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揣著畫了三夜的圖紙,蹲在工部最角落的鐵匠鋪裡,鼻尖沾著灰,眼睛卻亮得像淬了火的鋼。圖紙上的“鐵筆”被他改了又改,筆桿要紅木的,握起來得趁手;筆尖得是精鐵打製,磨得比繡針還尖;最關鍵的是那“儲墨囊”,得用薄銅片捲成細管,一頭連筆尖,一頭塞軟木,這樣蘸一次墨就能寫半張紙——活脫脫就是他記憶裡鋼筆的模樣。
“李匠頭,就照這個來,”他把圖紙往鐵砧上一拍,指節都在顫,“筆尖要能劃紙,還不能太脆,儲墨囊得嚴絲合縫,漏一滴墨都算白費功夫!”
李匠頭是工部最老的鐵匠,捏著圖紙眯眼瞅了半晌,眉頭擰成個疙瘩:“殿下,這筆尖要磨到頭髮絲粗細,還得有個小豁口導墨,鐵坯子得用百鍊精鋼,可咱這小爐子……怕是燒不出那麼勻的火候。”
“那就用最好的鐵!”朱允熥拍著胸脯,“去內庫領,就說是本王要用,誰敢攔著?”
頭三天,光是打筆尖就廢了二十塊鐵坯。鐵匠們輪著班掄錘子,把精鐵燒得通紅,再用小鑿子一點點剔出尖來,可要麼太脆,一碰就斷;要麼太鈍,在紙上劃不出墨痕。朱允熥蹲在旁邊看,急得抓耳撓腮,忽然想起現代鋼筆的筆尖有個小弧度,忙撿起塊斷尖比劃:“得彎一點!像月牙似的,這樣既能吃住墨,又能貼住紙!”
李匠頭依著他的意思改,總算打出個像樣的筆尖,可到了儲墨囊這關,又卡了殼。薄銅片被敲得比紙還薄,捲成細管時卻總在介麵處裂口子,好不容易卷圓了,往筆尖上一接,墨汁順著縫往外滲,滴在紙上暈成黑團,活像隻撒尿的小狗。
“這銅片太硬,”李匠頭擦著汗,手裡的小錘都掄不動了,“得用紫銅,軟和,可紫銅貴啊,而且……咱冇卷這麼細管子的工具。”
朱允熥看著那堆廢銅片,心裡像被鈍刀子割。他原以為照著樣子仿造不難,哪想到光是讓銅片捲成均勻的細管,就比在大本堂背《尚書》還難。更彆提那軟木塞,得找乾透的楠木,削得嚴絲合縫,試了十幾次,不是塞不進去,就是拔出來時帶著墨汁,弄得滿手黑。
第七天頭上,總算湊出個“成品”。紅木筆桿被打磨得光滑,筆尖閃著寒光,儲墨囊看著也像那麼回事。朱允熥屏住氣,蘸了點墨,往紙上一劃——“刺啦”一聲,紙被劃破了,墨汁順著破口湧出來,在紙上糊成個黑窟窿。
“他孃的!”朱允熥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把“鋼筆”往鐵砧上一摔,紅木筆桿“哢嚓”斷成兩截,“這破玩意兒,比抄一百遍《詩經》還難!”
李匠頭嚇了一跳,趕緊撿起來看,囁嚅道:“殿下彆急,是筆尖角度不對,磨得再鈍點……”
“鈍了還能叫筆?”朱允熥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那堆零件,忽然覺得鼻子發酸。他穿越到這大明,總覺得憑著腦子裡的見識,能翻天覆地,可真動手才知道,冇有車床,冇有精密量具,連塊合格的薄銅片都打不出來,那些在現代隨處可見的鋼筆,到了這兒竟成了比登天還難的事。
旁邊的小鐵匠偷偷遞過塊布,小聲道:“殿下,要不……咱改改?不用儲墨囊,就做個鐵尖子,蘸著墨寫,好歹比毛筆硬實。”
朱允熥看著那小鐵匠凍得發紅的手,忽然想起自己最初的念頭——不就是想找個比毛筆順手的東西嗎?非要一模一樣仿鋼筆,反倒鑽進了死衚衕。
他撿起斷成兩截的筆桿,忽然笑了:“對,改!儲墨囊先不管,先把筆尖弄好!要硬,要尖,能劃紙就行,就叫‘鐵筆’,不叫那勞什子鋼筆了!”
李匠頭愣了愣,隨即也笑了:“哎!這就容易了!”
當天下午,一支冇有儲墨囊的鐵筆成了形。精鐵筆尖磨得不算太尖,卻足夠硬挺,紅木筆桿用膠水粘好,雖不完美,握在手裡卻沉甸甸的。朱允熥蘸了墨,在紙上寫下“大明”二字,筆畫雖有些歪,卻比毛筆快了不少,也穩了不少。
他舉著鐵筆,看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或許急著造出現代的鋼筆本就不現實。這大明的土壤裡,長不出流水線的零件,卻能長出帶著煙火氣的“鐵筆”。
“李匠頭,”他把鐵筆往桌上一放,眼裡的光又亮了,“明天咱試試用竹管做儲墨囊,竹皮軟,或許能行……”
李匠頭直起腰,用袖口抹了把額頭的汗,看著桌上那支鐵筆,眼裡也泛起光來:“殿下這主意妙!竹管遍地都是,削起來也順手,比那銅片好擺弄多了!”他拿起鐵筆掂量了掂量,指尖在筆尖上輕輕碰了碰,“隻是竹管怕漏墨,得先在裡頭塗層桐油,晾乾了再用,保準嚴實。”
旁邊的小鐵匠也湊過來,撓著頭笑:“匠頭,要不咱再試試在竹管尾端塞個木塞?用的時候拔開塞子灌墨,不用就塞上,跟酒葫蘆似的!”
李匠頭拍了下他的後腦勺:“就你機靈!這法子可行!”轉頭對朱允熥拱手道,“殿下放心,明兒一早咱就找最直溜的毛竹,削上十根八根管兒,塗了桐油晾著,保準三天內給您弄出帶儲墨的鐵筆來!”
朱允熥聽著,心裡那點挫敗感早冇了影,蹲在鐵砧旁跟他們一起琢磨:“竹管得削多粗?太細了裝不了多少墨,太粗了握著沉……”
李匠頭伸出拇指比劃:“就這麼粗!比手指頭稍細點,正好能捏在手裡,灌一次墨,寫半篇策論準夠!”
小鐵匠蹲在地上畫了個竹管的樣子,又在旁邊畫了個鐵筆尖:“要不把筆尖和竹管接得再緊點?用銅箍箍上,省得寫著寫著掉下來……”
“這個好!”朱允熥拍著大腿,“就用銅箍!小的就行,彆太沉,不然累手。”
鐵匠鋪裡的爐火越燒越旺,映得三人臉上紅堂堂的。李匠頭掄起小錘,在鐵砧上敲出“叮叮噹噹”的響,像是在給這新想法打拍子。朱允熥看著跳動的火苗,忽然覺得這帶著鐵屑味的煙火氣。
“明兒我帶兩斤好茶葉來,”朱允熥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咱邊琢磨邊喝茶,不急,慢慢弄。”
李匠頭笑著應:“哎!殿下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