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音樂會
十一月的北京開始冷了。梧桐樹的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就往下掉，落在路上，落在自行車筐裡，落在未名湖的水麵上。徐見予每天從宿舍走到教學樓，從教學樓走到圖書館，從圖書館走回宿舍。日子過得很快，也沒什麼特別的事。
溫瀾偶爾給徐見予發訊息。不是每天，是隔三差五的時間。有時候是一張照片，溫瀾自己拍的，教室的窗戶、食堂的菜、圖書館門口排隊的貓。有時候是一段文字，溫瀾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隨手發給徐見予。徐見予回得不快，需要認真的想想，但每條都回。
有天下午，徐見予正在圖書館看專業課的書。由於徐見予決定除了主脩金融外，還要學習藝術史論，基本上沒有什麼太多的時間去休閑娛樂，而且還要看看和股票、投資相關的。時間其實很緊張，徐見予抓緊每一分的學習時間。
手機震了，是溫瀾的訊息。
溫瀾：週六晚上有空嗎？
徐見予回：有空。
溫瀾：我弄到兩張票，德彪西的專場，一起去吧。
徐見予看著螢幕。
回復：好。
溫瀾：那週六見，七點半，中山音樂堂。
徐見予把手機放下，看著麵前的專業書。德彪西。他已經很久沒聽德彪西了。不是不想聽，是忙，忙的沒時間聽。開學兩個多月，課程、作業，事情一件接一件，把時間填得滿滿的。
徐見予偶爾在QQ音樂上翻到德彪西的專輯，點開聽一會兒，又關了。
想到不久將在現場聽到德彪西的曲子，心情頓時愉悅了起來。
徐見予低下頭，繼續看書。但腦子裡已經是《月光》的旋律了。
週六傍晚，徐見予換了一件乾淨的外套。
李磊看見了，從上鋪探出頭來：“喲，約會去？”
“不是。”徐見予說。
“那你換衣服幹什麼？”李磊說。
“聽音樂會。”徐見予說。
李磊笑了笑，沒再問。趙鵬在下麵擦鞋，抬頭看了徐見予一眼，也沒說話。陳晨戴著耳機，什麼都沒聽見。
徐見予出了門，打算坐公交車去中山音樂堂。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長安街上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他在車上靠著窗戶，看著外麵的燈火。
到的時候，溫瀾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溫瀾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圍著條灰色的圍巾，頭髮散著。看見徐見予來了，笑了一下。
“還挺準時。”溫瀾說。
“你說的七點半的時間。”徐見予回復，聽出了話裡有點不滿的情緒。
“那是開場時間，你早點來，可以先看看節目單。”溫瀾看著此時的徐見予，覺得他有點獃獃的。
溫瀾從包裡抽出一張節目單遞給他。徐見予接過來，看了看。上半場是《牧神午後前奏曲》和《大海》，下半場是《夜曲》三首，包括《雲》《節日》和《海妖》。
“沒有《月光》。”徐見予說。
“沒有。”溫瀾說：“但《夜曲》也很好聽。”
說完後溫瀾和徐見予就進場了，找到座位坐下。音樂廳不大，燈光昏黃，舞台上擺著譜架和椅子，空蕩蕩的。人慢慢坐滿了，有人翻節目單，有人低聲說話，有人咳嗽。溫瀾坐在徐見予左邊，把圍巾解下來放在腿上。
“你以前聽過現場嗎？”溫瀾問。
“沒有。”徐見予回答道。
“那今天是第一次？”溫瀾說。
“嗯。”徐見予回復。
馬上音樂會要開始了，先是燈光暗下來，然後掌聲響起來，接著指揮走出來，站在台上，鞠躬，轉身，抬起手。
音樂開始了。
《牧神午後前奏曲》徐見予聽過很多遍，但從沒聽過現場的。唱片裡的聲音是乾淨的，但現場的空氣裡彷彿有什麼不一樣。那些音符從樂器裡出來，穿過黑暗的觀眾席，撞在他身上。長笛的聲音從遠處飄來，像一個人在午後做夢，夢見了什麼，又忘了。
徐見予閉上眼睛傾聽著。
身邊的溫瀾也很安靜，徐見予沒有看她，但知道她也在聽。
第二首是《大海》。是徐見予最喜歡的。第一段，海上的黎明到中午。一開始是低沉的弦樂，像海在呼吸，然後木管進來，像光從雲層裡漏出來。徐見予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聽這首曲子，用那台舊收音機，音質很差，但他聽了好幾遍。
那時候徐見予不知道海是什麼樣的。廣州有珠江，但不是海。後來他去上海，在外灘看見黃浦江，也不是海。
現在徐見予坐在北京的音樂廳裡，聽著一百多年前的曲子，想象著德彪西看見的那片海。
他忽然想起那幅畫——《海邊，夜晚》。灰藍色的，沒有太陽，沒有船，沒有人。隻有水，天，和它們之間的那道線。
那片海，沒有聲音。
但德彪西的《大海》有聲音。
徐見予睜開眼，看著舞台。指揮的手在空中劃著，樂團的聲音越來越大，浪花在翻滾，風在呼嘯。然後第三段結束了，安靜下來。掌聲響了起來。
徐見予轉過頭，看著溫瀾。她也在看他。
“好聽嗎？”溫瀾說。
“嗯。”徐見予說。
溫瀾笑了一下，轉回去。
下半場是《夜曲》。第一首《雲》，緩慢的，模糊的，像雲在天上慢慢移動。徐見予想起溫瀾的QQ頭像，一朵灰色的雲。第二首《節日》，熱鬧的，有鼓聲，有鈴鐺聲，像節日的遊行從遠處走過來，又走遠了。第三首《海妖》，有女聲合唱，從後台傳出來，像海妖在唱歌，誘惑水手靠近。
徐見予看著舞台上的燈光，聽著那些聲音。
想起溫瀾說的“用耳朵聽”。
音樂會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他們從音樂廳出來，外麵的風很冷。溫瀾把圍巾重新圍上，縮了縮脖子。
“冷吧？”徐見予說 。
“還行。”溫瀾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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