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河神廟------------------------------------------。客棧名叫“悅來”，不大，上下兩層，樓下賣酒飯，樓上住客。掌櫃是個精明的中年婦人，姓王，大家都叫她王三娘，見蕭沉舟是從大理寺來的官，殷勤得恨不得親自給他洗腳。，推開窗就能看到汴河。他在窗前坐了一個下午，麵前的桌案上攤著紙筆，紙上一字未寫，隻畫了一幅汴河渡口的地圖，標註了發現屍體的位置、渡口碼頭、河神廟的位置，以及上下遊的村莊。，阿福端了飯食上來，一碗白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蕭沉舟吃了幾口，忽然問：“阿福，你覺得一個人死了，凶手為什麼要費那麼大工夫把手指一根根綁起來？”：“小人不懂這些，不過……小人以前在鄉下的時候，聽老人說，人死之後，靈魂會從指尖飛走。要是把手指綁住了，靈魂就困在身體裡，不能去投胎，也不能去找仇家索命。”，抬起眼看向阿福。“你是說，綁手指是為了困住死者的靈魂，不讓他變成厲鬼報仇？”“小人就是聽老人瞎說的，當不得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過了片刻，他又問：“河神廟在哪個方向？”：“就在上遊兩裡地，河邊上。小人下午去打聽了，那廟挺大的，香火也不錯，附近幾個村子的人都去拜。廟裡住著一個主持，姓什麼來著……哦，姓孟，叫孟河生，大家都叫他孟廟祝。聽說這個人神通廣大，能跟河神爺說話，誰家丟了東西、誰家有人生病，都去找他。”，目光越過窗戶，望向汴河上遊的方向。夕陽已經落到了地平線以下，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色的餘暉，將河麵染得像一條血帶。河神廟就在那個方向，在暮色中應該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明天一早，去河神廟。”蕭沉舟說。“大人要去上香？”，冇有說話。阿福立刻明白了——大人不是去上香的，大人是去查案的。，蕭沉舟換了一身乾淨的月白色長衫，腰間束了一條青色的絲絛，看起來倒有幾分像是個出門遊曆的文人。阿福跟在後麵，手裡提著一盒點心——這是蕭沉舟讓他準備的，說去廟裡不能空手，這是禮數。，背靠一座小丘，麵臨大河，位置極好。廟不大，前後兩進院落，正殿供奉著一尊河神像——人身魚尾，麵目猙獰，手持鋼叉，腳下踩著兩條蛟龍。神像前香菸繚繞，供桌上擺著幾盤瓜果和饅頭，看樣子香火確實不錯。
一個瘦長的中年男人從殿後走出來，穿著一身灰色僧袍，頭上冇有剃度，隻是綰了個髻，看上去不僧不俗。他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像是用模子印上去的，不多不少，恰到好處，既不讓人覺得親近，也不讓人覺得疏遠。
“二位施主是來上香的？”中年男人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孟廟祝？”蕭沉舟也還了一禮，“在下姓蕭，路過貴地，聽聞河神廟靈驗，特來拜拜。這點薄禮，不成敬意。”
阿福將點心遞過去。孟河生接過，道了謝，引著二人進了正殿。蕭沉舟在河神像前站定，抬頭看著那尊猙獰的神像，目光在神像的麵部停留了片刻，然後低下頭，從香案上取了三炷香，點燃，插進香爐裡。
他拜得很認真，彎腰的幅度、叩首的次數、舉香的高度，一絲不苟，像是常年禮佛的人。孟河生在一旁看著，臉上的笑容似乎真實了幾分。
“蕭施主是京城人？”
“在下祖籍江南，在京城謀了個小差事，這次是回鄉省親，路過此地。”
“哦？蕭施主在京城做什麼營生？”
“不過是個賬房先生。”蕭沉舟輕描淡寫地說。
孟河生點點頭，冇有多問。蕭沉舟在廟裡轉了一圈，這裡看看，那裡摸摸，像是尋常香客一樣好奇。他注意到正殿後麵的院子裡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蓋著，上麵壓著一塊大石頭，看上去很久冇有打開過了。院子角落裡堆著一些雜物，有破舊的木桶、斷了的船槳、幾個醃菜罈子，還有一個用油布蓋著的方形物體，看不出是什麼。
“孟廟祝，那口井怎麼蓋著？”蕭沉舟隨口問了一句。
孟河生的笑容僵了一瞬，快得幾乎看不出來。他走過去，在井沿上拍了拍，語氣平淡：“這口井的水不好喝，發苦，還帶著一股腥味。後來就不用了，蓋起來省得有人不小心掉進去。”
蕭沉舟“哦”了一聲，冇有追問，轉身又回到了正殿。他在功德箱裡投了幾個銅板，又跟孟河生聊了幾句閒話，便告辭出來。
走出河神廟大門，阿福小聲說：“大人，您看出什麼了？”
蕭沉舟冇有回答，腳步不緊不慢地沿著河岸往下遊走。走出大約半裡地，他忽然停下來，蹲下身，從河灘上撿起一樣東西。
是一截麻繩。
麻繩已經被水泡得發黑，上麵結了幾個疙瘩，但大致還能看出原來的樣子。蕭沉舟將麻繩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然後從袖中取出昨日從屍體手指上剪下來的那幾段麻繩，並排放在一起對比。
一模一樣。無論是粗細、材質，還是繩結的打法。
“阿福，你還記得剛纔在廟裡看到的那堆雜物嗎？用油布蓋著的那個方形物體。”
“記得，小人還好奇裡麪包的是什麼呢。”
“那是一口箱子。”蕭沉舟將麻繩收好，站起身來，“一口木箱子，尺寸不大，但油布蓋得嚴嚴實實，不像是隨意堆放的雜物。你注意到冇有，箱子底下的地麵上有一攤水漬，說明箱子是濕的，被搬進來冇多久。”
阿福眨了眨眼：“大人是說……”
“那口箱子，要麼是從水裡撈上來的，要麼是裝著從水裡撈上來的東西。”蕭沉舟的目光重新落在河神廟的方向，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段公文，“還有那口井。井口蓋著石板，石板上壓著石頭，這不是‘不用了’的樣子，這是‘不想讓人打開’的樣子。”
阿福倒吸一口涼氣：“大人的意思是，那廟裡有問題？”
蕭沉舟冇有正麵回答，隻說了一句：“今晚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