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年之後的事暫且不說。
且說古雨被阿力三人“無奈”所救,隻能滯留在這凶惡之地。而此地還真如那祁管事所說,想要逃走絕無可能。
因為,除了四麵環水之外,這塊方圓不過數裡大小的地方,竟有近百名三江商會的看守日夜巡察,甚至連沙洲對岸,都布有人手。而這些人可皆是真正的修道者,雖然境界最高不過碧霄境,但對付一群走肉,還真是綽綽有餘。
是以,古雨雖仍記掛送木飛鸞迴歸故地之事,但也隻能暫時擱下了。
再說阿力三人,對古雨還真是極好。他們並未按祁管事所說立即讓古雨出役,反是強令古雨好好休養,並聲言阿力極為能乾,他的那份魚珠由他們三人包了。
古雨自然更為感動,而由此便不經意間常想起那吳伯那句“命賤不可輕”的話來。隻是,此話雖白,其意卻玄,古雨反覆咀嚼,總是難得要領。
不過,休養兩日之後,古雨發現,阿力三人突然開始禁食。他想起那祁管事曾說,所有的走肉食物供應減半,頓時明白,阿力再怎麼能乾,怕是也撐不住了,而他們之所以禁食,也完全是為給他省出果腹之物!
古雨頓時自責不已,立時要求與阿力他們一起出役。而阿力三人見古雨仍是虛弱不堪,自然還是勸他繼續休養,但古雨執意不從,理由隻有四個字,“同甘共苦”。
此四字一處,三人便再無話可說,隻好帶古雨一同出役。而也因這四字,四人相處愈發融洽起來。
待上了沙洲,古雨也總算明白了尋覓魚珠是怎生回事。
那琉璃魚珠潔白圓潤,不過小指大小,確如老鬼所說,是棘皮魚魚卵所化,其成因乃是:棘皮魚每次產卵十數萬,其中偶有一顆因吸收天地紫氣而異化,會將所有同誕之卵的血肉精華全部吸收,因而固化,進而成珠。
這魚卵化珠之事本是極為偶然,不過因三江彙聚之所數十萬甚至上百萬年以來,一直是棘皮魚固定產卵之地,無數棘皮魚來此產卵之後,每年總會留下十數乃至數十顆魚珠,積少成多之下,大量的魚珠便集聚於此了。
又因棘皮魚產卵隻在沙土之中,因而尋覓魚珠,簡單來說,便是沙中淘珠了。不過此事說來簡單,但真正做起來卻絕非易事。
因為,經過多年采挖之後,這沙洲早已被翻了無數遍,想在淺表之處找到魚珠根本是癡人說夢,隻有儘可能深挖沙土,方有可能尋獲一二。
但想在這土質鬆軟的河堤之上深挖開來又談何容易?且不說深挖開來的坑洞有隨時坍塌和河水倒灌的危險,單說刨沙挖坑本身便是一件極為費力之事。
事實上,河堤之上每日被殺和餓死的“走肉”雖不在少數,但因過勞或沙坑坍塌活埋而死的卻是更多,畢竟所有的“走肉”都是些毫無修為的普通凡人,每日為求活命拚命勞作,還都一餐難保,死不了反倒奇怪了。
但就是這風險極大之事,到阿力這裡,卻完全不是事兒。
這傢夥簡直就是個人形獸類,雙臂輕描淡寫地插入沙土之中,稍一用力便能極為輕鬆地抱出一大塊半人大小的沙土。而且,即便沙坑坍塌,這傢夥也能極為迅速地從沙土中鑽出,靈活之處堪比地鼠。
對此,老鬼有如此評價:“不知道的都以為這小子是個修道者呢,其實,他就是靠一身蠻力,用於挖珠當真一個頂十個!”
古雨深以為然,由此便也明白了阿力三人為什麼能在這惡劣之地頑強活下來。因為,挖坑越多越深,自然尋到魚珠的機率也就越大。也正是因此,三江商會的人對阿力也是“另眼相看”,畢竟,誰都喜歡能乾的傢夥。
不過既有機率一說,那就難免有時運道不佳,連挖數坑也是一無所獲了。便如今日,阿力連挖數坑,竟隻找到三顆魚珠,令老鬼連呼晦氣。
換個地方,阿力再次使出一身蠻力,直挖了丈許深才住手,道:“我就不信這麼深還會冇什麼收穫。”說罷,便招呼阿柔老鬼下來。
“我和老鬼下去摸珠,你來照顧阿呆。這小東西可是阿力的心頭肉,千萬莫讓它亂跑,被其他走肉捉去吃了,阿力找你拚命。”阿柔笑著遞給古雨一個皮囊,轉身和老鬼滑入坑底。
目送阿柔老鬼下去,古雨不由也露出一抹微笑。
雖然相處隻有數日,但古雨不得不承認,他對阿力三人已是產生了極為親切之感,而這種親切之感的起因,絕非隻是因他為三人所救,更多的乃是,三人相依為命之情令他心有所動。
古雨知道,阿柔對阿力說話時,十句有九句都是凶他,但卻絕不容忍其他人對阿力有任何不滿。他也知道,阿力每晚都說夢話,但夢話的內容隻有三個名字,阿柔、老鬼和阿呆。他還知道,老鬼半夜會起床,不是夜尿,而是專為阿力阿柔掖住被角而起。
這,不就是家人之情嗎?不就是他從小渴望的父愛嗎?不就是他曾經對木師說出,但卻最終成為泡影之情嗎?再想起根本未曾見過的吳伯,古雨鼻中竟是一酸。
可憐天下蒼蒼,竟是其情殤殤呀……
正思緒淩亂間,突然,一條粉紅色的舌頭捲住了古雨的手指,令他瞬間回過神來。低頭一看,卻是那阿呆鑽出了布囊。
“好你個阿呆,餓急了竟是要吃我的手嗎?”古雨笑罵,邊說邊是將一頭毛茸茸的東西從皮囊中抱了出來。
這東西頭大身小,肚子溜圓卻四肢粗短
分明是一頭某種獸類的幼獸。
它甫一出來,便毫不客氣地對古雨的麵頰一陣亂*舔,舔完還一副意猶未儘模樣,瞪著溜圓的眼珠看著古雨,令古雨一陣哭笑不得。
這便是古雨曾經不知是誰的阿呆了。而它也是老鬼唯一對阿力有些微辭的所在了。
按老鬼的說法,一年之前,阿力無意中在一名身死的走肉身上發現一本書冊,名為《豢獸術》。內容大約是一些“如何豢養凶獸,然後令之為用”方麵的東西。隻是,因這書冊殘破不堪,隻剩簡單介紹,而無具體法門,令三江商會的人都不屑一顧,但阿力卻是如獲至寶,一睹之下便沉迷其中,到了最後竟然自詡為遠古豢獸族的後裔,一直想尋得幾頭凶獸豢養一番。
但在這三江彙聚之地哪來什麼凶獸?徒令阿力一腔“抱負”無從施展。
不過,也不知是不是“機緣”,某日大河之中竟然漂來一頭不知名的獸類。三江商會的人捉來欲吃,阿力得知之後忙去懇求,最後用十顆魚珠纔將之換下,終於算是獲得了豢養對象。但這代價也太過巨大,令老鬼三人整整餓了數日。
隻是,這換來的獸類早已奄奄一息,不出兩日便即死去,但令人冇想到的是,此獸竟然在臨死前誕下了三頭小獸,令阿力大喜過望。不過,阿力顯然不是什麼遠古豢獸族的後裔,那本《豢獸術》也不是什麼圭臬,又冇兩日三頭小獸便死的僅剩一頭。
如此一來,阿力對那碩果僅存的一頭幼獸愈發嗬護,不惜將自己每日的食物都省出一些給它,甚至還為其起名為“阿呆”,號稱是賤名好養。
老鬼為古雨講到這裡時,不住搖頭,古雨卻是忍不住笑了。
最後,老鬼結論便是,這阿呆吃的不少,卻毫無鳥用,養了幾個月卻始終是一副長不大的樣子,想吃了它都冇幾口肉!
“我這‘神獸’如何?”不知何時,阿力爬了上來,見古雨正逗弄阿呆,立即笑嘻嘻湊了上來。
神獸?
古雨卻是一愣。
這分明是“田園獸”好不好?管它叫“神獸”,這玩笑有點……大了吧?
古雨在古鎮之時整日與一幫販夫走卒廝混,而販夫走卒行走四方,乃是掌握道聽途說之聞最為豐富的一群。這些道聽途說真假暫且不論,至少天上地下無所不包,是以古雨一些偏門知識倒還不少。
據他所知,遠古之時確實存豢獸一族,能夠將一些平凡獸類,以神奇之法培育成神獸。傳說,遠古四祖之一的力之祖便是豢獸之道的始祖,他不僅自身修為通天徹地,更是培育出了金虺、丹鳳、青牛、白羆、赤麒、七色鹿、五彩蛛、銀角馬、玄鱗碩蚺、金翅大鵬十大遠古神獸。隻是後來,這豢獸之道卻不知為何式微乃至失傳了,而如今的一些所謂“神獸”也僅是靠血脈延續而來。
阿力和老鬼不知阿呆什麼品種,但他卻正好識得,阿呆正是傳說中隻可以逗樂子解悶兒、連看家護院都不夠資格的低等“田園獸”!
若阿呆這種低等獸類都是“神獸”的話,怕是金虺、丹鳳、青牛那些遠古神獸非要活活氣死不可了。
但,麵對阿力的殷切目光,古雨還能說什麼呢?
“呃……非常了得!”古雨眨眨眼,用力一拍阿力肩膀,神情鄭重。
“當真?!”阿力大喜,這是他自豢獸以來第一次聽到肯定評價,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隻是他不知道,古雨現在已經快憋不住了。
“當然!”古雨又是重重點頭,然後便趕緊調轉話頭,他怕再說下去,會真的忍不住笑出來。
“你怎麼上來了?”古雨問道。
“阿柔和老鬼大致摸了一遍,還是一無所獲,他們斷定這是個廢坑。所以我便上來再找個地方試試。”阿力見古雨冇有和他繼續談論“神獸”的意思,不由悻悻,用力親了阿呆兩口,隨口答道。
“是麼?”古雨向坑下望去,見阿柔和老鬼正準備上來,不由心中一歎,暗道尋覓魚珠還真是不易。
“那就拉他們上來吧。”古雨說著便將一隻空袖甩給阿柔和老鬼,令他們可以緣袖而上,隻是坑深袖短,他隻好俯身於地,儘量讓兩人可以抓住。
曾被河水漫過的土地頗涼,當古雨側臉挨於其上之時,隻覺一股沁人之感透皮而入,而接著,卻是一陣極度的暈眩,猛然來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