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探------------------------------------------，汴河渡口的燈火基本都滅了。月亮被雲層遮住，天地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汴河的水聲在夜色中嘩嘩地響，像一個人在低聲哭泣。，腰間彆了一把短刀，帶著阿福悄悄摸到了河神廟的外牆下。阿福手裡提著一盞蒙了黑布的馬燈，燈光隻漏出一線，勉強能看清腳下的路。“大人，咱們翻牆進去？”阿福壓低聲音問。“不用。”蕭沉舟沿著外牆走了幾步，在一處低矮的院牆前停下來，“這裡有一個狗洞。”，果然，院牆根部有一個被雜草遮住的缺口，不大，但足夠一個瘦子鑽進去。阿福心想，大人白天來的時候連這個洞都注意到了，這眼睛得有多尖。。院子裡黑黢黢的，正殿的輪廓像一頭蹲伏的巨獸。他們白天看到的那堆雜物還在原處，油布蓋著的箱子也在。蕭沉舟摸到箱子跟前，輕輕掀開油布的一角，將馬燈湊近了一些。，做工精細，箱角包著銅皮，銅皮上刻著花紋。箱蓋是鎖著的，但鎖已經被撬壞，歪歪斜斜地掛在搭扣上。蕭沉舟輕輕掀開箱蓋，一股黴味混合著腥臭味撲麵而來。，大部分已經被水泡得麵目全非，紙張粘在一起，字跡模糊不清。蕭沉舟用手輕輕撥開最上麵一層，發現底下壓著幾本用油紙包裹的冊子，儲存得相對完好。他取出一本，湊到燈下細看。：《永安糧簿》。。蕭沉舟的眉頭微微一動。永安是汴河上遊的一個縣城，離這裡大約兩天的水路。他翻開糧簿，裡麵密密麻麻地記錄著糧食的進出賬目——某年某月某日，某糧商購入小麥若乾石；某年某月某日，某糧鋪售出大米若乾石。賬目記得極細，每一筆都有經手人的簽名和印章。：賬目中有一批標註為“官糧”的糧食，數量巨大，去向卻寫得含糊其辭，隻寫了“運往汴河渡口”五個字，冇有具體接收方，冇有經手人簽名。。汴河渡口。一艘沉了的船。一具手指被綁的屍體。，在蕭沉舟的腦海中慢慢拚合。他正要翻看第二本冊子，阿福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聲音急促：“大人，有人來了！”，蓋上箱蓋，用油布重新蒙好。兩人貓著腰躲到院子角落裡的一棵大樹後麵，屏住呼吸。，不止一個人。火光透過樹影晃動著，兩個黑影從後院走進了院子。走在前麵的那個身形瘦長，正是孟河生。後麵跟著一個矮胖的男人，穿著綢緞袍子，走路一搖一擺，像隻肥鵝。
“東西都處理好了冇有？”矮胖男人開口說話，聲音沙啞，帶著官腔。
孟河生雙手合十，語氣恭敬：“回趙大人的話，都處理好了。那口箱子裡的東西，該燒的燒了，該藏的藏了。那艘船也沉到了河底最深處，找了塊大石頭壓著，就算水再淺十年也露不出來。”
“人呢？”矮胖男人的聲音冷了下來，“那幾個隨從和船伕呢？”
孟河生沉默了一瞬，然後說：“都在井裡。”
蕭沉舟心中一凜。白天看到的那口蓋著石板的井——裡麵不是冇有水，而是裝著人的屍體。
矮胖男人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點了點頭，又說：“那個姓韓的，身上有冇有留下什麼？”
“趙大人放心，小的搜過了，他身上什麼都冇有。那批賬冊都在箱子裡，一本不少。至於手指——”孟河生頓了頓，“小的按照您吩咐的，把每根手指都綁了七道繩，打了三個死結。這是河神爺的規矩，誰也看不出破綻。”
“好。”矮胖男人從袖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扔給孟河生，“這是剩下的銀子。嘴巴閉緊一點，這件事要是走漏了半點風聲，你知道後果。”
孟河生接過布包，掂了掂，臉上露出笑容：“趙大人放心，河神爺的嘴，比誰都緊。”
兩人又低語了幾句，矮胖男人便從後門離開了。孟河生獨自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出來，照在他那張瘦長的臉上，那張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疲憊，又像是解脫。
他轉身朝後院走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蕭沉舟從樹後走出來，站在那口井前。石板上壓著的那塊石頭足有百來斤重，他和阿福兩個人未必搬得動。但就算搬動了，現在也不能打開——井裡的東西，是證據，不能打草驚蛇。
“走。”蕭沉舟低聲說。
兩人原路返回，鑽出狗洞，摸黑回到了客棧。關上門，點上燈，蕭沉舟將那本《永安糧簿》攤在桌上，一頁一頁地翻看。阿福在一旁磨墨，時不時偷偷看一眼蕭沉舟的臉色。
蕭沉舟的臉色很平靜，但阿福跟了他六年，能從那雙墨玉般的眼睛裡看出風暴來臨前的暗湧。
“阿福。”蕭沉舟忽然開口。
“在。”
“你明天一早就去永安，找到永安縣衙，打聽一下最近有冇有一個姓韓的官員去過永安。再查一下永安近半年的糧價，看看有冇有什麼異常。”
“小人記下了。那大人您呢？”
“我去查那個‘趙大人’是誰。”蕭沉舟合上糧簿，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一個能讓河神廟的廟祝替他殺人、沉屍、藏證物的‘趙大人’，不是普通的官員。汴河渡口一帶，能被人稱為‘趙大人’的，隻有一個人。”
阿福想了想：“巡檢趙虎？”
蕭沉舟搖了搖頭：“趙虎不過是個從九品的巡檢，冇有這個膽子，也冇有這個財力。而且那個矮胖男人說話帶著官腔，是京城口音，不是本地人。‘趙大人’——不是趙虎，是漕運使趙伯庸。”
阿福倒吸一口涼氣。漕運使是從三品的官員，管著大梁東南半壁的糧食運輸，權柄極大。如果這件事跟趙伯庸有關，那就不是一樁簡單的殺人案了，而是能捅破天的大案。
“大人，那咱們還查不查？”阿福小心翼翼地問。
蕭沉舟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如水：“查。”
“可是趙伯庸是從三品，大人您纔是正七品的大理寺丞，這——”
“阿福。”蕭沉舟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力量，“死的那個人，不管他是誰，他有父母，有妻兒。他的手指被人一根根綁起來扔進河裡的時候，他在想什麼？他有冇有求過饒？有冇有喊過救命？”
阿福不說話了。
“我查案子，不是為了官大官小。”蕭沉舟吹熄了燈，在黑暗中說道，“是為了讓死人能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