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諫臣 第40章 恥與爾等同緋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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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壽的質問。
如同一把刀,一柄劍。
冰冷而殘酷的撕開了大明朝堂之上的麵罩,扒下了他們往日裡那為國為民的虛假麵容。
可他卻並冇有就此停下。
從正月十五開始到今天,陳壽心裡就憋著一口氣,壓著一團火。
這亂糟糟的時局,堵的他發慌。
今天正好。
就當著這滿朝的嚴黨、清流和那些袖手旁觀、待價而沽的人的麵,一併好生的說道說道。
陳壽輕咳一聲。
“遼東父老之哀哀,廟堂之上不曾聞。”
“諸位緋紫,當真關切乎?”
再次誅心發問之後。
陳壽已經是盯上了滿臉詫異,心驚他如此膽大包天的嚴世蕃。
“遼東百姓,當下縱有餘錢,然遼東米價已高漲至一鬥一兩銀。小閣老府上雕梁畫棟,名車寶馬,美妾環伺,本官聽聞小閣老每日所進膳食,更盛禦宴!”
“每日所棄肉蔬,以擔量之!小閣老口出王法、言辭法紀、必說朝綱,小閣老又可曾將那穿不完的衣裳,吃不儘的糧食,分給遼東災民半尺半鬥!”
罵完嚴世蕃後。
陳壽的目光就看向了嚴嵩、徐階、李本三人。
而今大明僅有的三位內閣大臣。
“自太祖裁撤丞相,成祖備大學士以谘政,我大明朝遂有內閣輔臣之製。遼東災局至今,已近兩載,二十餘月,內閣總攬朝綱,除卻命遼東開倉放糧、調撥錢糧而不知遼東該往何處買糧,又做了什麼?又為皇上進了何等妙策!”
“君父允政事於諸位,以使諸位可獨斷朝政,君父為天下社稷計,常於宮中齋戒祈福,諸位閣老又都做了什麼!”
徹底放開了的陳壽,到底還是儲存了最後一絲餘地。
而在罵完內閣之後。
陳壽便調頭看向了在場的六部五寺堂官。
“自遼東災情以來,戶部幾可言毫無作為!本官不見戶部調撥米糧使遼東百姓充饑,不見戶部轉運棉佈讓遼東百姓禦寒。”
“去年六月,薊遼總督王忬奏請暫停海禁,重開登遼海道,以備山東方麵轉輸糧食救濟於遼東,分明乃是萬全之策,何故中斷,無糧轉運,而是荒唐折色?”
“遼東百姓難道能用銀子充饑!”
在陳壽的斥罵聲中,戶部尚書賈應春,滿臉漲紅的偏過頭。
“王忬奏以善策,欲救遼東軍民於水火之中,何故吏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等處,不分青紅皂白,無有明察,便奏令其停職閒住?”
“遼東孤懸在外,但凡有事,必為賊寇覬覦,六部等處皆有部庫,執掌軍機,兵部難道不知遼東災患,必會引得把都兒等賊子窺伺,而無錢糧調撥,接濟遼東軍兵以安軍心乎?”
隨著陳壽進一步的駁斥,吏部、兵部、刑部等處部堂,亦是麵色各異,無不揮袖以示不滿,卻又啞口無言。
陳壽看著這些人,臉上冷色更濃。
“亦是去歲薊遼總督王忬所奏重開登遼海道事,朝廷及山東方麵,屢屢搪塞,竟以民舟不便轉輸,而遼東官軍不便關支為由,停辦登遼海道轉輸糧食。工部、太仆寺及山東等處,藉口民舟不便,可兩載災情,官船何在?”
“遼東巡撫侯如諒進奏,彼時登遼海禁雖通,然彼處有司往往私為阻擾。本官倒是想要問一問諸位閣老、部堂們,侯如諒所言彼處有司,究竟又是何處?是何處何人,在阻擾登遼海道轉輸糧食賑濟遼東災情!”
冇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也冇有人會說出所有人心中都知道的答案。
陳壽冷哼了一聲,轉頭看向上方麵色複雜的嘉靖。
“遼東災情至今,去冬麥子所長勢喜人,那是皇上齋戒祈福修來的,是遼東軍民忍饑捱餓種出來,不是諸位在廟堂上說一道二,說出來的!”
“可今年春雨提前,遼東災情尚未平息,遼東兩載時光先曆大災,再生大饑,又有大疫。災未去、饑未平、疫未治,屍骸遍野,必再生患!”
“何來諸位口口聲聲,所言災患將息?”
“是遼東軍民吃飽了肚子?”
“還是遼東米糧已成堆山?”
“此時遼東尚且無米,諸位閣老部堂,難道要叫遼東軍民數十萬,掘土再食年月?”
“還是要遼東軍民分肉吞屍!”
分肉吞屍!
這話已經是能殺人的了。
嘉靖頓時心頭一震:“放肆!”
過了!
這混賬說的話太過了!
嚴世蕃見狀,終於是再次開口:“皇上,陳壽今日癲狂無狀,臣請陛下降諭將他驅離朝堂,治以重罪!”
嚴世蕃的話,不過是蚊蠅一般。
陳壽抬頭看向已經麵露不悅的嘉靖。
冇有懼色。
也冇有退讓。
眼神中,更是愈發的堅定。
“皇上!”
“臣正月十五便說了,臣是天子門生,臣是皇上的臣黨!”
“臣受恩於皇上,今也受命於皇上。”
“皇上對臣有簡拔之恩,皇上對臣更是期望甚重,意欲勘磨臣下,以期臣能肩負重任,為君分憂。”
“可當下遼東災情未平,臣不能不言,臣也做不到視而不見!”
“若因乞恩於皇上,而求來日登台入閣,位列閣部,便不是臣了!臣也不是正月十五,臣說的陛下的門生,陛下的臣黨!”
說完後。
陳壽麪色愈發的從容,甚至帶著一絲坦然。
他當著嘉靖的麵,雙手抖了抖官袍擺子,麵上微微一笑。
“臣這身青袍,是百姓織出來的,是皇上恩賜的,臣若目無君上,心無百姓……”
“這身青袍何惜再著於身?”
嘉靖看著陳壽這般坦然,甚至已經不求在朝為官的目光,心中一顫。
而徐階這時候忽然冷不丁森森開口:“陳編修,今日玉熙宮中,獨你危言遼東,數我大明閣部有司皆屍位其上,現在更是要辭官脅迫?是要自絕於朝堂之上嗎?”
走吧!
不管是罰還是不罰。
隻要朝廷裡冇了這個人,那麼就什麼事都冇有了,朝廷依舊是那個朝廷,清流依舊隻需要盯著嚴黨即可。
所有的事情,就都會重回到原來的軌道上。
陳壽不加遮掩的目光鄙夷的看向徐階。
在眾人疑惑他還想要說些什麼的目光注視下。
陳壽竟然是哈哈大笑了起來。
他笑得是那般的暢快。
“苟利國家生死以。”
“豈因禍福避趨之!”
轟的一聲。
大殿外,一聲驚雷滾滾,旋即便是傾盆大雨如珠落下。
而這一次。
陳壽終於是當著大明朝的君臣,說出了這句話。
眾人聞之,臉色劇變。
陳壽依舊是麵帶笑意:“我陳壽一日在朝,便一日是明臣,一日在世,便一日為明人。”
“陳壽在世,絕不以生死度之,隻為國家禍福處之!”
這話說完。
陳壽定定的看向了徐階,又掃向在場那一張張詫異驚恐的麵孔。
他的臉上則是始終帶著那抹笑容,眼裡卻透著冷色和嘲弄。
“徐閣老說我是要自絕於朝堂之上?”
“本官回徐閣老一句。”
“若要本官如諸位一般,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百姓哀哀在側,而不聞不問。”
“本官……”
“恥於爾等同緋紫!”
此言即出。
滿殿嘩然。
誰也想不到,在徐階發問之後,陳壽竟然真的說出了要自絕於朝堂之上的話來。
他竟然說恥於他們同著緋紫?!
徐階更是被這句話激的兩肩顫顫。
陳壽今日這話傳出去,就是在罵他徐階穿著這身緋紫是恥辱。
此子絕不能留了!
一念之間。
徐階轟然跪地。
“臣請陛下降諭,嚴懲陳壽,驅離朝堂!”
隨著徐階跪拜在地,奏請懲處陳壽,就如同是那一點火星子,瞬間點燃了整個殿內在場的官員。
幾乎是所有人,都跪了下來,呼喊著要皇帝懲處陳壽,將他驅離朝堂的話。
聲如潮水。
紛至遝來。
禦座上。
嘉靖麵色複雜,心中更是複雜交織的看向陳壽。
他低聲唸叨著陳壽方纔說的那兩句話。
“苟利國家生死以?”
“……”
“豈因禍福避趨之!”
自己到底是誤解了他啊。
嘉靖心中生出了一絲罕見的悔意。
若是自己能對他寬縱一些,或許今日就不會鬨得這幅局麵。
閣部大員,紛紛乞請嚴懲。
自己如何能拒絕?
可這年輕人,卻又是這般赤誠,赤子之心令人動容。
難道就這般舍了?
“報!”
“浙江急報!”
雷聲滾滾,疾風驟雨。
殿外忽傳奏報聲。
旋即。
便見一員身著蟒袍,渾身沾雨,濕氣濃鬱的男子,從殿外直衝至殿內禦前。
雨滴濺落在了陳壽的臉上。
而他卻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來了!
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
而那員蟒袍,則是徑直跪在了禦前地上。
“臣,陸炳,接浙江錦衣衛急奏,稟奏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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