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鎮撫司衙門
陸錚依舊端坐在公堂之上,看似閉目養神,手指卻在膝蓋上有節奏地敲擊著,掩蓋不住他內心的焦灼。時間彷彿過得格外緩慢。終於,百戶孫承嶽疾步而入,單膝跪地:“稟大人!王千戶急報!駱養性已在指揮使衙門束手就擒!並搜獲重要賬簿與密信!王千戶正親自押解駱養性回衙!殷百戶已率隊前往查抄駱府!”
陸錚猛地睜開眼,眼中精光爆射!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大半。成了!
“好!”他霍然起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傳令!詔獄甲字重監,即刻清空!加派雙倍人手看守!駱養性押到後,直接送入!冇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違令者,斬!”
“是!”百戶領命而去。
陸錚負手走到堂前,望著陰沉沉的天空。駱養性倒了,指揮使的位置近在咫尺。但這僅僅是開始。李標的舉薦,皇帝的允準,背後是巨大的期望和更重的責任。京營整頓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自己已經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也罷,身為天子掌中利刃,避無可避!與其坐以待斃、徒作深閨之怨,不如主動出擊!當務之急,是充實自身實力,迎接那即將到來的己巳之變!
(注:李標,天啟年間因不依附閹黨被罷官,崇禎帝即位後被重新啟用,崇禎元年入內閣,任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位居次輔,輔佐首輔韓爌。在黨爭中主張“寬嚴相濟”,反對擴大清算。在東林黨中屬於實乾派。王洽:以“才敏果決”著稱。天啟年間因不附閹黨,一度被罷官,崇禎帝即位後重新啟用。主張整頓軍製,覈查兵額。崇禎二年春,他彈劾薊鎮巡撫王應豸“虛增兵額三萬,侵吞餉銀十餘萬兩”,最終王應豸被處死,一時震懾邊將。但因邊將抵製、地方勢力阻撓,“清核”僅在區域性推行,未能根治積弊。)
很快,孫承嶽再次踏入公堂,急聲稟報:“大人,殷百戶在駱府抄冇家財已逾百萬之巨!尚有大量財物未及清點!請調北鎮撫司賬房增援!”
陸錚猛一拍案,霍然起身,冷聲道:“哼!區區數年錦衣衛指揮使,竟能斂財百萬!看來陛下聖明,未曾冤枉於他!”
他一把抓起刀架上的繡春刀,“速調兩旗校尉,備五輛馬車,司計隨行!即刻隨本官前往駱府!”
“遵命!”孫承嶽領命,快步離去。
北鎮撫司衙門洞開,陸錚率兩旗校尉(百人)縱馬疾馳,直撲駱府。聲勢如雷,沿途百姓紛紛避讓。
駱府外,陸錚翻身下馬。守門校尉急忙上前:“大人!殷百戶在內看守。”
陸錚頷首,徑直入府。校尉引路,眾人直抵後花園。隻見殷百戶端坐六角亭中,正監看校尉們自地窖不斷往外抬出裝滿金銀珠寶的沉甸木箱。
殷浩見陸錚到來,疾步上前拱手:“大人,現銀已點清一百二十萬兩,地窖內估摸尚有二十萬兩。”
陸錚點頭:“再清點十萬,餘者儘數封存。命孫百戶點齊人馬押送,隨本官入宮!”
“是!”殷浩躬身領命,旋即催促手下加快動作。
一盞茶功夫,殷浩覆命:“大人,總計清點白銀一百三十五萬八千四百三十五兩,裝六十五箱。”言畢,呈上賬冊。
陸錚接過賬冊,看也未看,沉聲道:“錦衣衛家規,莫要忘了!”
“大人放心!弟兄們心中有數。”
“甚好。傳令:力士每人五兩,校尉十兩,小旗五十兩,總旗一百兩,百戶二百兩,千戶五百兩。若有私藏……”陸錚目光如刀掃過,“哪怕一錢!立革不赦!”
“謹遵大人鈞令!”殷浩額角沁汗,肅然應道。
陸錚一揮手,身後百餘校尉應聲上前,兩人一箱,抬起木箱魚貫而出。五十箱轉瞬即空,孫承嶽見狀趨前,麵露難色:“大人,人手……恐有不足。”
陸錚當即道:“殷百戶,撥一旗校尉協助於孫百戶。若你處人手短缺,再從北鎮撫司調撥。”
“遵命!”殷浩領命,急召一總旗:“率一旗兄弟,助孫百戶將餘箱押送宮內!”
“得令!”總旗領命,立時安排人手搬運。
待所有木箱悉數裝車,孫承嶽一聲令下,車隊啟程。陸錚則率數名親衛翻身上馬,一騎當先,向皇宮疾馳而去。
……
乾清宮西暖閣殿外,校尉們將六十五口木箱整齊碼放後,便依序退出宮禁,於皇城外靜候。
西暖閣內,崇禎凝視著手中賬冊與溫體仁的往來密信,心中翻江倒海。他早知駱養性手腳不淨,卻萬冇料到其竟貪墨至此——一百三十餘萬兩白銀!更暗中勾結閹黨餘孽!枉費朕如此信重於他!
信中提及“泰和昌”東家為“永豐號”損失,竟要求駱養性在日後生意中“讓步退”以作補償!原來,“永豐號”內那一百萬兩白銀,正是“泰和昌”交付的貨款。孰料“永豐號”剛欲運糧往張家口,便被錦衣衛一網打儘。
而今,溫體仁家產儘數抄冇,連其四進宅邸亦被官府發賣。這一百萬兩白銀,在戰亂天災頻仍的北方,足可購糧八十餘萬石(時北地糧價騰貴,一石約需一至二兩白銀)!更遑論“永豐號”所囤五十萬石糧草,亦全數充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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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崇禎才放下書信,起身踱至窗邊。望著窗外被殘陽染作赤金的天幕,他緩緩道:“陸卿,你乃朕一手擢拔。朕看著你從北鎮撫司百戶,一步步走到今日指揮使同知之位!若連你都不足信,朕……還能信誰?”
“陛下!臣願為大明江山,赴湯蹈火,萬死不辭!”陸錚跪地叩首。
“愛卿,今日早朝所議邊鎮危局,你……可知曉?”
“臣……知曉!”
“我大明……當真氣數已儘了麼?”崇禎語帶深疑,“若非如此,為何會有如此多的貪蠹之臣、通敵賣國之輩?”他驀然轉身,目光如炬,看向跪伏在地的陸錚,“愛卿!朕想要聽聽你的看法,亦想知道你是如何看待大明今日之危局!”
陸錚垂首,躊躇良久方道:“陛下,臣……不敢妄言!”
“不敢?”崇禎語氣陡然轉冷,失望與迷茫交織,“你乃朕之耳目!連你都不敢直言,朕還能指望何人?”
“陛下!”陸錚心一橫,豁然抬頭,“臣鬥膽一言!大明若再不厲行變革,恐將錯失最後的機會!”
“最後的機會?”崇禎目光驟然銳利,“若錯失,又將如何?”
陸錚冷汗涔涔而下,顫聲道:“大明……社稷……恐有傾覆之危!”
“社稷傾覆?!”崇禎麵色驟然陰沉,聲音低啞,“愛卿何出此亡國之語?”
“陛下!以史為鑒!曆朝覆滅之兆,大明……皆已齊備!”
“講!”崇禎語含怒意。
“其一,內憂外患,天災頻仍,國庫空虛,財政難以為繼!其二,土地兼併愈演愈烈,天下膏腴儘歸宗室貴戚、藩王勳爵之手,此等大戶卻享有免稅之權!朝廷無銀,官吏俸祿尚且拖欠,焉能不貪?
其三,吏治崩壞,上下其手!江南四百萬兩歲賦,經層層盤剝,民間所納恐逾五六百萬之巨!長此以往,黎庶豈能感念聖恩?
其四,邊鎮糜爛!兵員缺額泰半,儘被將官虛冒;士卒糧餉屢遭剋扣,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多為老弱羸卒!如此軍伍,何以戍守國門?
其五,重文抑武,積弊深重!國朝猶如跛足而行,焉能安穩?若似前宋,文臣尚知兵事,猶可支撐。然我大明袞袞諸公,多係紙上談兵之輩!一役敗績,便葬送多少精兵銳卒、錢糧輜重?試問一家豬,安能驅策群虎搏殺?!
陛下!大明已至風雨飄搖之秋,若再不痛下決心,革故鼎新……難道真要坐待外寇叩破京師,將這萬裡江山拱手讓人不成?伏望陛下三思!三思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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