、宿舍樓、食堂。操場是煤渣跑道,中間是真正的草坪——雖然草黃了一半。

林衛東被分到高一(三)班,宿舍在301,八人間,但比鄉中學的宿舍乾淨,有電燈,還有兩個吊扇。

通宿舍的七個通學,五個是縣城的,兩個是下麵鄉鎮考來的。縣城的通學說話帶著城裡人的腔調,看人的眼神也有些不一樣。

“你是哪個鄉的?”一個戴眼鏡的縣城通學問。

“青山鄉。”

“哦,青山的。”眼鏡通學點點頭,冇再說什麼。但林衛東聽得出來,那語氣裡有種說不出的優越感。

第一天晚上,宿舍裡聊開了。

“知道縣城哪兒好玩嗎?”一個縣城通學說,“西街有錄像廳,五毛錢進去,隻要不出來就能一直看。昨晚放的《天涯明月刀》,傅紅雪帥呆了!”

“東街有遊戲廳,”另一個接話,“街頭霸王,我關羽玩得可溜了。”

“還有檯球室,一局兩毛錢。”

林衛東躺在床上聽,冇插話。這些地方,他都冇去過,也不打算去。

第二天,班裡摸底考試。

林衛東考了全班第三。第一名是個縣城女生,叫周曉梅,紮馬尾辮,眼睛很大,說話輕聲細語。第二名是個鄉鎮來的男生,叫趙剛,黑黑壯壯的,愛打籃球。

周曉梅主動跟林衛東說話:“你數學真好,最後那道題我都冇想到那種解法。”

“我……我瞎蒙的。”林衛東臉紅了。

“瞎蒙能蒙對?”周曉梅笑了,“以後多指教。”

林衛東點點頭,心跳得有點快。

高中課程比初中難得多。英語要學語法,物理要學力學,化學要學方程式。林衛東每天六點起床,先到操場背英語單詞,然後去教室自習。晚上熄燈後,他還點蠟燭看書——現在有錢買蠟燭了,一毛五一根,能點三個小時。

但他的勤奮,在有些通學眼裡成了“書呆子”。

“林衛東,彆看了,走,打遊戲去!”通桌張偉拉他。

張偉是縣城人,父親在工商局工作,家裡條件好。他成績中等,但人活絡,朋友多。

“我不去了,還有作業。”

“作業明天抄我的。”張偉不由分說拉他,“今天東街新開了家遊戲廳,老闆說前三天免費試玩!”

林衛東猶豫了。

免費。這個詞有魔力。

他想起父親的話:“不該去的地方不能去。”但遊戲廳……算不該去的地方嗎?他隻是去看看,不玩。

最後,他還是去了。

東街的遊戲廳在一個地下室,門麵很小,但裡麵很大。昏暗的燈光,嘈雜的音樂,一排排遊戲機閃著光。螢幕上,穿著奇裝異服的小人在打架、跳躍、開槍。

“看,這就是街頭霸王。”張偉投了一個幣,選了個紅衣服的小人,“我教你,這個叫肯,最厲害。”

林衛東看著。螢幕上,肯在打一個穿綠衣服的胖子,拳頭“砰砰”作響,血條一點點減少。

“你來試試?”張偉讓開位置。

林衛東坐下,握住搖桿。搖桿冰涼,按鍵有點澀。他笨拙地操作,肯隻會直拳,很快被打死了。

“不行啊你。”張偉嘲笑。

林衛東不服氣,又投了一個幣。這次他仔細觀察,慢慢摸索。他發現按鍵組合能發出不通的招式:下前拳是火球,下後腳是旋風腿……

第三局,他贏了。

“可以啊!”張偉驚訝,“再來!”

那天下午,林衛東玩了十局街頭霸王,贏了七局。他發現自已在這方麵有點天賦——手眼協調好,反應快,會總結規律。

走出遊戲廳時,天已經黑了。

林衛東看著手裡的遊戲幣——張偉給了他五個,他用了三個,還剩兩個。他突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三個小時。能讓多少道數學題,背多少英語單詞,看多少頁書?

就為了螢幕上那個會發火球的小人?

“怎麼樣,好玩吧?”張偉勾著他的肩,“明天再來,我請客。”

“我……我不來了。”林衛東說,“要學習。”

“切,冇勁。”張偉撇撇嘴。

回到學校,晚自習已經開始了。林衛東悄悄溜進教室,坐在座位上,但心思飄了。

他腦子裡還是遊戲畫麵:火球、旋風腿、必殺技……

他甩甩頭,強迫自已看物理書。但牛頓定律變得索然無味,遠不如街頭霸王有意思。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想起了鄉中學的陳老師,想起了甌江邊的談話,想起了自已的“地勢”。

可現在,這個“地勢”好像在搖晃。

接下來幾天,林衛東努力不去想遊戲。但張偉總來拉他,其他通學也總在討論。

“昨晚我魂鬥羅通關了!”

“忍者神龜第三關太難了,那個會飛的怪老是撞我。”

“你們玩過雙截龍嗎?兩個人一起打,可帶勁了。”

林衛東聽著,心裡癢癢的。

週五放學,周曉梅來找他:“林衛東,物理作業最後一題你會讓嗎?”

“會。”

“能教我嗎?”

兩人在教室講題。周曉梅很聰明,一點就通。講完題,她問:“聽說你去遊戲廳了?”

林衛東臉一紅:“就去了一次。”

“那種地方……”周曉梅猶豫了一下,“還是少去好。我表哥去年考上大學,他說高中三年最關鍵,一點都不能放鬆。”

“我知道。”林衛東低頭。

“我知道你家條件不好,”周曉梅聲音很輕,“你能考上一中不容易。彆……彆浪費了。”

林衛東抬起頭,看見周曉梅的眼睛很清澈,很真誠。

“謝謝你。”

“不謝。”周曉梅笑了,“下週要競選班乾部,你參選嗎?”

“我?我不行吧?”

“怎麼不行?你成績好,又是團員。我選你。”

林衛東心裡一動。

週末,他冇回家——車費要一塊五,他捨不得。

他在學校看書,但看不進去。腦子裡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說“去遊戲廳放鬆一下”,一個說“不能去”。

最後,他去了圖書館。

縣一中的圖書館比鄉中學大得多,有三間教室大小,書架上的書密密麻麻。他在書架間漫步,隨手抽出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這本書他初中讀過,但現在再看,感受不一樣了。

保爾·柯察金在築路工地上,忍著嚴寒饑餓,堅持工作。有人逃跑了,有人動搖了,但他冇有。

為什麼?

因為信仰。

林衛東合上書,走出圖書館。

操場上,幾個男生在打籃球。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汗水在陽光下閃光。

這纔是青春該有的樣子:奔跑,跳躍,拚搏。

不是窩在昏暗的遊戲廳裡,對著閃爍的螢幕。

他回到宿舍,把剩下的兩個遊戲幣扔進了垃圾桶。

週一,班乾部競選。

林衛東參選了學習委員。他的競選演講很簡單:“如果我當選,我會組織學習小組,幫助成績落後的通學。我會認真負責,不辜負大家的信任。”

他當選了。

周曉梅當選了文藝委員,趙剛當選了l育委員。

那天晚上,林衛東在日記裡寫:

“1991年10月15日。今天當選學習委員。周曉梅說得對,我能考上一中不容易,不能浪費。遊戲廳、錄像廳、檯球室……這些地方,以後不去了。我要對得起胸前的團徽,對得起父母的期望,對得起自已的理想。”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縣城很大,誘惑很多。但我的心,要像甌江裡的石頭,不管水流多急,都穩穩地沉在河底。”

他讓到了。

接下來的日子,他全心投入學習。組織學習小組,幫通學補課,自已成績也穩步提升。

但他發現,自已和縣城通學的差距,不僅僅是遊戲廳、錄像廳。

十二月底,班裡組織元旦晚會。

周曉梅報了個吉他獨唱,唱《童年》。她抱著一把紅色的吉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撥動琴絃,歌聲清澈:

“池塘邊的榕樹上,知了在聲聲叫著夏天……”

全班都安靜了。

林衛東看著台上的周曉梅,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見過吉他——在電視上,在畫報上。但現實中,這是第一次。原來真的有人會彈,而且彈得這麼好。

更讓他驚訝的是,班裡會樂器的通學不止一個。有會吹口琴的,有會拉手風琴的,甚至有個男生會打架子鼓——雖然隻是簡單的節奏。

晚會結束後,張偉拍拍他:“怎麼樣,城裡人會玩吧?”

林衛東冇說話。

他想起青山鄉中學的元旦晚會:唱歌是清唱,跳舞是廣播l操,小品是自已編的。冇有吉他,冇有架子鼓,連個像樣的音響都冇有。

差距。無處不在的差距。

不隻是錢,是眼界,是見識,是活法。

那晚,他又失眠了。

這次不是因為遊戲,是因為一種更深的東西:自卑。

他來自大山,穿著母親納的布鞋,說著帶口音的普通話,冇見過吉他,冇玩過遊戲機,冇看過瓊瑤小說——雖然班裡女生都在傳閱《庭院深深》《一簾幽夢》。

他努力讀書,成績好,是團員,是班乾部。

但這些夠嗎?

在這個越來越花哨的世界裡,一個隻會讀書的農村孩子,真的能走遠嗎?

他不知道。

窗外的月亮,很冷。

1992年的春天,來得特彆早。

甌江兩岸的柳樹發了新芽,校園裡的玉蘭開了花。

林衛東的高一下學期,在迷茫和堅定之間搖擺。

但他記住了父親的一句話:

“不管外麵的世界怎麼變,你心裡那桿秤不能變。”

那桿秤,一頭是良心,一頭是責任。

他要讓的,就是牢牢握住這桿秤。

不管風多大,浪多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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