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活費
每個月月初，會有一輛車停在樓下。
不是徐家恆的車，是一輛白色的麵包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麵。車停下來，過一會兒，有人上樓，敲門，放下一個信封，然後走。
那個人從來不進來。
徐見予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天上午林曉雲正在洗衣服，敲門聲響了起來。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三十來歲，穿著深色的夾克，手裡拿著一個信封，他看了林曉雲一眼，又看了徐見予一眼，然後把信封遞過來。
“徐總讓我給你的，以後應該都會是我來。”他說。
林曉雲接過信封，點了點頭。
那人轉身就走了，腳步聲順著樓梯下去，然後麵包車發動，開走了。
徐見予走到窗邊，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巷口。
“那是誰？”徐見予問。
“你爸爸的司機。”林曉雲說，她正在拆信封，把裡麵的錢拿出來數了數，然後又放回去，收進抽屜裡。
“爸爸為什麼不自己來？”
“他很忙。”林曉雲說。
又是“忙”。
徐見予看著那個抽屜，林曉雲開啟過幾次，他看見裡麵除了那個信封，還有幾張存摺，一些零錢，還有一把鑰匙，不知道開哪扇門的。
“錢夠嗎？”徐見予問。
林曉雲轉過身，看著他。
“夠。”林曉雲說，“怎麼問這個？”
徐見予沒回答。
林曉雲走過來，在徐見予麵前蹲下。
“不用擔心這些。”摸摸徐見予的臉，“媽媽有辦法。”
徐見予看著媽媽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紅血絲，眼角有細紋，但看著他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我知道，媽媽最厲害了”徐見予說。
林曉雲笑了笑，站起來，繼續洗衣服去了。
徐見予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輛麵包車早就不見了，隻有陽光照在空蕩蕩的巷子裡。
徐見予開始上小學了。
學校在兩條街外，走路十五分鐘，林曉雲第一天送他去，牽著徐見予的手，穿過那些窄窄的巷子，經過一個菜市場，再拐兩個彎，就到了。
校門口擠滿了人：家長牽著孩子，孩子背著新書包，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林曉雲蹲下來，把書包帶子緊了緊。
“怕不怕？”林曉雲問。
徐見予看著那些陌生的臉，那些跑來跑去的孩子。
“不怕。”他說。
林曉雲笑了笑，站起來，摸摸徐見予的頭。
“放學媽媽再來接你。”林曉雲說，“到時候你就在這兒等著，不要亂跑。”
徐見予點點頭，轉身走進校門。
身後，林曉雲還在那裡站著。
教室裡吵得厲害，四十多個孩子，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追著跑著喊著。老師還沒來，一個胖胖的女人站在講台邊上，正在整理一堆表格。
徐見予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旁邊坐過來一個男孩，眼睛很大，頭髮有點亂，沖他咧嘴一笑。
“你叫什麼名字？”男孩問。
“徐見予。”
“我叫李強，住東邊那條街。你呢？”
“我住西邊。”
“哦。”李強點點頭，然後湊過來，“你爸爸送你來的嗎？”
徐見予看了男孩一眼，“我媽媽送的”。
“我是爸爸送的。”李強說，“他上班要遲到了，跑著走的，哈哈。”
徐見予沒接話。
李強又說了幾句什麼，徐見予沒聽進去。
徐見予看著窗外，看著校門口那些還在站著的人。有些家長已經走了，有些還在。
他看見一個穿花裙子的女人正在和一個孩子揮手，那個孩子跑進校門，回頭看了一眼，女人又揮了揮手。
徐見予沒看見林曉雲，也許她已經走了。
“哎，”李強又湊近一點，“你怎麼不說話？”
“聽著呢。”
李強眨眨眼，忽然壓低聲音：“你知不知道，咱們班主任是誰？”
“不知道。”
“我聽我媽媽說，姓王，特別凶。”李強做了個鬼臉，“會打人的。”
窗外，上課鈴響了。
一個月後，徐見予已經瞭解清楚了班上的基本情況。
誰學習好，誰愛打人，誰家裡有錢，誰沒爸爸。這些資訊不用刻意打聽，課間十分鐘就能聽全。孩子們說話不設防，什麼都往外倒。
有天課間，李強又湊過來。
“哎，見予，你爸爸是幹什麼的？”
徐見予正在翻一本課本，頭也沒抬：“不知道。”
“不知道？”李強瞪大眼睛，“你怎麼不知道？”
“爸爸沒跟我說過。”
“那你媽媽呢？”
“在家。”
李強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你爸爸出差了，對不對？我爸爸也經常出差，一不在家就是好幾個月。”
徐見予抬頭看著男孩，“嗯”。
李強滿意地點點頭，又跑去和別人玩了。
徐見予繼續翻書，書上的字早就認識，但他還是翻著，一頁一頁，很慢。
放學的時候，林曉雲在校門口等徐見予。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裙，頭髮紮起來，站在人群裡，一眼就看見了。
徐見予走過去，林曉雲牽起他的手。
“今天怎麼樣？”林曉雲問。
“還好。”
“飯吃了沒？”
“吃了，味道還不錯。”
林曉雲笑了笑，沒再問了。走過菜市場的時候，林曉雲停下來，買了一把青菜，又買了幾個雞蛋。
賣菜的女人認識她，一邊稱菜一邊說：“你兒子啊？都這麼大了，長得真可愛。”
林曉雲笑著點點頭，付了錢，牽著徐見予繼續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徐見予忽然問：“媽媽，爸爸是幹什麼的？”雖然心裡早已知道答案。
林曉雲腳步頓了頓，“怎麼問起這個？”
“同學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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